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颇丰的回到家,那温炉放在了堂屋一张苇席旁,季胥有时在那做针线,指头容易僵,添两根柴禾进去便能烤火,炉子上头搁了用旧的陶釜,里头盛水来烧,并不浪费了底下那膛火,冬日还能喝上暖肠子的热水。
那铁釜,便嵌在了灶眼里,她按船头灶的尺寸买的,正合适。
这灶的一头挨着窗子边的墙,因不好打钉子把新糊的墙弄烂了,便从梁边延下来两条绳索,贴着墙,上下绑住两排的竹棍,这竹棍有两指粗,从中破开,留出缝隙两头绑好。
季胥又削了五个树杈做的木勾,从头向下削,顶头留出外凸的一圈,正好能卡在竹棍的缝里,做一排可移动的勾子。
像竹杓、厨铲、灶帚,这些炊事上的用具,都挂上墙,显的利整。
至于那新买的铁菜刀,正好刀尖向下,卡在那竹缝里。
新的盘盏,便放在南墙边上的木案上,她编了个竹菜罩,倒扣在上面,不让落灰,还能防着虫鼠,要用便掀开菜罩来取。
那方石磨是罗双娘帮着搬进来的,搁在西南墙角,抹干净在肆里落的灰,便和新的一样了。
这不似粮肆里的大磨,要牵驴来拉,不过到小腿高,要用时跪坐在一旁,轮动手臂来旋转磨把即可,日后家里要磨些稻米屑、豆屑的,也就方便多了。
这样一归整,家里东西多了,却也是有序的。
“咱家也有铁釜了!”
“以后切菜不用和柴刀混着用了!”
旧日里那把柴刀,也能回归它原本的用途了,被搁在了门边的墙角。
凤、珠二妹帮着拾掇停妥,瞅着这些家当,掩不住的欢喜。
家里这番置办,回来就剩三十个钱了,得再挣钱才是,季胥心里也有了主意。
这日,孩童们巴巴迎来了的除日。
大清早,本固里家家户户在门上悬了芦苇编的绳索、插了桃枝避鬼祟,又开始忙叨这除夜的吃食。
一年到头,再穷苦的人家,也会在这日做上还过的去菜馔,有条件的沽了酒,一家子团聚吃饮。
季家二房的门扉,也挂着从县里买来的胡头,青面獠牙,看着一股煞气。
她到陈家,陈大将那榫合的木框给她时,吕媪那会在灶屋前,把着釜沿,翻过来铲那釜底积累的黑灰,那院里,还晾晒着好些清洗过的食案、席子、陶鬲……
瞧着好奇,问道:“这木框子作什么用哪?”
只见这些个木框方方正正的,有三尺长,还带着块大小刚好契合的薄板子,是腊月二十那日,自县城买办回来,季胥来托了陈大帮忙做的。
陈大听着描述,也觉古怪,但还是照模照样琢磨了出来。
“陈叔您这木工活做的越发巧了。”季胥拿了不禁道,
要她不费一颗铁钉,却能将木头榫合的如此巧妙,那是万万做不到的。
这头一语未了,听的吕媪纳罕她做什么用,笑了道:
“待我将吃食做成了,送来给您尝尝,再和您说。”
吕媪笑道:“倒是卖起关子了,罢罢,若没等到你送来,我家除夜可就不开席了。”
“且等着罢。”
季胥捧了木框,放回自家灶屋,又背了筐篓,上牛脾山去。
季凤惑道:“都除日了,阿姊还去牛脾山做什么?可是要摘些芦苇来编绳索?”
“不是,找些石头,做道吃食来给咱和陈家添道除夜菜。”季胥道。
季凤便也要跟去,“我也帮阿姊。”
二人便留季珠在家看屋子,一同去捡了五块大石回来,俱是扁状的,在井边冲洗干净了,放在筐里背回去,一会要用。
却见季胥抱了那盆泡了一夜的黄豆来,拣去那发黑的,滤干泛黄的水,再添些洁净的清水进去。
如今稻谷价虽说在降,但官仓的稻谷得分批入市,如今整体谷价还在六十多钱,一点点的降;
那面粉就更不用说了,关东旱灾所致麦子颗粒无收,粮价风波过去后,面粉价钱却还是在百钱以上,降的不明显,看来是得等明年关东秋收了,才能缓过来。
所以季胥暂时不打算在面食上打转了,决定做点别的谷类为原料的吃食,这黄豆成了第一选择,时下豆子比稻谷价钱实惠的多,三十钱便能买到一斛。
如今用的这些,便是前些时日,她在乡里粮肆买来的,如今身上就剩下三十个钱了,得尽快将买卖做起来。
“阿姊,是要煮豆粥吗?”
季凤问道,泡了的豆,煮粥要更易熟烂,能省些柴火。
“做豆腐脑儿,做豆腐,吃着别有番滋味。”
只见季胥将苇席挪至西南角,向磨跪坐,并着水和豆,舀进磨盘里,转动磨盘磨了起来。
“豆脯脑儿?豆脯?”
