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一个还是六万个
活佛陆寻运转法力將自己从夯实的黄土里拔出来,摇晃起身,丈高身躯像是一节城墙,比八棱铜锤还大数圈的铁拳直击经世郎。
经世郎抬起右臂,挡、削、绕,隨后一拳轰出打中陆寻胸口。
噗。
縈光宝血在半空中化做雾气被经世郎吸收。他耷拉在身侧的左臂原本像是拧乾的毛巾,一下子回弹,断筋折骨立时接续,瘪下去的胳膊充盈气血,霎时已恢復如初。
经世郎黑红双眸绽放光芒,哈哈大笑:“好,好,好!”
鱉怪的一身宝血比他想像中的还要好,甚至可能超越药引子,若能得之,何愁旱魃”不成。脚尖一点,身躯飘至,伸出苍色手掌直奔活佛陆寻的脑袋。
忽听,清越朗朗:“圣人云: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一道青色覆盖而来,活佛陆寻斑驳鱉甲的双拳浮现了臂甲將拳头覆盖。
威严道喝:“体有金光,覆映其身。”
金色披掛在陆寻身上出现,形制明光鎧,兜鍪长缨在无风而舞。
雷音滚滚:“佛说:不动尊,忿怒相,护一切眾生!”
圆目凿齿,象嘴貘鼻,丈高身躯拔至一丈六,就连滴落的血都变成金色。
活佛陆寻左手捻降魔印,右手掐明王诀。
“大王!”
泥菩萨长啸一声化做一条泥蟒冲近。
活佛陆寻身上虚幻形制的鎧甲一下子落实,就连面容都覆盖了一层青铁面具。
陆寻感觉到源源不断的力量自丈六身躯中迸出。
一步踏出,大地龟裂,黄土地呲出一道波浪,猿形拳架形如满月,丈六金身如同铁塔將光芒尽数遮挡,阴影与黑夜叠加更显深邃,將经世郎淹没。
黑金妖瞳亮起,飘淡的尾焰犹如划破天空的流星。
陆寻居高临下地杀出一拳。
玄甲。
硬质。
炮拳!
这一拳,锋芒自黑暗中撞出,霎那笼住经世郎,雾与风像是被撕开的刀子。
近在咫尺的经世郎避无可避,他也没想著躲,自炼成尸王体他便不需要再躲,苍青手变掌为拳,竟生生迎了上去。
只听得沉闷可怖的巨响在两怪身前崩开,两怪脚下的地面轰然破碎,气浪打旋著卷出去,拳与拳碰在一块儿。
饶是得龙虎山高功、白鹿洞书院夫子、东林寺法师,以及泥菩萨俯身,活佛陆寻也被迫倒退五步,而经世郎则仅三步半就再一次出拳。
陆寻丝毫不曾迟疑,重拳如织机梭子。
经世郎举拳应对。
陆寻几乎是放弃了防御,本能的风速出拳,任凭淡金色的鲜血挥洒,筋骨震颤,血肉哀嚎,黑金妖瞳浮现赤色,五感六识调动到了极致。
砰!
经世郎借力倒退,凌空一点,落在城头。
砰砰砰。
城墙被陆寻活拆成废墟,数丈高墙转瞬坍塌。
城楼上的经世郎轻飘飘的挪动了位置,丈六活佛推土机般將城墙砸烂。
眼看无法摆脱,经世郎纵身一跃,踏至上空,负手而立,仰天大吼:“吼。”
声若雷云推动山崖,又似潜渊震怒,隱隱透著龙吟,铁尸力士蜂拥而来,距离稍近的经世军卒也化做活尸,转瞬间就有上千铁尸潮水般堵住长街。
活佛陆寻愤而挥拳,却够不著天上的尸王,只得一拳轰杀十几个挡路的铁尸力士泄愤,眼前上千铁尸被他三拳两脚撕开口子杀將进去,把水泄不通的长街又给打成空的,黑金妖瞳死死盯著经世郎。
御空的经世郎高叫:“狄宗玄!”
