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厦门前人潮穿梭, 清晨的阳光透过高楼间的缝隙,斜斜洒在灰白的人行道上?,映出?一片细碎的光影。
一辆出?租车缓缓停在路边, 夏知遥拎着包下车, 几乎同时,旁边一辆深灰色轿车也稳稳靠边停下。
驾驶座的车门被推开, 郑晓天一边打着呵欠,一边懒洋洋地下车。眼角余光正好捕捉到她的动作, 他嘴角立刻勾起?一个促狭的弧度,“今儿?怎么没自己开车?”
夏知遥低头扫他一眼,语气淡淡:“晚上?我?爸跟周越他爸有饭局, 饭店在西边,我?懒得自己开过去。”
郑晓天脚步一顿,眸色倏地一亮, 像是抓到了什么关键点,笑容也添了几分吊儿?郎当?的味道,慢悠悠地拉长尾音:“哟, 见?家长啊?”
那尾音软软滑滑地拖出?来,像一根挑事的羽毛,轻飘飘地落在人心口, 又?不动声色地撩了一把。
夏知遥眉峰微挑, 看都懒得看他一眼, 径直翻了个白眼:“我?们特么从?小就见?家长了。”话音刚落, 她忽然顿住, 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视线缓缓落回他脸上?。
郑晓天正挂着那副“你心虚什么”的笑,吊儿?郎当?里?透着一丝不加掩饰的洞察, 像是随时能把她的心思?拆开来看。
夏知遥语气凉凉:“你是不是很闲啊,最近赚钱赚得你没事干了是吗?”
“闲倒不至于,”他慢悠悠地笑,“但听说某人昨晚还?跟周总一起?去看项目……”他刻意停了一拍,盯着她的神情,像是在等她露出?哪怕半秒的破绽。
夏知遥却连眼皮都没抬,语气淡得仿佛在谈天气:“是啊,带着助理一块,要不下回你跟我?们一起??”
郑晓天笑得更深,仿佛她说得越轻描淡写,他就越确定自己猜得没错。
夏知遥语气带着几分咬牙切齿:“你又?在那瞎琢磨什么呢?”
郑晓天摊了摊手,嘿嘿一笑,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这还?用?琢磨吗?我?一想到你刚从?纽约回来那阵子,整个人失魂落魄的样儿?诶,”他话锋一转,嘴角勾得更深:“纽约,到底有谁在啊?”
她脚步一顿,转过头,目光直直落在他脸上?:“你这么爱打听,不如直接去问周越?”
郑晓天怔了一瞬,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直接。
夏知遥抬脚走进门厅,脚步声在大?理石地面上?轻轻回荡,她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反正,你俩现在哥俩好,啥都说。”
郑晓天站在原地,盯着她的背影,笑意淡了几分,眼底那点玩味却更深,像是被她这一句话,彻底勾起?了某种兴趣。
忙碌的一天过去,金橘色的余晖在高楼的玻璃幕墙间流转,像是为整座城市镀上?了一层温暖却疏离的光。
夏知遥快步走出?大?厦,她已经换了衣服,不再是上?午那套修身西装与高跟鞋,而是一件莫兰迪粉的衬衫,外罩灰色羊毛开衫,原本利落盘起?的长发?此刻松散地披在肩头,让她整个人的锋利边缘似乎被暂时收起?。
她走到周越的车边,没有任何停顿,熟门熟路地拉开副驾驶车门坐了进去,随着动作,一缕淡淡的香水味在狭窄的车厢里?缓缓弥散开来。
周越正低头看着手机,听到动静抬眼,视线在她身上?停了半秒,上?午,她还?是那个冷静锋利、气场全开的职场女强人,而现在的她,却像是从?战场卸下铠甲、换回了生活里?的样子。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她的侧脸,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你怎么打扮成这样了?”他问,语气平淡,却藏不住眼神里?的微妙不解。
夏知遥把包放好,手肘支在车窗上?,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眼角微弯,带着刻意的调侃:“你不懂。”
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戏谑与心照不宣的意味:“见?我?爸,就得这样。”说着,她扯了扯身上?的灰色开衫,唇角挂着一抹自嘲的笑。
周越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从?那双略显苍白的唇一路扫到眼底未掩的黑眼圈,她今天比以往更瘦,颧骨的弧度更分明,连笑意都透着薄薄的疲倦。
她没有再看他,只倚着车窗望向外面,“我?爸要是看见?我?盛装打扮、气场两米八地去吃饭,那饭桌上?肯定从?头尬到尾。”
