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入城与经世郎

2025-12-29
字体

第160章 入城与经世郎

十里转瞬即近。

县城高墙矗立若龟伏山脉前的凶兽。

明火执杖將城头点亮,熊熊燃烧的火把使天上月失了顏色。一座座上弦的床弩摆放整齐,虎蹲小炮的炮弹堆积成小土堆,像是一笼笼小坟包。

静驻城头的张广坚神情肃穆,紧张地按住腰间长刀。

他的双眼浮现淡银色,獠牙不受控地生长,直到戳破嘴唇,血顺著缝隙回流,丝丝腥甜方令他回神。

一看到被淡金色流光覆盖的大军,张广坚的眉头就始终不曾鬆开,就连指甲都尖锐许多。

“张將军。”

浑厚的低音在张广坚身后响彻。

张广坚循声望去,诧异道:“洪將军。”

叫他的正是八棱脸的洪定,洪定一只手按著剑,另一只手持一把长枪,他將目光从张广坚的脸上挪开,看向了城下结寨的朝廷大军,半感嘆地说道:“都说江北的狄將军善用奇谋。”

张广坚侧眸,一眼就看到两万大军,以及被十数人推动的板车,板车整体是一个法台,其上站著身著儒袍的儒修,而在不远处又一架法台车,正盘坐数位道人,他们都跟在飘扬的旌旗身后。

张广坚道:“这阵仗恐怕是要攻城。”

说著看了一眼天色,距离天亮还得两个时辰。这位狄將军还真是不同寻常,夜半攻城,恐怕也就只有他能做的出来。

龙飞凤舞的狄”字高悬,大纛之下,骑黑鳞蛟马的狄將军张开手臂,副將双手捧上一张古朴的黑角大弓,纹繁复,点点光芒像是符籙勾勒出的纹路,狄將军单手抓起,轻鬆开了个满月。

咻。

咚。

箭矢直愣愣地钉在望楼柱子上。

张广坚瞪大双眼,抬手摸了摸自己地脑袋,接著心有余悸地慢慢扭头过去,看到了只剩下半截身子还在抖动的箭矢,尾巴上掛著一条被针线缝上的白绢。

洪定先一步扯下白绢,低头一看,上面写了一首诗。

张广坚从洪定手里接过白娟:“劝降诗。”笑了一声道:“將军说的对,这位狄公確实善用奇谋,连劝降诗都准备了,刚才要是有个偏差,射穿的就是你我的脑袋。”说著他望向大纛,骇然道:“五百步。”

洪定倒是神色如常地说:“朝廷的大军非比寻常。”

张广坚略微迟疑道:“两千人马挡不住。”

说话的同时还看了洪定一眼,会上的时候洪定跟军师要了两千人马阻拦朝廷大军,如今见到此番阵仗,张广坚觉得洪定一点儿突围的胜算都没有,只可能陷死在军阵里。

想到这儿他又问:“军师不是请將军挑选突围的人选,怎么来城楼巡防?”

洪定笑道:“没甚么好挑,儘是铁尸力士,我这不就来城墙等消息。”

“等消息?”

洪定话锋一转,问:“都说张將军是李大师的高徒,江湖上人称通明武馆之虎,不知道通明武馆李三崖的绝技张將军会不会?”

张广坚神情微楞,似乎有些意外洪定的问话,这要是江湖碰到,他还以为洪定要挑战他,於是笑了一声说道:“匹夫见辱,拔剑而起,挺身而斗,此不足为勇也。武功之於军阵不过是小道。”

洪定道:“所以將军选择经世郎。”

张广坚看向身旁八棱面容的將军说道:“朝廷无道,狗官害我家破人亡。不提也罢。”千言万语戛然而止。

旋即,他的目光望向居英山,淡淡地说道:“不是我们选择了经世郎,而是经世郎选择了我们。”

“章州大旱,官员想隱瞒灾情反使旱灾进一步扩大,若非经世会治病救人控制局势,早已尸横遍野。”

洪定不置可否,他们已不是普通的会眾,亦非铁尸力士,当然明白一切源头。所谓的治病救人其实是笼络民心。在大灾面前百姓是盲目的,稍加煽动就会因为这种极度的不安全而抱团取暖。

