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0章 山陵溃

2025-12-29
字体

第620章 山陵溃

大概乱世之下,有太多事、太多人的发展,都会出乎旁观者的预料。

比如东边那些从民间涌现出来的,打的大汉朝廷呲牙咧嘴的豪杰,比如打著“匡扶汉室”旗號南下,企图逐鹿中原的燕国,又比如开无遮大会,突然把自己开死的皇帝刘宏。

可仔细想想,这位元服加冠之后,便时常与眾多美人探討生命奥秘,如今撑不下去,元阳虚脱,也是应有之事。

好在他对於这样的结果,並没有太大的后悔与悲痛。

躺在软榻之上,身上只匆忙遮了一件衣服,面容红白交错,难掩虚亏的刘宏,还呵呵笑出了声。

“也好!”

“该享受的,朕已经享受了。”

“上天竟然没有让朕像成帝那样,直接死在女人的身上,还留下一口气安排后事,实在是仁至义尽。

他没什么遗憾的了!

身边的宦官与美人却无法像皇帝这样瀟洒,他们跪倒一片,要么无能狂怒的指责太医“废物”,要么缩在原地哭哭啼啼门皇帝略过这群吵闹的人,只是对著急匆匆赶来的两个儿子说:“朕本不想太早立太子————你们的能力,也不足以让朕託付社稷。”

刘辩刘协听了,只惭愧的低下头。

刚刚想说些“必然中兴祖宗之业”的话,结果又听到皇帝说:“无妨!”

“反正大汉江山也就这样了。”

“剩下的半壁江山跟你们的才能,也算匹配!”

刘辩刘协便更沉默了。

皇帝嫌弃的看著自己这两个儿子。

对於刘辩,他早已失去了慈父之心。

当年的疼爱,如今只剩下不满与排斥。

对於刘协,大概是因为王贵人死得早的缘故,又加上董太后抚养了他,倒还留著几分温情。

皇帝曾想过,若一定要在这两个儿子中选择储君,那么他一定会顺从心意,册立刘协。

不然按照刘辩的能力与性格,他在上位之后,肯定会变成世家的傀儡。

可惜,没有时间了。

十岁的刘协还没到承担重任的年纪。

他只有一个选择。

“刘辩!”

“你听著!”

就在两个儿子的沉默中,皇帝忽然提高了声音,喊出了长子的名字。

“朕立你为太子!”

“在朕死后,你就是这大汉的君王!”

“该做的布置,朕已经做好了。”

“你就守著这半壁江山,也不失秦王的尊贵!”

就表面上的局势观之,保留司隶及其以西地区的汉室,还是比只能蜗居在洛阳的周天子尊贵的,也比变法完成,却还没有东出覆灭六国前的秦国好看一些。

若子孙无能,周天子都能在洛阳苟活这么久,汉室无论如何,也能多喘息几代人吧?

若子孙有能力,那么效仿贏秦东出,再度横扫天下,三兴汉室,也是可以的。

“以后————你们就自己去与这数不尽的敌人爭吧!”

想来是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精打细算,为自己考虑了一辈子的刘宏,忽然对著两个儿子感慨起来。

他艰难的抬起手,抚摸著刘辩和刘协那因为年少,还有些鬆软的髮髻。

“这大好头颅,还是能在你们身上留存的。”

“不用担心被人摘去。”

隨后,用最后的力气,刘宏又召见了曹操等几位年轻信任的將领。

他让曹操等人向著刘辩叩拜,行臣子的礼节,又对儿子说,“这是我为汉室储备的人才。”

“你在日后,不要埋怨我没有为子孙忧虑过后事。”

对著曹操他们,刘宏则说:“你们也要好生匡扶汉室,说不定后人史册之上,名声会比朕还要好听些!”

对方自然唯唯应下。

於是,刘宏彻底闭上了眼睛。

两兄弟在旁边泣不成声。

何皇后与董太后闻讯赶来,见到大行的皇帝,心中自然是悲伤的。

但是趴在皇帝身上哭了一阵,这两个女人又爭吵起来,互相指责皇帝英年早逝,是对方造成的问题。

全然不管皇帝在此之前,是怎么糟蹋自己身体的。

两个少年想要上前安抚,却被太后皇后一手一个的拉住,强行分做两派,对峙起来。

直到入宫的大臣们受不了这样的爭吵,才让这对天下最尊贵的婆媳,勉强收了声音。

就这样,刘辩继承了皇位,成为了大汉新的君主。

晋升为太后的何氏,立马行使起祖宗之法赋予她的权力,大肆提拔起何家的人来,並在后宫中摆明阵仗,跟太皇太后董氏进行对抗。

她早就受够这个老女人的气了!