她缓缓开口,语调平静,眼神却透着疲惫后的通透,“但如果我?今天这样,他就会觉得我?状态不好,最近辛苦,还?愿意回家吃饭,懂事又?听话。”
“所以你跟你爸,都装?”周越偏过头看她,语气不轻不重?,眼神里却添了一抹难辨的复杂。
夏知遥被他看得笑出?声,转回头与他对视,眸光狡黠又?清醒:“怎么说话呢,什么叫装,这是策略。”
她像是脖子有点酸,把座椅调得靠后一些,整个人懒懒地仰在座位里?,手指随意拨了拨垂在肩侧的发。
“都照你那样,回家跟谈投资似的,”她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唇角带着几分打趣的锋利,“难怪你爸把你当员工。”
周越望着她,夕阳透过挡风玻璃,落在她的脸上?,将那道侧影镀上一层柔暖的光,勾勒出?她睫毛的弧度,也衬出?她唇角若有若无的笑意,带着一丝不容触碰的倔强。
那一刻,他忽然涌上?一种说不出?的心疼,她总是那么清楚,该穿什么衣服、该说什么话、该演成哪一种“自己”,就像是早已习惯,用?最合适、最安全的方式去应对、甚至讨好这个世界。
可正因如此,他越发?看不清,她真正的、卸下所有锋利与防备的那一面,究竟藏在多深的地方。
他们约好的饭馆藏在旧城区的胡同深处,门口挂着一盏昏黄灯笼,红漆木门斑驳,冬天的风从?巷子口吹进来,这是一家他们小时候常来吃的地方。
两家的父母年?轻时也常带他们来,哪怕后来家境各异、来往变少,这地方却一直没变。
夏父穿着一件墨色呢子大?衣,鼻梁上?的金属细框眼镜透着一点儒雅的锋利,他随手将包搁在旁边的椅子上?,翻开菜单时动作从?容不迫。
周父则截然不同,剪裁利落的深灰羊绒大?衣下压着一身暗纹西装,腕上?的万国表在昏黄灯光下泛着一层低调的冷光,他一落座便先扫了一圈店里?的布置,眉眼轻挑,“这家店啊,还?是这味。”
夏父环顾一圈,语气温和,眼底带着些回忆的温度,“小酥肉和干炸丸子,还?是招牌。”
周父笑着点头:“可不,就该回到这种地方吃顿热的,红烧狮子头、葱烧海参、酱牛肉……我?年?轻那会儿?一顿饭吃仨馒头,全靠这点菜撑的。”
他边说边接过周越倒的茶,喝了一口,又?随口点评:“现在倒好,西餐一刀一叉,回回都让我?饿着回家。”
周越低头一笑,手却顿了顿,下意识朝对面看去,夏知遥正抬手捋了捋鬓边的碎发?,神色镇定如常。
周父目光轻飘地扫了她一眼,带着惯常的审视与试探,笑意不深,却藏着一丝从?商多年?的老练。
夏父却已替她倒了杯热茶,声音低而温和:“这么冷的天,最近年?底一直加班吧?刚才下车,看你黑眼圈都严重?了。”
夏知遥弯了弯唇角,轻轻“嗯”了一声,语调懒懒的:“今天是挺忙的,中?午饭都没怎么吃,准备空着肚子尝干烧带鱼。”
夏父轻笑:“你倒记得清。”
周父听着,唇角微扬,端起?茶盏道:“那就别客气,一会儿?让他们多上?几个热菜。”
夏知遥起?身替两位长辈倒酒,白酒倒在分酒器里?,她动作娴熟,不疾不徐地倒满两只白瓷酒盏,又?将酒壶轻轻搁回案上?。
“哎呀,知遥不是酒量不错嘛,”周父笑着晃了晃酒杯,语气像闲聊却带着几分揣度,“在家跟你爸喝不喝啊?”
夏知遥抬眸一笑,侧过脸看向父亲,语气带着几分调侃又?乖巧:“喝得少,今儿?周伯伯和我?爸都在……爸,您看我?能喝吗?”
她眉眼弯着,像半真半假地讨个准话,话音里?既有客气的分寸,也藏着一点女儿?对长辈的亲昵。
夏父正端着酒杯,与周父闲聊,听到女儿?这一句,眉眼间不由松了几分,像是被她难得的亲昵逗笑:“少喝点,意思?意思?就行。”
周父顺势笑着接话:“哎呀,你爸都点头了,那就陪我?们各喝一杯,算是给我?捧个场。”
夏知遥举杯前朝父亲眨了眨眼,带着点俏皮:“那我?可就真喝了啊,爸可不许反悔。”
两位长辈都笑起?来,气氛一瞬间被她这句轻松话冲淡了几分拘谨。
她转身拿起?自己面前的酒瓶,倒了满满一杯,持杯的动作带着一丝轻微的停顿,指尖微曲,那只左手戴着一枚碎钻细戒,低调却精致,在昏黄的灯光下折出?极浅的光。
周越一直没说话,但那一瞬,他的目光被她的手牢牢牵住。
她的手指细长白皙,骨节分明,却不显单薄,指甲修得干净利落,透着半透明的润光。
他见?过这双手落在文件上?,在会议室里?翻页、敲键盘、指着图表沉着讲策略。
也见?过它缓慢而游移地抚过他,停在他脸上?,轻轻收紧,她总在最不设防的深夜,忽然抱住他,把脸埋进他脖颈,指尖像火一样,一寸一寸地烧过去,喉头猛地一紧,他几乎要咳出?声。
“周越?”夏知遥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拉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