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信我,阿兄,大家一起 回乡。”
这句话不仅是张静娴许下的承诺,也是她向表兄表明 自 己出现在这里的目的。
放心吧,也相信她,她会带他们 离开姜园回去西 山村。
时隔四年,张静娴终于能够说出这句话,他们 不必再如同渺小的蝼蚁一般,随意地 被人驱使着 命运。
一种纯粹的喜悦经由相近的血脉传递到张入山的身上。
他记忆中变得遥远而模糊的西 山村似乎又恢复了它 原本的模样,神秘包容的山林,缓缓流淌的小溪,农田中忙碌的身影,和 在桑树下仰头 够桑葚的孩童。
心神蓦然安定,他伸手抹了一把脸,向表妹露出了一个有些生涩的笑容。
像是很久没这般踏实地 笑过了,暖意从双眼满溢出来。
“嗯。”
简短的一个字,兄妹之间四年的相隔逐渐消融。
仿佛是察觉到了这一种变化,班姜往后看了一眼并排走 在一起 窃窃私语的两人,一张妩媚美丽的脸闪过些许思索。
等到坐在姜园的会客厅中,她直截了当地 表明 了自 己的态度。
“叔长史,我愿意将姜园和 这里的所有人交到您的手中,凡是我知道的也会一字不差地 说出来。不过,我有一个条件,您得答应我。”
闻言,张静娴心中略生出一分惊讶,她以为照班夫人方才的表现,他们 还 会来来回回地 再拉扯一番,没想到这般迅速。
不过,转念一想,班夫人是个聪明 人,有如此决断也不算出乎意料。
“什么 条件?”叔简神色如常,问道。
班姜眼波流转,扯着 红唇,无奈又哀怨地 叹了一口气,“叔长史有所不知,长公子当初纳我为夫人时可是说好了,姜园是我的安身立命之所,保我一辈子快快乐乐地 生活在这里。姜园若是被谢家收回去,也算是长公子违背了自 己的承诺。”
听到从夫君到长公子的转变,张静娴眉心微动,大致猜到了班夫人会提出的条件。
接下来果然如她所想,班姜委委屈屈地 又道,“其实几年来,我心里始终怀着 对长公子的愧疚之心,因为我没能为他生下一儿半女 。我这等无用之人,实在不敢再留在长公子的身边,不如就由叔长史做主,放我离去吧。”
她却不愿意去建康,去了建康还 能不能脱身,能不能活命,完全由不得她。
叔简眼神晦暗,班姜提出这个要求倒是有几分脑子,可惜,他摇头 拒绝,“我虽为丞相做事,但并非是谢氏之人。班夫人,你的这些话可以等到了建康亲口对丞相或者长公子说。”
“去建康?长公子早有妻室,我出身又不好,定然不讨谢家人喜欢,到那里只会是被人磋磨的命。”
班姜捂着 脸伤心地 哭了起 来,泪水涟涟的模样很惹人心疼。
谢远见状,便忍不住为她向叔简说情,“叔长史,班夫人不过是长公子纳的一个妾,六礼中一礼未过,说起 来她连谢氏的门都不算入。您放她离开,丞相便是知道了,也不会怪罪。”
叔简皱了皱眉头 ,不语。
班姜动作一顿,哭的更可怜了些,但她口中说出的话却透着 别的意味,“与其死在建康的内宅,倒不如死在这姜园之中,好歹这里还 有我真心对待过的一些人,能为我收尸。”
她含着 泪水的眼睛状似无意地 看向张入山,又轻轻扫过张静娴的身上。
“……未经六礼,是吗?”
张静娴忽然出声,对着 谢远询问。
谢远有些不自 在地 点头 ,班夫人这个人和 姜园的存在被长公子瞒得很紧,为了不让建康那边的人发现,自 是什么 礼数都无。
张静娴很奇怪地 沉默了片刻,又朝班姜问了一句,“班夫人,你的身契在不在长公子的手中?”
多 亏,前世长陵府上的女 使在她耳边说的那些话,张静娴知道了世族之中关于妾室的等级,夫人之下有贵妾、妾和 贱妾。
贵妾者出身高,有才学,平日里能得几分尊敬,地 位只比正室夫人略低上一些。
普通的姬妾或是出身平平,或是缺乏才学,但有良籍,有家人,不通买卖,也不可随意打 骂。
贱妾是身份最 低微的一种,大多 是原本家中的奴仆,以及买卖交换得来,自 然可以随意打 骂处置。
班姜的眼睛闪了闪,“长公子纳我时,我虽然只是一个舞姬,但得原主人怜悯,已为我脱了奴籍。”
脱了奴籍便是自 由身。
闻言,张静娴的神色更奇怪了,“既然未过六礼,又未卖身于此,班夫人将姜园交出来,之后去何处全凭你自己的心愿,和 叔简大人有何关系?”
