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2025-1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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茅草屋不大,其中 景象一览无余。

靠近门口的位置卧着一匹枣红色的马和三头 温厚的牛,木头 做的板车被取下来架在草屋的中 央,上面放着些藤筐和麻布袋子,装的东西看不清楚。

每四 五个男子倚着一辆板车在睡觉,他们的姿势带着几分警惕。

在他们的身后,还有一辆没有堆放杂物的板车,铺好的草席上蜷缩着一个清瘦的身影。

她侧躺着,面朝火堆,可 能是睡梦中 觉得 火光刺眼,一只手臂虚虚地遮住了半张小脸。

青色的发带夹杂着几缕发丝有些凌乱地覆盖在她的肩膀,她的腰间 以及灰扑扑的被衾上。

多么普通的一个农女,可 在见 到她的这一刻,谢蕴体内的恨意疯狂地蔓延,克制不住地想探入她的血肉,扎根在她的心脏之中 。

找到你了啊,阿娴。

谢蕴的脸上看不清楚是什么表情,然而,他的一双眼眸不眨不动,直直地盯着那个熟睡的农女,冰冷,没有半点人气。

她怎么敢,又怎么能那么对他!

在他长久的注视之下,张静娴可 能是感觉到了寒意,身体微颤了颤。

但这一点寒意并未将她唤醒。

身在回乡的路上,有形如舅父的表兄,有相熟的村人们,哪怕是在野外的一处破草屋中 ,她都觉得 安心。

不过,这点微不足道的颤动还是被注意到了,谢蕴下意识地向那个可 恨的农女走了一步。

然而,房中 不止他一个清醒的人,也不止他漆黑的眼珠黏在她的身上。

张入山守夜,对表妹的每一个动静都十分在意,他觉得 表妹离开家 寻他肯定吃了很多苦,每过一日,心中 的愧疚就多一分。

发现少 女在发抖,他立刻迈步向前,小心翼翼地将被挣开的被衾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

源自血脉的温情是很难磨灭的,在此 刻展现的淋漓尽致。

看到这一幕,几缕暗红的血丝几乎是瞬间 就爬进了谢蕴的黑眸之中 ,他捏紧了指骨,神色骤然变为阴冷。

差点忘了,这个农女还有一个亲近的表兄。若无意外发生,他们或许早就成婚结为夫妻。

从来没有体会过的嫉妒这时突然出现。

谢蕴面无表情地看着兄妹二人,半阖着眼皮,忍着将人撕碎的狰狞,淡淡问他们此 行是要去往何处。

“此 行,是归家 。”张入山老实 回答他的问题,稍微狭长的双目舒展又放松。

家 ,一个令人魂牵梦绕的字眼啊。谁又不渴望早些回去呢。

听到这里 ,谢蕴整个人异常冷静,锋利的五官浮现出薄薄的笑意,也是差一点,他以为他快有家 了。

令人遗憾,不过他想要的无论用何种手段,最终还是会、得 、到。

“贵人,火在这里 ,您可 是不知如何引?”见 这位仪表不凡的贵人只是站着,张入山略有疑惑地询问。

他并不怀疑贵人心存险恶,身在姜园四 年,张入山也学会了一些看人的法门。

单此 人俊美的相貌和贵气的衣着,便极可 能出身世族官宦之家 ,而有这等出身的人往往是瞧不起庶民的,但如果 他肯低下身段平易近人,又说明他有着极好的教养。

两 相结合,张入山在见 谢蕴第一眼时,恭恭敬敬地喊他贵人,也没唤醒郑起他们。

没必要,平静地度过这个夜晚便好。

“确实 不知,”火苗燃的很高,谢蕴的脸上却没有属于人类的温度,他向门外冷声叫来了一人,“羽,你来。”

年轻的部曲垂头 入内,一声不吭,取走了架在火堆上的一根木枝。

很快,又一个火堆燃了起来,在茅草屋外散发着逼人的热度。

正当张入山以为这位贵人就此 从茅草屋离开的时候,他席地坐了下来,于这安静的旷野之中 ,漠然地如同 一尊雕像。

茅草屋的门没有再阖上,可 是夜间 的凉意却透不进来,因为他的身躯足够高大,似乎只是随意地坐着就能将位在正后方 的女子遮住。

张入山仔细地看过表妹,见 她脸上染上了温暖的颜色,动了动嘴唇,没有说话。

再过不久天就要亮了,阿娴遮的很严实 ,与这个陌生的贵人离得 虽近但应该不算失礼。

他时不时地往火堆上添木柴,不知为何,自己的身体却有些发冷。

仿佛,暗中 有一头凶狠的野兽想要杀了他。

张入山皱了皱眉头 ,拿出了一把弓箭擦拭,和自己的父亲和表妹一样,他的箭术也很不错。

只是,在他擦拭弓箭的时候,危险似乎又加重了几分。

张入山左右看了看,除了坐在火堆前闭目养神的贵人,一切如常。

兴许是自己犯了疑心病。

这般想着,张入山当即决定下次守夜换郑起和刘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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渐渐地,天空从墨蓝色变为了青白色。