对此,董氏自然也十分不满。

她笼络了灵帝生前信任的宦官,想要效仿儿子,效仿桓帝,夺取自己应该有的权力,废除不喜欢的孙儿刘辩,扶持喜欢的刘协上位。

就像先前扯著儿孙在灵帝还没有凉透的尸体前对峙一样,她们只顾著自己,是一点也没有考虑过,刘氏兄弟之间,愿不愿意行手足相残之事。

刘辩刘协都没办法制止。

而大汉之前沉积已久的清流与宦官的矛盾,也趁著两位太后的爭斗,迎来完全的爆发。

以灵帝时设立的西园八校尉所掌握的军力,也无法將之镇压。

四世三公,继承了父祖基业,又凭藉军功,已然当今士人之首姿態的袁绍便向早已被世家忽悠了,连自己权力来源都分不清楚的何进建议道:“召集地方將领,让他们前来洛阳剷除奸佞,匡扶汉室!”

何进做了这么多年的大將军,享受了这么多年的富贵,也没有拋弃自己作为屠夫的头脑。

面对著袁绍的提议,他当即拍手叫好,“就按你说的办!”

他高兴的將这个计划告诉妹妹,何太后也十分高兴。

等到告令传出去,董卓等人还没有进京,何太后便迫不及待的来到董太皇太后面前,向其宣告她的死兆將至。

董氏自然又惊又怒,连忙召集张让等宦官商量应对的办法,结果还没等主意想出来,上了年纪的太皇太后,就跟自己的儿子一样,突然暴毙了。

她是把自己气死的。

想来是出身河间郡豪族,长大便嫁给大汉宗亲,等儿子有了主见后更没受过多余烦恼的董氏,根本想不到自己的儿媳妇,会找人来杀自己。

大汉宫斗再怎么拳拳到肉,也都局限在洛阳城內。

当年顺帝继位时发生的火併,便是如此。

何氏竟然敢找外面的武夫来!

这已然打破了两汉至今,约定俗成的“上流权斗规则”

曹操也因此找到袁绍,质问他为什么要出这样的主意。

袁绍解释道:“我这样的身份,怎么可以容忍宦官误国呢!”

“你是什么身份?”

“你难道不是大汉的臣子吗?”曹操气愤的说道。

他瞪大眼睛看著袁绍,恍然发觉这位曾经与自己在洛阳打马招摇,又在战场上並肩对敌的儿时友人,已经变了太多。

袁绍成熟了许多,当年稚嫩的面容上,蓄上了受士人推崇的清雅鬍鬚。

当年透露著少年意气的眉目,也慢慢向著他的长辈们靠拢。

那是曹操从小便极为厌恶的清流姿態。

“阿瞒,你不懂的。

袁绍面对著震怒的曹操,淡淡说道:“但总有一天,你会明白我的难处,然后做出跟我相似的选择。”

时光总是那样可怕,儿时的天真无邪,最终也要被现实磨去。

天底下有几个人,能在在年老时,还保留著年少的初心呢?

曹操不理会他,只是从怀里掏出几个家中院子才结好的青梅,重重的砸向了袁绍。

二人就此相背而行。

袁绍要为清流清扫宦官,为世家彻底的撬动皇权,曹操也做好了为天子尽忠的准备!

只是在董卓入京之前,明面上主持这一切,作为世家最大的招牌的何进,却也跟著死去。

没有人来气他,他是被宦官们传出的假消息骗进宫中,隨后被乱刀砍死的。

老谋深算的袁隗听到这个消息时,都有些绷不住,不断询问其他人:“他为什么要独自一人进宫?”

“因为是以何太后的名义召他去的。”

何太后在解决了婆母董氏之后,便陷入了神奇的贤者状態,对於调集武將进京一事的態度,又迟疑起来。

加上宦官们原本的依靠倒下,他们又依附到了何太后身边,用服侍过多年帝王的灵活口舌,伺候的何太后十分舒心。

她同兄长何进之间,便生出了些许的矛盾。

到底是地位不同了。

曾经关係再密切的人,比利益和立场面前,也要疏远起来。

所以,当骗何进“进宫开会”的消息传来时,他並没有太多怀疑。

“那他为什么不著甲?”袁隗又问。

旁人吶吶不语。

袁隗只拂袖说道,“传信给董卓,让他快些赶来!”

想要做大事,果然不能拖得太久。

时间一长,计划一复杂,问题和意外便会跟著出现。

好在何进死的並不早,只要再等两日,董卓便能入京匡扶汉室了。

不过,在正式动手之前,便发生了如此之多的意外,谁能保证董卓等人到来后,不会出现更多的意外呢?