“本帅在此。”
骑著黑鳞蛟马的狄將军在中军的簇拥下行至破损的城墙前。
大飘著狄”字旗,马背上的大將军淡淡地说道:“束手就擒吧,陈君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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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世郎放声大笑:“哈哈哈。”
抬手一指豪城,垂下黑红尸王眸,平静地说道:“城內有上万经世军,数千力士,以及服下了尸血的六万百姓,只要我一声王吼”,立时化做无穷尸海將大军淹没,束手就擒?大將军是在说笑。”
大將军飞一双蛟眼:“你的阴谋已告破,我早就命令大军退出豪城。”
经世郎就是做此打算才让大军入城,一旦大军和百姓搅在一块儿,他就发动尸王吼將豪城化做一片尸城,哪怕是朝廷精锐,猝不及防的情况下也定然损失惨重,不过他没想到连自己都出马坐镇经世军,依然让情报传递出去。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
经世郎望向丈六模样的活佛陆寻,迴转手臂,指向活佛陆寻,说道:“只要大將军把此怪交给我,我便不將六万百姓化做活尸。”
说著他竖起一根手指,笑著说道:“一个,换六万个,我相信大將军能想清楚。”
他似乎是担心自己的位置太低,又升空了数丈。
一个换六万个,確实是一笔大赚的好买卖。
高校尉惊怒交加侧目看去,道士张怀肃皱紧眉头捏住宝剑,儒释道三位代表神情各异,儒生昂首、和尚低眉,卫所千户指挥使沉吟,郡尉欣然似要拍手同意,妖怪们则瞪大了眼珠。
经世郎胜券在握般目掠豪城,感嘆道:“好一座大城,好多的————”
“呵!”
声音不大,却打断了经世郎的感慨。
经世郎循声望去。
黑鳞蛟马背上的大將军髯须微动,露出一丝讥讽和嘲笑:“我狄宗玄从不和反贼做买卖。”
“狄將军就不怕————”
大將军戏謔道:“你吼一声试试。”
微微摇头,继续说:“你不敢!”
经世郎苍色面容一僵,阴沉闪过,接著慢慢平復化做了平静,嘆道:“朝廷怎么偏偏派了你。”旦凡是个饭桶,亦或是对妖怪有成见的,他都唬住了,可惜这位狄將军是出了名的聪明。
杀六万活尸只需要一夜,但救六万百姓至少需要十天半个月。经世郎最需要的就是时间。他还没有强大到將九江三州不放在眼里,一个得儒释道三教加持的小妖王都能拦住他,他还需要变得更加强大。
经世郎叉手一礼,戴上儺面,咿咿呀呀的戏腔唱道:“后会吶————有期!”
“弓来!”
大將军把手一摊,张韜立刻捧上一只犀角大弓,狄將军抓来卫所千户递过来的金色箭矢,吱嗡”一下子拉开犀角大弓。
狄將军身后浮现了一道虚影,虎首人身,鬃毛狂放,八颗大小不一,神情不同的虎首人面脑袋如同功德轮般转动。
吼。
咻!
经世郎所化的黑云被箭矢洞穿,很快就又黑雾填上空隙,伴隨著一声惨叫继续腾空,转而向居英山坠落。
狄將军背后的虚影闪烁了几下消失不见,把弓交给张韜,狄將军侧眸看向卫所都指挥,说道:“我这一身本事也就能在军中发挥,此番撤出大军,一身道行能剩下多少不清楚,顶多伤他,剩下的还得靠杨指挥使。”
杨指挥使叉手礼道:“狄公言重。”
“救救我家大王!”
白皮眼泪吧嗒吧嗒的掉,跑到大王身边却不敢动,鲜血与泥土混在一块儿让他无从下手。
黑甲急得跳脚,赶紧去拉高校尉,校尉比他还急,掏出疗愈的符籙就想用上却被张怀肃制止。
“把伤口清了再用。”
嗒。
无牙落在陆寻身旁,他一只眼睛还在汩汩流血,翅膀也折断了大半,剩下一颗梟眼满是凶戾,阻止了道士的帮助:“先救大王!”
“大王。”
署耳扑近,一摸一手的血,恨道:“来啊!”