茅草屋中 的人接着醒来,他们从张入山口中 得 知夜里 有三五位郎君也留宿此 地,未多说什么,有些拘谨地朝看着确实 不凡的贵人点点头 。

该去打水的打水,该去捡柴的捡柴,有人牵马,有人看牛。

郑起醒来,多看了那位贵人一眼,然后拉着张入山到自己的位置先睡一会儿,他来添火。

“动作都轻一些,不要吵醒阿娴。”

张入山叮嘱一句后,放心地闭上眼睛倚在板车上睡了过去。

郑起应了一声,话音刚落就见 闭着眼睛的贵人一双深眸朝他看来,脸上带着几分探究。

“你名郑起,是郑家 之后?”他漫不经心地询问。

“……是,也不是。”郑起呼吸一滞,苦笑着回答他的确是世族郑家 的血脉,只是他和父亲这一支因为犯了错被从族谱中 除名了。

“除名?不过是骗人的把戏,若你建功立业飞黄腾达,再加上你的名字只是随手的功夫。”

淡漠的语调仿佛是一把火,燃起了郑起心中 的不甘,他张了张喉咙,有些喘不过气。

“……劳贵人看着些火堆,我去为屋中 的马和牛拔些草来。”郑起怕自己失态,根本坐不住,匆匆地从茅草屋中 离开。

这一刻,屋中 清醒着的人只剩下谢蕴自己。

他缓慢地站起身,走到了板车前,居高临下地望着那个脸颊睡的红扑扑的农女。

他只这么静静地站着,颀长的身影完完全全地遮住她,同 在板车上的黄莺嗅到不同 寻常的气味,刚要啼叫,被他一手抓住,从茅草屋中 扔了出去。

黄色的小鸟飞到了空中 ,不仅看到了许多自己熟悉的人,还发现了一把颜色复杂的羽扇。

它的直觉有些害怕,叼起一颗野果 慌慌张张地吞了下去。

“诺,这里 有一条虫子。”公乘越看到了黄鹂鸟,笑着朝它招了招手。

在他的身后,根本不是一两 个人,而是一支多达百人的队伍。

沉默地等待着。

火堆发出细微的燃烧声,谢蕴学着之前张入山的动作,一下一下地往里 面添木枝。

不一会儿,火苗就窜到了离地面几尺高的距离,屋中 的热度节节攀升。

那个农女的脸颊更红了,鼻尖上还冒出了细细的汗珠,接着她推开身上温暖的被衾,从板车上坐了起来。

“阿兄,火势太盛了,有些热。”还未睁开眼睛,她就咕哝着含糊不清的语调朝人撒娇。

红艳的唇瓣吐出“阿兄”这样亲密的称呼。

谢蕴的手背忽而涌出了青筋,他冷漠地转过身,薄唇抿直,“看清楚,我是你的阿兄吗?”

阴寒到了极致的语气一下将张静娴惊醒,她蓦然睁大眼睛,脸上和唇上的血色刹那间 褪去,变得 苍白无比。

怎么会是他?

不,不,他该在建康,该在长陵,唯独不该在这里 !

张静娴的心脏停止了跳动,试图说服自己眼前的男人只是自己在做的一场噩梦。

可 是,谢蕴没有放过她,他向她靠近,俯下身,用一只手轻轻地拭去她鼻尖的汗珠。

“阿娴,我不是你的阿兄。不过分开十日而已,难道你已经将我忘了吗?”柔声说完,他短促地笑了一声,笑声深寒如冰,“可 是与我而言,阿娴实 在是终身难忘。”

她轻飘飘在他心上刺下的一箭还未拔出来呢。

天地寂静,只剩下他低沉的声音告诉她,噩梦变成了现实 。

张静娴沉默地垂下了眼眸,她根本没想过他会找来,还这般的迅速,泛白的唇瓣蠕动着想说什么,可 最后只化作了两 个字,“郎君。”

十日而已,她当然没有忘记他。

但,他们两 清了,谁也不欠谁,对她来说,已经做好了决定将他当做一个陌生人。

于是,她在强忍下恐惧后,展露在他眼中 的只有生硬的疏离。

谢蕴一言不发地看着她,目光带着森然的审视,很快,他明白了她心中 所想,轰的一下,全身上下的血液炸开。

太厉害了他的阿娴,居然在面对他的时候,没有一丝的愧疚,没有一丝的后悔,妄想着装作无事发生。

反而与他拉开距离,划清界限。

他想笑,也真的笑出了声,同 时手指亲昵地在她的脸颊游走,触碰到她发颤的唇瓣,神色很是温柔。

“阿娴。”

谢蕴轻轻地唤她的名字,在她看过来的时候,告诉她,“千万忍住,不要出声,你牵挂了上百遍的阿兄就睡在那里 。”

他轻蔑地抬了抬下颌,向她点明张入山的位置。

那是一个不太起眼的角落,人睡的很沉了,可 是若是发出了大的动静,他只需转个身就能看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