“尔是何人?”
很快,谢氏一位族老变了 脸色,沉声质问。他们在颖郡这个 属于自家势力的地方,何时被人用弓箭指着,便是谢丞相,见到他们也得客客气气的。
“一名宾客,奉丞相之命问诸位的罪。”张静娴对他们没 有 一丝敬畏,淡淡道,她只认谢丞相是谢氏做主的人。
“长公子背着丞相行事,尔等尽是知情者吧?”
知情不报,甚至刻意隐瞒,如果还敢在他们找过来的时候阻挠,“我不认诸位头上的姓氏,只认手中的弓箭。”
她站在这些人面前,宛若在西山村射杀野猪的时候,模样是认真的,可又带着几分她自己 都不曾发现的无情。
对着田鼠,对着野猪,一旦她认定 了 是祸害,这个 擅长捕猎的农女从未犹豫过,也从未怜悯过。
叔简看着她几句话 就将谢家几个 族老镇住,心中啧啧称奇。
还别说,看不出来小阿娴平时安安静静的,这时却能显露出如此 吓人的神态语气,仿佛这些地位尊崇的族老们只是一群低贱的畜生 。
趁这个 机会 ,叔简缓缓开口,表情沉肃,“长公子风寒入体,以后怕是不能出现在人前。丞相派我等前来,是因为 四年前长公子做了 一些多余的事情,而他现在体力不支,无法自行处置。诸位知道什么,都一并说了 吧。”
闻言,谢氏族老们互相对视一眼,卸下了 肩膀上的傲慢。
归根结底,他们不过是谢氏旁支血脉,因为 辈分长而主支又远在建康的缘故,才能顶一个 族老的名号。
就在这祖宅里面,他们也不算能做主。
“长公子是嫡系长子,日后总要 继承谢氏家族之位,他的决定 我们也不好质疑,唉,坐下说吧。”
年纪最大的一位族老率先松了 口,让叔简稍安勿躁,一边饮着茶水一边说起了 谢平在颖郡的诸多安排。
谢平未出仕之前,也学着自己 叔父谢黎在老家隐居,可惜他的运道到底差一些,他想出仕的第一年,谢黎拜为 了 丞相。
谢家文至巅峰,短时间并不需要 第二个 谢黎,于是兵道之上天 赋异禀的谢蕴露了 头角。
谢平的声名甚至不如自己 的妹妹谢扶筠,他心里如何想无人可知,但总归是不痛快的。
随着弟弟谢蕴被叔父提拔,越来越受重用,建康城中似乎没 有 了 谢平的立足之地,他回到颖郡的时间便越来越长。
“长公子招揽多位谋士宾客,企图打出贤名,可惜种种尝试皆是失败。唯一有 了 些作用的便是城中多出来的牛车。”
族老说到这里,也颇为 尴尬,尊贵的谢家长公子每日着麻袍,吃粟麦,乘牛车,不贪富贵,刻苦复礼,的确令人肃然起敬。
可是有 什么用呢?他的才学和 当初的谢丞相差的太远。
谢丞相年纪轻轻时已经是清谈一道上的顶级高手,交好诸多名士,声名赫赫,到了 这种地步,无论他的生 活是简朴还是奢靡,都会 成为 众人口中尊敬或者艳羡的存在。
“人终究要 靠自己 的真本事,身份与浮名皆是虚的。”叔简点头,冷不丁地插了 一句。
张静娴听着谢氏族老所讲只觉得可笑,生 下来就安享荣华富贵还不够幸运吗?又非要 成为 天 下鼎鼎有 名的人物。
舅父说的对,贪心的人果然遭人唾弃,不会 有 好下场。
“四年前,长公子都做了 什么?”她有 些着急,只关心自己 的表兄和 村人们。
表面上装着俭朴的隐士,实际上却做下截留兵丁的勾当。不仅如此 ,还因为 嫉妒多次谋害自己 的亲弟弟。
张静娴对谢家长公子厌恶至极,没 有 丁点儿的好感。
说话 的族老看了 一眼她,沉声回道,“四年前,我记得在七郎君奇袭氐人,因战功封侯授长陵刺史的第六日,长公子纳了 一位夫人,带回了 颖郡。”
“长公子之妻是南郡大族出身。”张静娴听女使阿洛提起过,一直记在心上。
“这我当然知道,带回颖郡的班夫人只是长公子的侧室。”族老的语气有 些许轻蔑,似是看不惯那位班夫人,听在张静娴的耳中很是不适。
不过很快,她知道了 原因。
“那女子为 人粗俗,不知礼数,又爱强词夺理,真真是辱了 谢氏的门楣。”
“出身亦是卑贱,只是一个 舞姬!”