“不是‘干之为脯’的脯,是腐糜的腐。”季胥道。
妹妹说的豆脯,是一种干饼,用豆屑加了糙米屑、甚至粃糠挼团来做的,多是穷人家惯吃的。
凤、珠二人听的云里雾里,纷纷疑惑,只知豆子能磨屑、煮豆饭、做豆屑粥、豆脯,或者听说有加了水磨豆浆的,倒从未听过还有这两样吃食。
都围前来看,季珠连瓦狗都不好玩了,只顾的聚精会神盯着那口石磨。
只见那泡发的豆子,加水后磨出浆来,那沟槽里聚集了一圈绵白的沫子,像那天上的云彩一样,季珠眨巴眨巴眼,看的入神。
渐渐的磨出一大盆的豆浆。
季胥去西屋的布橐里翻出块麻布,是从前缝被褥剩出来的,裁出了五尺长阔,垫在另个盆里。
往
里倒去那盆豆浆,再将麻布整个圆鼓鼓的兜起,扎紧了,挂在一个房梁坠下来的粗木勾子上,摇动着,过滤到底下接着的盆内。
再解开麻布时,是些团块了的碎渣子。
“阿姊,这是不是豆渣?”季珠看了全程,率先琢磨问道。
季胥笑道:“小珠真聪明,是豆渣,炒着也还能吃呢。”
季凤叹道:“乖嘞!豆子加那么些水,能做出豆腐脑儿、豆腐,连豆渣都能吃,太好了,一点没浪费,还多了三个菜!”
今天可是除日,自然是越丰盛越好。
只见季胥将滤过的豆浆倒入釜中,季凤立时抢道:
“我来烧火!我渐渐的最会烧火了。”
季胥便让她来添火,自己在另头,搅动着釜里的豆浆,撇了浮沫,待其真正滚沸过,少量多次的,点入一种色白的水。
季凤问道:“阿姊,这是什么?”
季胥道:“还记得县市里逛时,阿姊带你们进了家药肆,买了些石膏吗?这是石膏兑的水。”
时下,石膏更多被作为一味治寒热惊喘的药,有些术士炼丹,也会用到石膏,因而的药肆能买着。
至于豆腐的诞生,在季胥所在的后世,相传,西汉淮南王刘安,在一次炼丹配药时,不慎将石膏放入黄豆汁中,形成了滑嫩可口的块状物,豆腐就此诞生,这也是后世追溯到的最早,关于豆腐诞生的说法,不过只是流传,并未有文献记载,也无从考证。
最早有记载豆腐的文字,乃是五代十国时期的《清异录》,里面写道:
“日市豆腐数十个,邑人呼豆腐为小宰羊。”
如今季胥所在的西汉,她未曾听过有豆腐的存在,许是淮南王未曾发生炼丹的偶然;亦或是豆腐已然在上层贵族流传,但方子宝贵,并不外泄,她们不曾知晓,也无从得知。
但季胥去过县市不久,可以肯定的是,县里没有这一吃食。
只见豆浆渐渐结凝,引的季珠诧异道:“阿姊,它结块了!”
季胥道:“结块了正好可以吃豆腐脑了。”
她先一片片的舀出来三碗,余下的,向那垫了麻布的木框里舀,再契了木板,石块一压,
“等上半日功夫,这豆腐便成了!至于这豆腐脑儿,正好作朝食吃。”
季珠歪着脑袋,打量了那滑滑嫩嫩的,白如膏油的豆腐脑儿,好奇道:
“阿姊,豆腐脑儿是什么滋味?”
季胥想了想,“甜味的,咸味的都有,要看各人喜好,咱家还有半罐子祭祀得来的蜜,正好能吃甜口的。”
季凤已是跑去西屋拿那罐子宝贝的蜜了,季珠却道:
“咱家不仅有蜜,还有饧!”
只见她将手伸进小布包里,摸摸索索,说来这斜挎的小包,还是季胥之前不做买卖那阵子,闲暇用碎布头给妹妹各缝的一个,她们挎在身上,喜的不行。季珠和穗儿一块顽时,精精神神的,俩人学着季胥做买卖,还装些小石子假装收来的铜钱呢。
“有胶牙饧,也是甜滋滋的!”
有一会子,终于从布袋里掏了出来,那胶牙饧,被舔过又藏在布袋口里,都粘了线头屑了。
季凤捧了蜜罐来,一见嫌弃道:“小珠,你真是个腌臜的!这都多少日了!还没吃了去!”
这还是腊月二十在县里买的,如今都除日,有十来天了。
“胶牙饧好甜,好吃的,我留着慢慢吃的。”
季珠每日睡前怕季胥发现她将饧藏着,嫌腌臜要丢掉她的,都自己把小布袋放好在西屋,不教季胥检查了去。
这块胶牙饧,朝食后,季胥要季珠拣干净线头,又冲了一遍,干干净净的,才给接着吃,这回让吃完了,不能再藏起来。
朝食那豆腐脑儿,白如膏脂,各人碗里都加了蜜。
季珠吃着蜜甜,滑嫩,爱的什么似的,
“加了蜜的好吃!在嘴里滑溜溜的!”
“嗯,好吃!嫩极了!”
季凤更是吃的哧溜哧溜,连连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