他看向了城下的朝廷大军。

法坛上的朱夫子一手捻决一手施法,號令书院儒生。

十位背后站著人形傀儡的儒生从法台走出,身后的人形傀儡伏地变成一只高台,在眾人惊讶的目光中搭建出望楼,木楼平齐城墙,內部迴廊蜿蜒向上。

三位儒生各掐印诀,一台约莫三丈长一丈高的攻城车转动轮轂在军將的簇拥下驻足,沉重的铁轮子將大地压出一排排深刻褶皱。

扎根大地的投石机吱呀呀上弦,两人合抱宽的大石头静静躺在臂弯。

黑铁铸就的大將军炮调整了炮口,似蹲踞的大蛤蟆一样向天仰著,火药的硫磺味儿让人忍不住耸了耸鼻子。

五通陆寻端坐独角牛头的奔雷背上,鎏金妖瞳飞掠过去,號称两万大军,可在他看来远远不止两万,攻城器械之齐备简直可以打一场应对小国的硬仗,这仅仅是围剿豪县的经世军。

虎威太岁压低声音:“如此阵仗竟不攻城?”在他看来,一声令下攻城拔寨不过是瞬息之间,怎得却让大军停滯空耗。他要是手攥如此大军肯定一刻都不会等。

老山魈抱著臂膀,轻鬆地说道:“咱乾的是护法神的差事,不攻城更好。”猿眼飘来飘去,落在大王身上,对身边的大妖怪欲言又止,他本以为这回定然是要衝锋陷阵的,没想到大王还有如此背景。

“肃静。”

熊山君侧眸而来將大妖怪的窃窃私语压下去,他攥紧混铁枪骑在驼鹿背上,熊掌捏著韁绳。

张广坚吃惊地看著展开阵势的朝廷大军,他的身旁是垂落如凋敝禿鹰的旗帜o

忽然,中军大殿响起嘹亮的响箭,在破空声中炸开一朵灿烂烟,让他不由得侧目去看,耳畔听到声音。

他身旁铁一般的旗帜忽然捲起一角。

起风了?

斜著刺来的光在火把的倒映中分外耀眼,张广坚眼中闪过疑色,正要寻找光芒的来源身体就隨之一僵,脖颈处的冰冷刺入骨髓,他本能的拔出长刀去挡却被一只递过来的手捉住,眼珠转向,更让张广坚吃惊的是出手之人。

洪定!

洪將军一手持剑,另一只手捉住张广坚的刀,平静地说道:“我等的消息来了。”

噌。

张广坚长出獠牙的脑袋在空中坠落。

洪定大吼:“开城门!”

早就准备好的亲信在烟炸开之时就已出手,砍杀了身旁铁尸力士的同时將城门锁链斩断,护城河上空的吊桥轰地砸下。

狄將军朗声道:“进城。”

十座攻城望楼越过护城河与城墙齐平,攻城车在吊桥上展开形成了厚重足以支撑大军的铁板桥。高大威武身著全甲的朝廷兵卒顺著楼车登上城楼,与驻守的经世军廝杀,不,根本不能叫廝杀,而是一边倒的杀戮。

笼罩了青金色光芒的朝廷兵卒每每举起兵器就有血从经世军身上飆出。

血腥气混著雾气笼罩豪城。

就在法台大车入城之时,一名小旗快步行至陆寻面前,叉手行礼,奉上一块儿令牌,以及一只灰毛的海东青:“都尉,大將军命你领一什护法去接应高校尉。”

陆寻立时伸出雪毛猿爪拿起令牌,回眸点道:“你,你,你————,跟我走!”

“是。”

十妖骑跃马出列。

陆寻肩膀上的玄色夜鹰募地张开翅膀,振翅高飞,灰毛海东青则取代了无牙落在他的肩膀上。

海东青扭头鸟喙梳理腋下,呀呀的喊了两声。

上空的无牙微微点头,找准了方向,领妖骑前掠。

豪城。

蒸腾的雾气漫开,像是天光將明前夕回卷的海潮,只不过和寻常淡冷湿润的雾不同,城中的雾粘稠而闷热,上空笼罩的黑云仿佛蒸笼的屉子將县城笼罩,火光与声音在触碰雾时被隔绝在外。

忽地。

——

一个身著短打的青年跌撞出来,满脸惊恐,身后的雾还在涌动似在追逐他,一只青铁的手掌从中雾中探出,落在青年肩膀,五指一扣,啊”的惨叫响彻大营,一颗狰狞的鬼脸从雾中浮现,却是一只殭尸。

青面獠牙的殭尸举起鬼头刀,对准了青年的脖子。

鏗!