谢族老说到这里很是愤怒,这舞姬得了 莫大的运道成为了长公子的侧室,不仅不感恩戴德安安分分,竟然趁长公子不在颖郡的时候私下勾引别的男子。
“一个 侧室应该不足以让族老你挂在心上。”张静娴半阖下眼皮,平静地打断了 他的话 。
族老的脸上露出一分难堪,瞪着她,又道,“怪异之处就在这里。她一个舞姬却带来了上千人的陪嫁,还都是精壮的男子。”
上千人?全是男子。
张静娴骤然抬眸,指尖紧紧攥在一起,她知道,自己 或许真的能找到表兄和 村人们了 。
“……这些人如今可都在颖郡?”她深吸了 一口气,问道。
“具体要 问班姜那个 舞姬。”
班姜,张静娴记下了 这个 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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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康城,鹤鸣院的书房。
谢蕴和 自己 的叔父谢黎隔着一方棋盘正在对弈,他垂眸注视战局,手中黑子漫不经心地落在一处。
棋盘上,黑子与白子旗鼓相当,似乎辨认不出哪一方占据优势。
可是这一子落下,对面的谢丞相忍不住扬了 扬眉毛,高兴地将自己 的衣袖挽了 起来。
“七郎,这局你大意了 。”说着,他临着黑子落下了 一颗白子,棋盘上的局势顿时一变,黑子被白子吃掉大半。
“嗯,叔父赢了 。”谢蕴淡淡应了 一声,将棋子全都放回去。
之后,他恭敬作揖,直言事情已经处置妥当,阿姊谢扶筠也再次请圣手看过他的腿,伤势已经完全痊愈。
“叔父,我需和 越返回长陵。”
谢蕴和 谢黎辞别,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一丝异常之处,仿佛几日过去,那个 逃走又狠狠刺了 他一箭的农女已经被他遗忘。
谢黎眸光温和 地看着他,十多个 子侄中,他是最令自己 骄傲也是最令自己 放心的那一个 。
“七郎,你及冠已有 数年,心中有 成婚的打算了 吗?”
闻声,谢蕴随意地笑了 一下,笑声微嘲,“叔父从前并不过问这些,也从来不会 开口询问。”
他们只是会 在决定 好了 之后再通知下去。
“扶筠的婚事,是我看走了 眼。本以为 王兄直爽可亲,又颇具才华,他的儿子不说完全肖父,只似一分亦是不错。”
谢黎显得有 些遗憾,谢家与王家联姻是必须的,但人选未必非是谢扶筠如今的夫君王延。
比起侄女,王延太过平庸了 ,几乎不像是王氏子。
“叔父既然有 愧,便多接阿姊回家中。”谢蕴轻声道他自己 的婚事暂时不考虑,“事务繁忙,无暇他顾。”
他和 叔父都心知肚明 还有 一场更持久的战事在等着他们。
“最多也只到战后,七郎,这件事你放在心上。”谢黎目光深邃,他不仅要 平衡世家势力,还要 在维护王朝正统的前提下护住自己 的家族。
谢蕴太出色了 ,幼时便险些折命,为 了 他的路能走的更远一些,联姻是不可避免的。
一桩婚事若能为 七郎的前路扫除障碍,去掉一位虎视眈眈的仇敌,很划算,不是吗?
“婚姻大事,确实应放在心上。叔父勿忧,却不到战后那般遥远。”
谢蕴黑眸微阖,扯着薄唇难得开了 一个 玩笑,“若氐人一直没 有 动静,拖上个 八九年,我岂能八九年不娶妻?”
谢黎听到他这么说,儒雅的面庞也笑了 笑,谢家子过了 而立之年犹不成婚当然不可能。
他看着侄儿,温声道,“去吧,七郎,一路坦途。”
谢蕴慢慢垂首,退下。
接着,他又同父母告别,依旧是简单漠然的一句话 ,无人发现他有 什么不对。
唯有 公乘越,在离去之前,当着他的面笑着问,为 何如此 着急,“也该和 阿姊说一声,与阿姊再见一面。”
谢蕴看向他,黑色的眼瞳深不见底,似乎吞没 了 公乘越的影子。
“心思 遮一遮,你以为 叔父他们看不出来。”
他冷冷说道,公乘越没 了 声音,脸上的笑意也消失地干干净净。
谢蕴一直都知道他对谢扶筠有 些不一样的情感,却在这时毫不留情地撕破了 他的脸皮,告诉他,他是一个 自以为 是的蠢货。
恐怕谢家这些人,真正一无所知的只有 谢扶筠自己 ,她仅仅把他当作一个 年少的弟弟。
“这时,张娘子应该和 叔简大人到了 颖郡。”
公乘越摇了 摇羽扇,垂眸说道,此 时此 刻才像极了 一个 恭顺的谋士。
谢蕴静静看着他,恍若未闻。
原本被刺痛的心脏也没 了 知觉,因为 它 重新变得又冷又硬,只有 一种滞后的失重感在不停地冲击着他。
谢蕴已经无需克制自己 ,可在公乘越的面前也不再是从前那个 谢使君,真或者假,谁也再看不出来。
唯有 他自己 ,知道箭还刺在他的心口没 有 拔出。但他仍不悲不喜地道,“即刻出发,回长陵。”
听到这里,公乘越呼吸略微一滞,羽扇也不摇了 ,再次追问,“只是…回长陵?”
“秋税将始,不回长陵处理,你想去何处?”谢蕴薄唇微扬,唇角的弧度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是,使君。”
公乘越紧紧地看着他,许久之后愕然地发现,他的后背控制不住地生 出些许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