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到了叔简的准话,张静娴过于兴奋,到了晚上毫无睡意。
对着摇曳的烛光,她将自己所带的全部家当摆了出来,弓箭药粉等物放在一边,金子和钱币放在另一边。
主要是 数金子和五铢钱。
颖郡距离武陵郡远着呢,他们不可能只徒步回去,所以得用钱在颖郡中买几辆…牛车,马车太贵,牛带回去还可以耕地。
粟麦和盐糖也要买一些,路上吃用。
最后,张静娴分出一小块金子,神情有些落寞,刘沧阿兄没了一条胳膊,这个便找机会塞给他。
数了数剩下的,还有不少,足够她买上十多年的罚粮。在武陵郡时,蔡姝为 了感 谢她送给她的药材和孤本还没有动,张静娴盘算过后心里安定许多。
黄莺看着她摆弄完一堆亮闪闪的东西后,又拿出纸笔写写画画,之后突然像是 失了神停着不动,它 拍着翅膀飞到了她的面前。
人类,在想 什么呢?
黄莺歪着头看她,接着啼叫了一声。
张静娴抿了抿唇,摸着小鸟的羽毛,低声呢喃,“他骗了我,我也骗了他一回。我救了他,反过来,表兄和村人们获得了解脱。”
“这一世,我和他两清。”
至此以后,他们真的不会再 有任何的交集,生死互不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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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姜园,变得和白日 完全不同,交谈的声音不停地响起。
“你说他们让我们报上姓名和籍贯,是 为 了什么?”
“那个女 郎不是 解释了,郎主病重,我们兴许要去别 的地方。”
“去哪里?难道是 兵营?”
“不,她说我们有可能回乡!”
说着,姜园里的一二百人脸上似乎多出了一分希望。
他们是 四年前从村子里征走的庶民 ,本以为 是 分到兵营与氐人作 战,却没想 战事到了尾声,他们糊里糊涂地到了郎主的手下。
郎主是 谢氏长公子,予他们吃予他们穿,又命人训练他们。一开始无人觉得不对,想 着到兵营中的待遇未必有跟着郎主好,但 接着一拨拨的人被派出去没了踪迹,他们感 觉到了后怕。
有人想 逃,被狠狠处罚了一番。
之后班夫人告诉他们,郎主养着他们是 需要他们为 郎主效命,只要他们忠心并立下功劳,将来郎主会为 他们封官加爵,而那些消失不见的人则是 去了更受重用的地方。
话是 这么说,但 他们从心里觉得不可能是 真的。四年下来,他们渐渐成为 郎主手中见不得光的刀剑,心也变得麻木不堪。
不过班夫人对他们还算宽和,他们接受了这样的日 子。
可郎主突然病重,姜园又来了一位丞相身边的长史 大人,那位女 郎说的话重新激起了他们心头的渴望。
“入山或许知道,今日 那位姓张的女 郎是 他的妹妹。”
“郑起,你与入山关 系近,能不能帮我们去问问?”
有人的目光停在了屋中的一名青年身上,虽然大家开始都是 身份差不多的庶民 ,但 他与这里的人都不同。
郑起识字,据他的同乡说,他还是 世族郑家之后。
“入山这时被班夫人招去,不在。”青年看过来,脸上是 不冷不热的表情。
以前大家都讨厌他这副自命不凡的模样,现在也顾不得了,纷纷道谢家的郎君在姜园,班夫人深夜见入山做什么,应该是 说辞。
“建康来人,郎主病重,你们以为 班夫人还是 以前说一不二的主子!你们想 知道的事,班夫人自然也想 知道。”郑起冷笑一声,对班姜和这里的厌恶明 明 白白。
与其不人不鬼的在庄园里面待着,他情愿到兵营中拼命,或许还能搏一个功名出来。
“那今日 的张女 郎真的是 入山的妹妹吗?”听到他这么说,一些人的心思偃旗息鼓,对班夫人他们还是 心存畏惧的。
“……是 。”郑起沉默许久,应了一声,但 再 多的他便不肯说。
有人着急地又问,他烦躁地答道,待到明 日 可见分晓。
闻言,看他不顺眼的人怒了,当即举着拳头往他的脸上身上砸。恰好在这时,张入山走了进来,拦住了他们。
见到他,周围的人团团围了上去,问班夫人都说了什么。
“夫人说,一切都听那位长史 大人的,不要反抗。他是 丞相的属官,丞相会给我等一个合理 的安排。”张入山看了一眼好友,沉声和围上来的人解释。
一听到丞相两个字,这些人都冷静下来,这是 比之前郎主身份更高贵的存在。
他们更加反抗不得。
郑起跟着张入山到了他的屋中,因为 这几年班姜信任他,他也有了自己单独的一间屋子。
而此时,不大的屋子里面已经挤满了人,刘沧、刘犰等人全都在。
看到他,刘沧显得很迫不及待,张口就问,“阿娴为 什么会在这里,她还和我说阿川在家里等着我。”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张入山的身上,他的眼底漾开了一条波纹,“阿娴救了一位贵人,作 为 回报,我们都可以随她一起回乡。”
前不久,夫人的举动也从侧面证明了阿娴所言非虚。
刘沧等人听到可以回乡,都十分激动。
“班姜找你为 何?”郑起先恢复了平静,问道。
“夫人从谢郎君处得知阿娴如今是 谢氏门下的宾客,找我过去是 为 了让我帮她脱身,她怕那位长史 大人不会放过她。”
“这四年,我等的确得了班夫人的一份庇佑。”
张入山的眼神飞快地扫过刘沧空荡荡的衣袖,慢慢说道,“当日 阿沧被人用刀砍断了一臂,也是 她给了我止血的药。”
他的眼神又移回到了郑起的脸上,“起,如果可以回乡,你们和阿娴暂且先行,我留下来帮夫人。”
郑起神色一冷,厉声骂道,“你疯了!那个女 人可不是 什么善茬!”
