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彦端在四十四岁那年终于升到了六品官。
不是考上了进士,而是崇宁帝见他已是皇亲国戚,却没有坐享其成,仍锲而不舍参加会试,破格给他升了一级,任户部郎中。
众官员无人反对,纷纷恭喜。
因老太太年迈,如今杨氏掌家,得知此事也为小叔子高兴,打算设宴邀请朋友好友,为小叔子庆贺。
孟彦端闻言立刻拒绝:“二嫂,我这官职又不是凭自己能力得的,如此大肆庆贺简直惹人笑话,还是等以后真通过会试再说吧。”
杨氏听了很是好笑,揶揄道:“三弟,你该不会还在忌惮你那妹夫吧?他如今又不在京城,哪儿管得着你。”
祁烨中了武状元之后,先是被授予亲军卫指挥使一职,这期间得天子赏识,又被提拔为锦州副总兵,去年在锦州与临川侯府的二姑娘不打不相识,刚刚成亲。
孟彦端脸一红:“瞧二嫂说得,我忌惮他什么?大家都是官,他能怎么办我?我就是想给自己争口气。”
杨氏摇头:“我还不是瞧你辛苦,清泠如今多风光啊,太子都替圣上批阅奏疏了,大权在握,清泠生得女儿又深得太后跟圣上喜欢,你啊,就该享清福啦!”
话音刚落,孟序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父亲的事跟姐姐有什么关系?该考还得考,我这不还是要接着考武状元吗?”他学武学得太晚,前两次都没考中。
杨氏:“……”
二十一岁的年轻男子高大英俊,手里提着一把剑,脸上布满汗水,显然是才练功回来。
孟彦端连连点头:“就是,我跟阿序都不是被迫的,我们就想给自己挣点脸面。”
“父亲您说得对极了,走,孩儿请您去丰乐楼吃饭,家里不易大办,孩儿给您办一桌,”孟序亲热地搂一楼住父亲的肩膀,“等孩儿去换件衣服。”
“好好好,”孟彦端高兴极了,“我们父子俩今日不醉不归!”
杨氏:“……”
劝不了,不劝了,反正也不是什么坏事。
杨氏笑着拿起针线给自己的外孙,外孙女做衣服。
东宫内。
谢琢忙到天黑才回。
孟清泠跟女儿谢徽光早已经吃过饭了。
两个人坐在一处,一个出题,一个算题。
见到父亲,谢徽光仰起小脸,笑道:“爹爹!”
谢琢却是心头一个激灵,并不敢与她多话,弯腰揉一揉女儿的脑袋:“爹爹还没吃饭,一会再来陪你跟你娘。”说罢落荒而逃。
孟清泠一阵好笑。
她低头看一眼女儿,轻声道:“徽光,下回别问你父亲算题的事,知道吗?”
谢徽光一愣:“为何?”
“尺有所长寸有所短,你父亲并不擅长算学,你老是问他他会难过的。”
“哦?”谢徽光惊讶,“竟有此事?”
小姑娘今年六岁,出生便是天才,过目不忘,聪慧绝伦,可到底年纪小,并不了解人情世故。
孟清泠耐心解释:“徽光,假如,为娘是说假如,你什么都学得很好,唯独书法不行,为娘偏偏还喜欢问你书法,你会难受吗?”
“不会啊,我会努力练习书法。”
“假如你的资质永远都练习不好书法,你会不会不愿为娘再问你这件事?”
谢徽光明白了。
爹爹算不了算题。
“我知道了,娘,我会问爹别的东西。”
“真乖。”
等谢琢吃完饭,谢徽光就跑去找他,向他请教《论语》中的一些问题。
谢琢没笨到这个程度,晚上跟孟清泠道:“你是不是跟徽光说过什么?”
“殿下何出此言?”
“你就别装了,”他翻身将她压在身下,“徽光问我‘君子不重则不威,学则不固,主忠信,无友不如己者,过则勿惮改’是何意,你觉得她会不知道这句话的意思吗?”
女儿果然还是年纪太小,考虑不够周全,问这么简单的问题,当然会引起谢琢怀疑。
孟清泠承认道:“好嘛,我是让她别问你算题……可谁让你见到她就跑的?我怕长此以往,影响你们父女间的感情。”
谢琢一阵懊恼:“都怪我笨,不过这孩子也太过聪明了!”
孟清泠环住他脖颈:“现在又这么说了,到底是谁当初怕生个小笨蛋的啊?”
“……”
是他说的。
也不知是不是上天过于垂怜,竟让孟清泠生了个这么青出于蓝的孩子。
他想着又笑:“不过徽光应该是不讨厌我的吧?不然也不会假装不知这么简单的问题。”
“当然了,谁不喜欢你?殿下又能干又温柔又俊美……”
他低头堵住她的唇:“别老乱夸我,我如今在替父皇批阅奏疏,可不能被夸得头脑不清。”
她才不管,继续狠狠夸他,结果换来了男人热烈的回报。
别的不说,他身体真的保持得不错……
孟清泠枕在他臂弯里,浑身无力。
他拿手帕擦去她额上的汗问:“清泠,我最近都没有空陪你出去玩,你可寂寞?”