兵锋交击,马槊轻而易举地弹走长刀,犹如蟒蛇般绕著青年的脑袋顺著肩膀扎过去。

噗呲。

青年感觉身子一轻,身后捉住他的殭尸已被挑起来,殭尸的怒吼还未曾从獠牙中吐出就戛然而止。

青年正要道谢,转头看去却呆愣当场,眼中惊恐更盛。

映入眼帘的是独角牛头的妖兽,十骑相隨,有手握铁枪的大棕熊、扛著陌刀的虎怪、执棍的毛猩猩、背砍刀的黑氂牛————,端坐驼鹿背上的妖异美人、负剑匣的狐女、面容丑陋的老山魈。

出手救他的则是那位牛头妖兽背上的雪毛妖怪,鎏金妖瞳转动,嘶哑兽吼从短獠牙中吐出:“走!”

青年连滚带爬的起身,逃也似得离去。

老山魈面色凝重:“大王,情况不对。”

妖兽背上的陆寻望向远处,粘稠的大雾从经世军的中军涌出直蔓向县城,眨眼的功夫就又没过两条街道,猩红漂浮正是活尸的眼睛,数不尽的鬼物在浓雾中奔走,犹如一支组建许久的尸军。

五通陆寻心下一沉,他没想到城內是这样的情况,就在他准备动手的时候,朱顶小鹊飞来落在他的肩膀上,低声说道:“大王,朝廷大军已经铺开,前路畅通,不要和活尸交手。”

陆寻頷首,挺起马槊,十骑组成尖锥模样直刺入大雾。

城楼大营。

张怀肃手中长剑的剑顎镶嵌的法轮正高速转动,一道道雷弧劈里啪啦的炸响,丝丝鲜血顺著嘴角流淌,撕开的道袍里面是翻卷的血肉,左手捏著里两道符籙,噗地喷出鲜血,凌空一点:“镇!”

——

双符交匯在半空中成一张淡金色的镇大將军符贴过去。

张牙舞爪的狰狞儺面只露出一双黑色深邃的眼白,猩红为一点儿的瞳孔,符籙就这么直愣愣的贴在他的脑门上,这位身著金丝蚕丛云法袍的人就静止不动了。

眾人长出浊气,一两个直接瘫软在地上。

“传说中的经世郎原来————”

一只苍白浮现青筋的手掌抬起將额头上的符籙摘了下去,並且仔细得瞧了瞧,戴著滩面的经世郎淡淡地说道:“龙虎山正一道的镇大將军符確实有几分门道,可惜,哪怕是紫金符对我也无用。”

经世郎赤脚迈出,滋,地面印出一个深刻脚印,像是撑不住温度融化,堪称恐怖的热量从他的身躯鼓出连周围的热气都蒸成雾。

他一个抬手,运转了五鬼抬轿的孤山老人就被他从轿子里拽出来。

孤山老人这样即將开府建衙的老修士犹如小鸡仔般被他捏住,还不等靠近,鲜血就混杂成雾气顺著七窍奔出来。

经世郎微微抬头,血雾汹涌钻入他的儺面缝隙,而被他捏在手中的孤山老人成了个乾尸。

吧嗒。

乾尸落地像是碳化了般四散摔碎。

半个眼眶落在扎纸匠面前,双腿哆嗦的扎纸匠啊”的惨叫一声就要跑,然而他才刚跑出去几步,身子就腾空起来並且被恐怖的吸力拽回去,在半空中身子就消融成风乾的模样成了沙尘撒向眾人。

泥菩萨惊骇地倒退两步,手与腿一块儿哆嗦。

若非亲眼所见简直难以置信,何等道行的殭尸可以做到隔空吸血,孤山老人和扎纸匠可是章州赫赫有名的外道异人,就这么让经世郎吃”了。

经世郎迈步走到李感的尸体面前,將李感的脑袋取回安放回去,隨著一滴殷红鲜血落下,李感驀然睁开双眼,只是眼中一片浑浊。

经世郎平静地说道:“谁跑,谁死。”

高庆之立刻明白,经世郎是不想他们把消息传递出去,不然为何不直接阻止他们杀死李感以及破坏阵法。

他就是想让朝廷大军入城。

高庆之大吼:“必须把消息传出去!”

眾人凛然。

可是怎辽传出去呢?

也许要个命挡住经世郎。

高庆之攥紧怪丐的刀剑玄锋,大步向经世郎走去。

“校尉何在?!”

爆喝自殿门外响彻。

隆。

一道身著青黑色裙甲的身影骑著妖兽轰开大门,马槊一横將眼前炙热的雾气斩开。

鎏金妖瞳一眼就看到了殿內的眾人,接著定格在一道撒简单穿著一件金色袍子戴著儺面的人影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