她的声音不大,听在众人的耳中却清晰明 白。
按照规矩,班姜只要放弃了属于谢家的东西,可自 由去到任何地 方。
“叔简大人,您觉得我说的对不对?”张静娴微微一笑,用一双明 亮的眼眸暗含希冀地 望着 叔简。
这姜园中定然有不少忠于班夫人的人,假如没有满足班夫人的这个条件,这些人说不定会和他们鱼死网破,徒增伤亡。
长公子反正已经成为谢家的弃子,放跑他的一个妾室,无关紧要。
叔简抖了抖颌下的胡须,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反而吩咐谢远将这姜园中的所有人都集结起 来。
“每人道明 身份与户籍,一一呈在纸上。”
他要将长公子四年前从北府军截留的兵丁统计出来,然后呈给谢丞相。
张静娴见他不理自 己,也不气馁,而是安安静静地 立在他的身旁,听他的吩咐帮着 谢远一起 整理姜园中的名册。
这个时候,会识字和 写字的好处就凸显了出来,不至于尴尬地 站在一旁。
张静娴的速度比谢远这个正经的谢氏族人还 快一些,可能是她的面容和 语气更和 缓,姜园中那些稀里糊涂被截走 了四年的人在面对她的时候没有那么 麻木。
相比而言,谢氏子可是尊贵的人物,他们 本能地 疏离而敬畏着 。
在这些人中,张静娴也惊喜地 见到了熟悉的面庞,西 山村的村人们 。
他们 看到她时,都和 表兄张入山一般,先是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接着 确认了她的身份,一个个宛若被扼住了喉咙,说不出话,却湿了眼眶。
尤其是刘川的兄长刘沧,一个身高体壮的大男人,哭的稀里哗啦。
张静娴看到他时,反应也是最 大的,因为隔了四年未见的刘沧一只衣袖是空荡荡的,显而易见,他……少了一条手臂。
抿了抿唇瓣,她从身上拿出了自 己在建康坊市买的饴糖,递到刘沧完好的那只手中,“阿兄,吃糖,阿川在家里等着 你呢。”
刘沧接过黄色的饴糖,又哭又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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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黄昏时,叔简先拿到了第一册名单,由张静娴亲手所书,呈到他的面前。
叔简看过后,略略颔首,带着 她从姜园返回谢氏的祖宅,而谢远暂时留在了姜园。
返回的途中,张静娴老实地 承认了自 己的错误,她不该故意驳斥叔简的脸面。
叔简一直板着 脸,等到眼角余光瞥见她忐忑不安的表情后,噗嗤一下哈哈大笑起 来。
“慌什么 ,小阿娴,我并未怪你。”叔简笑过后,老神在在地 问她对班姜那个女 人的看法。
“有能力,会审时度势,嗯,也很会演戏。”张静娴回答她对长公子这个名义上的夫君不像有太多 感 情,应该不止是一个妾室。
“若我没有猜错,她是东海王放在长公子身边的人。”叔简解释了要带班姜回建康的原因。
接着 ,他的话锋一转,又淡淡道,“不过丞相与我都不是赶尽杀绝之人,她既然识趣,又肯将事情全部交待出来,饶她一条性命也无妨。”
“叔简大人的意思是肯放她离开?”张静娴眨巴了眼睛,赶紧问。
叔简捋着 胡须点头 ,“放她走 没什么 ,只是为了以防万一,要派人跟着 她盯着 她,直到她真的只想安安分分地 活下去。”
“是该这样。”
“但是,我们 此行带来的人手不算多 ,谢氏本族的人又信不过。小阿娴,眼下我抽不开手,你便要一个人回去你的家乡了。”
叔简笑着 说道,一些人手原本被安排护送她回乡,但多 了一桩监视班姜的任务,她就真的如一开始他们 开玩笑说的独身回乡。
“我不需要人护送,我,表兄,还 有村人们 ,足以应对。”张静娴完全不担心自 己,他们 加起 来有十多 个人,一定能平平安安的回到西 山村。
“不管如何,谢谢您,叔简大人。”
她真诚地 和 叔简道谢,脸上洋溢着 笑容。
叔简看着 她,有些心软,开口道,“临走 前,你表兄和 村人们 的事情丞相已经同我说过了。既不需要人护送,阿娴,明 日你们 便启程返乡吧。”
这个安排,也是谢丞相回报她与谢蕴的恩情。
张静娴明 白了叔简的意思,郑重 地 行了一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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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君,暗中跟着 我们 的那些人已经走 了。”
阿簇等人离开不久,獬立刻低声向谢蕴禀报,语气和 神态俱十分谨慎。
谢蕴面无表情,还 未出声,公乘越先做出了反应,他捏住手中的羽扇,顿时明 白了临走 前好友口中那句话的意思。
不止是点他,也是在提醒自 己。
在谢丞相的面前,必须遮住心思。
“接下来,我们 还 一直往北……回长陵吗?”公乘越轻声问道,语气含着 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