“有徽光在,你觉得我会寂寞吗?再过几年,我都没法教她了,我自己也得多念点书才行。”
谢琢想一想道:“父皇那么喜欢徽光,让父皇选几个讲官来教,省得你劳累,我改日同父皇说。”
“也好,”孟清泠没拒绝,“但算学我还是要自己教的。”
余下的时间她可以继续养鱼,养花,养鹿。
她还可以出宫找大姐二姐。
跟前世不同,孟清月跟孟清雪一直在京城,她们交了好些志同道合的朋友,平常家里可热闹了,不过她太子妃的身份也只能跟两位堂姐一起玩,别人见到她是很拘束的。
耳边谢琢忽然问:“要不我现在带你出去?”
孟清泠一怔:“现在?”
都亥时了。
“去玩什么呢?”
“玩翻墙。”
孟清泠噗嗤一声。
确实好久没去了。
不过她好累啊,孟清泠撒娇道:“你帮我穿衣服。”
这事对谢琢来说是轻车熟路。
听到动静,万良跟枫荷都跑了来。
见到二人穿戴整齐,又识趣地退下。
谢琢牵着孟清泠的手往外走。
初春的夜,宁静而温和,月牙儿藏在薄薄的云雾里,散发出一弯银光,微风吹拂,夹杂着鲜花初开的淡香,令人莫名有些陶醉。
两人谁也没说话,手掌却紧紧交握。
忽然,谢琢拉着她快跑几步,躲在了假山之后。
再晚一会,他们都得被当场逮住。
孟清泠笑得肩头耸动:“好险。”
“是啊,幸好我机灵。”
“殿下最厉害了,”她藏在他身后,“不过真的好像小孩儿玩得捉迷藏。”
谢琢笑了:“嗯,确实,不过我们家徽光从来不玩捉迷藏。”
女儿太聪明,很小就对各种孩子玩的东西不感兴趣了,看的书都是大人才会看得。
“她不玩我们玩,”孟清泠拉拉他衣袖,“能走了吗?”
“嗯。”
他带着她来墙角,而后半蹲下来。
孟清泠就趴在他背上。
一如既往的宽阔,结实,她搂住他脖颈。
他抓住飞天爪攀墙。
落下后也没放下她,仍背着她在夜色里走。
她的脸贴着他的脸,轻声问:“殿下背我去哪儿啊?”
“不去哪儿,就想这样背着,”他道,“一辈子背着你好不好?”
又在说傻话了。
但孟清泠答应:“好啊,只要殿下背得动。”
他就背着她在外面溜达了一圈方才回宫。
次日,谢琢与太后,天子说起讲官的事。
崇宁帝二话不说就答应了:“徽光这个年纪是该让讲官来教,什么都学一学,四书五经,琴棋书画……”说着看一眼谢琢,“你幼时要像徽光就好了。”
谢琢:“……”
难道他不想吗?这不是老天爷要让他笨吗?
太后却护着长孙:“阿凤哪里不好了,要不是阿凤,凭你现在的身体处理政事吃得消吗?还怪阿凤……”
“好好好,我说错了,”崇宁帝忙打住,“是了,母后,最近不是得了好些贡品?你选一些送去给绎儿。”经过这些年,他跟次子关系有所好转,他平常会表表关心,但分寸还是会掌握的。
太后答应:“你放心,我会让阿婵帮忙。”
崇宁帝就去挑选讲官了。
听闻此事,谢丽洙带着女儿严婉儿来宫里。
她夫君是崇宁九年的状元郎严之望,谢丽洙一见钟情,求她父皇赐婚,二人婚后十分恩爱,羡煞众人,不过严之望很忙,没空教女儿,谢丽洙就让想女儿跟谢徽光一起听课。
太后皱眉:“她才三岁听什么课?听得懂吗?”
“耳濡目染嘛,渐渐就能听懂了,祖母,您答应我吧,我也想让婉儿将来跟徽光一样聪明!”
“……”
也不能这样望女成凤的,太后道:“不行,太小了,听不了不说一会还哭闹,等两年吧。”
谢丽洙只好作罢。
等到谢徽光去宣若堂听课的第一日,谢琢跟孟清泠一起去送她。
走到门口,夫妻俩都愣了下。
那里赫然站着一位旧相识——裴弈秋。
时光像一阵风吹过,留下无数过去的回忆。
离开京城数年,没想到再次相见,会是在这里。
时任大理寺卿的裴弈秋微微一笑,行礼道:“卑职见过太子殿下,太子妃殿下,郡主殿下。”
听谢琢提过,裴弈秋还是同前世一样,仍是与刘家的姑娘定亲了。
可见他与那姑娘缘分不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