“风太大了。”

“园里的树也被吹倒了好几棵。”

皇宫中,刘协找到自己的兄长,告诉他自己来时见到的景物。

刘辩有些惋惜,“其中有不少老树呢————竟然就这样结束了生长了。”

就像人的生命一样。

想起这一月以来,从宫廷中传出的多场“讣告”,兄弟二人便相对著沉默下去。

“大汉————会变成什么样子?”

看著窗外的狂风大作,刘辩忍不住想到。

他觉得自己身形和衣物有些单薄了,在这场发生於夏日的风里,竟是感到了一些寒意。

可他能做什么呢?

他没有歷任先帝那样的天赋,十多岁的年纪,和、顺还有先帝他们,早就完成了变態发育,掌握住了权力。

但刘辩还被自己的母亲捏在手里。

他不敢反抗生育自己的人,也不想折磨其他人生育的人,於是只能在宫廷中徘徊,像被狂风颳到空中的叶子一样。

“也许先帝立你为帝,会是个更好的选择。”

刘协听了,便安慰兄长,“事情会变好的。”

“但愿如此吧!”

刘辩轻轻嘆了一口气。

两日后,董卓进京。

袁隗等人期待著他给自己当听话的打手,解决宦官与清流的矛盾。

董卓先是帮助他们实现了梦想,顺便回报了董太后当年为自己说情,使之免於牢狱的恩情。

但隨即,久久压抑在心中,对於高贵世家们的厌恶,又让他对世家举起了屠刀。

跟岳父一样厌恶世家清流的李密却阻止了他,“不可过於杀戮!”

“不如挟天子以令群臣!”

鬱郁久居人下的董卓、李密,都对世家怀抱著不满,也想抓住机会报復回去。

但在具体行为上,二者却是有差异的。

董卓性格暴虐,对待不服从自己的人,喜欢用刀剑说话。

而李密寒门出身,还有些几分读书人“文雅”的想法。

他不会直接杀掉世家之人,却很希望强迫那些贵人,在自己面前弯下身体,低下头颅。

比起肉体上的剷除,李密更倾向於精神上的凌辱。

可惜董卓没有听从他的建议。

他凭藉手里锋利的刀剑,强行拿走了皇帝的权柄,並当即使用起来,废除了刘辩的皇位。

后者没有很激动,只是哭笑著说,“先帝准备的並不少,可惜內不能守成,外又有狂贼囂张————以至於天下要变得更加丧乱了!”

“不过也对。”

“天下是刘氏的天下,住在皇宫中的刘氏都自杀自灭起来,又怎么能阻止天下的崩坏呢?”

天子不行大道,不能作为天下人的表率,天命自然会偏移到其他地方。

其原本的治理,也会荒废成为坟塋上的黄土。

“会是陈留王继位吗?”

前来为废帝送毒酒的李儒只板著脸说,“这需要看相国的心意。”

刘辩於是不再发问,只是用颤抖的手接过毒酒,留下自己对亲人的最后祝福:“吾弟当为尧舜!”

说罢,他將酒水一饮而尽。

而与此同时,得知董卓不仅爽杀了一批世家高官,连皇帝都敢毒杀的李密终於无法淡定。

“这样的人一定会自取灭亡!”

“我不能跟著他一块死!”

於是,李密私下与董卓新收的爱將吕布接触起来。

“將军何不匡扶汉室?”

他这样对吕布说道。

吕布,是前汉外戚吕氏之后,虽然传承至今,早就败落的无法跟刘氏皇族扯上关係,但这並不妨碍吕布时常畅想祖先的荣光,期待自己能够像先人一样,成为朝堂上不可缺少的大人物。

接受董卓的招揽,其心中未尝没有隨之进京,大展身手以显耀人前的打算。

奈何董卓做的实在过分,让心里还想著自己好歹算是“大汉宗亲”的吕布,都看不下去了。

“————你说得对!”

在李密对其分析了一通利弊之后,吕布拍案而起,决定顺应祖宗的召唤,履行自己大汉宗亲的职责。

“我应当匡扶汉室!”

“啊嚏一”

远在河北,仍旧与竇建德这个仿佛“命中注定的对手”作战的刘玄德,突然打了个喷嚏。

他总觉得有人在暗中念叨自己,奈何思来想去,实在没能想明白根源。

“也许是风大了的缘故。”

“这段日子战事不利,洛阳那边也不安稳,兄长忧虑坏了身体,受不住风吹,也是有可能的。”

跟隨在旁边的结义兄弟猜测说道。

“也许是这样的吧。”

刘备摇了摇头,没有再纠结那不可名状的暗语,只继续擦拭著护身的盔甲,预备著下一场战事。

盔甲可是很重要的,天底下谁能离了盔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