“受了恩情,不能不报。”张入山摇了摇头,今日 阿娴替夫人说话,那位叔长史 并未答应,“你们不要把这件事告诉阿娴。”
“可是 ,阿娴见不到你的人,是 不会轻易离开的。四年都过去了,回乡不急于一时,此时若是 留下,也不一定都是 坏事。”
郑起的眼中涌现出了几分矛盾,他不想 留下,但 更不想 回乡。
一事无成地回去,只会侮辱了郑这个姓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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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 ,班姜的处境迎来了转机。
叔简再 次到来时,同意只要班姜放弃姜园,并将这些年经手的所有事情交代出来,就放她自由地去往任何地方。
班姜无有不应,爽快地将四年中谢家长公子写来的信件都呈给了叔简,她知道的一些关 于东海王的事情也全部说了一遍。
张静娴对她不禁又高看了一眼,她比谢家那位长公子更富有智慧,能拿能放,能屈能伸。
“叔长史 ,张娘子,我一个弱女 子,好歹也服侍了长公子四年,可否容我带些首饰衣服离开?”
似乎是 发现了张静娴好奇的目光,班姜朝她投来一个楚楚可怜的眼神,惹人疼惜。
张静娴赶紧扭过头去看叔简,干巴巴地说,“叔简大人,此事由您做主。女 子……带一些衣服首饰,似乎也合乎情理 。”
叔简随意地摆了摆手,不在乎这点细枝末节。
见状,班姜捂嘴笑了起来,很是 开心。
她眼眸微转,袅袅婷婷地走到张静娴的身旁,拔下发髻间的一只红玉莲花簪,抬手插在了被发带束起的乌发中。
“阿娴,这只簪子送给你,以后说不定我们还能再 见呢。”
班姜含笑远去,不多时,就带着收拾好的细软,和三 两个沉默寡言的女 使乘车远去。
马车缓慢地前行,谁也不知道她要去往何处,但 张静娴注意到她透过打开的车窗往后遥遥看了一眼。
顺着眼神望去,是 一张英毅的面庞。
“阿兄,”张静娴将脑后的红玉簪子抽出来拿在手中,走过去,说自己已经计划好了,“先到城中买几头牛和几辆板车,买好以后我们回西山村。”
张入山见自己担心了一夜的事情就这般轻易地解决了,如释重负,忍不住说道,“阿娴,我们能走着回去。”
买牛车做什么?太浪费钱了。
“不行,走着太累人,原本我还想 买马车的,不过阿兄你们都不会骑马。”张静娴说她自己有很多钱,给他看身上带着的金子。
“是 挺多的。”张入山看着沉甸甸的金子,没敢说其实他们也学了骑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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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姜园中所有人的籍贯整理 妥当,叔简将名册收好,吩咐他们集结在一起。
洪亮的声音简略地说了谢丞相对他们的安排。
这些四年前被征走的庶民 有两条路可以选。
其一选择从颖郡回到其各自的家乡,每人会给相应的钱币。
其二前去长陵,按照原定的命运归入北府军之中,钱币加倍。
但 无论选择何种 安排,这四年期间发生的任何事都不得向旁人提起,如有泄露,这份名册同样会是 给他们带来危险的存在。
“居然真的让我们回乡!”
“可是 我不记得回家的路,只我一个人也回不去了,要不还是 去长陵吧?”
“那可是 北府军!”
此起彼伏的声音响起,张静娴只听了一会儿,便悄悄地离开。
金乌西垂之时,颖郡的城门口出现了一个奇特的景象。一名少女 牵着一匹马,身后却跟了三 辆牛车,她的肩膀上还停着一只黄色的小鸟!
惊异的目光跟着他们很久,直到远离了城墙才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