大妖怪们抢回倒下的活佛陆寻。
在儒释道三家代表抽走加持后,陆寻丈六身躯就变回丈许,失血和脱力以及与经世郎对轰的伤势一遭发作,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就这么一头栽倒在地上。
寿山公编织出一副好大的担架,虎威太岁、熊山君、黑天牛和老山四怪把陆寻抬上去,眾怪一起抬起来。
朱夫子道:“送过来!”
一通忙活至天明。
守在陆寻身边的只剩下黑甲,倒不是其他妖怪不想留下,而是夫子说要静养,太多人的话反而影响活佛陆寻的休息。
黑甲做为早就跟隨陆寻的妖怪才破格留下来,等著和白皮轮班,至於无牙则被带到一旁治伤。
陆寻只觉得在下坠,像是一直飘在空中落不了地,失重感让他想要张口呼喊。
一开口,狂风像刀子绞进肺子里,吱吱作响,他摸向胸口却没有伤口,心里的火却熊燃,臟器被点著,火焰从嘴里喷出,灼伤了口腔和舌头,冷硬而乾涸,像是含了一一块儿烧红的碳,在胸口滚著。
呃,呃呃————
嘶哑兽吼如同拉起来的破风箱,嘴里一阵腥臭铁锈味儿,怒吼与嚎叫一块儿从喉咙挤出来,噗”的一口黑血喷在被褥上,滋滋灼烧著床榻,冒起了淡蓝色的烟,挺身起来的陆寻却感觉痛快多了。
睁开千重眼帘,黑金妖瞳布满赤色,伸手擦了擦嘴角的黑血。
咳,呸。
打水回来的黑甲扑到身前,泪眼婆娑道:“大王————”
“哭个甚。”
陆寻沙哑的拍了拍黑甲的鱷鱼脑袋。
换头。
活佛身躯变成五通神。
“修復。”
奇异空间中的骨灰少了一小堆儿,原本破损的活佛脑袋也重新恢復。
五通陆寻將被褥掀开,团成一团道:“烧了,有毒。”
黑甲抱著被褥去焚烧。
陆寻倚靠在床边儿久久没有回神,还在回忆与经世郎的廝杀。
他几乎是差一点儿就死了,那个时候哪怕他换上其他的脑袋也不可能是经世郎的对手,他手中最强大的就是桃源活佛八大王。
五通神对付一般大妖怪自不在话下,要是有充足的江水,甚至能发挥出数倍威力,偏偏这殭尸王是旱地里的,雾气与蒸汽全都炙热,使得他没有水源可用,就算共黎在他身旁吹响海螺,水与旱交锋起来,终究不如在江河主场。
就是后来儒释道三家来了,三教加持和泥菩萨附身,他也才堪堪战了个四六开,这要是单独碰上,哪怕有妖骑隨行也肯定会在尸王的五臟庙里团聚。
鎏金妖瞳满是阴沉。
到底还有什么法子能战胜经世尸王?
最强大的两位战力,五通神和桃源活佛都已强化了所有法术,他想变得更强就需要一个更有潜力的脑袋,怎么也得能抗衡殭尸王。
这一时半会儿也没有那样的强者,要么就得靠军阵绞杀经世尸王。
这一回没留下经世郎是因为仓促出手,龙虎山的道士要开坛,东林寺的和尚也得布法会,纯靠个人武力显然是不行的。
眼皮沉重的似乎在打架,不一会儿的功夫陆寻就昏睡过去。
他实在太累了。
这一回的梦和刚才的失重不同,他终於脚踏实地,低头一看,地是黑色的,身旁縈绕著浓浓雾气。
梦中梦?
陆寻索性没有多想,躺下继续睡,还不等他闭眼,就听到雾里传来呼喊。
章州王。
“张周王?”
“谁?”
陆寻一撇脑袋。
“陆老板。”
他又摆正了脑袋,起身追著声音走过去,忽地从雾里跳出个瘦高的黄角鬼。
陆寻举拳就打。
黄角鬼连连告饶:“別打別打,陆老板千万別打,小的这身板儿可扛不住您一拳哎,小的是来引路的。”
陆寻诧异:“哦?”
黄角鬼嘿嘿一笑,手往前一指,一颗灯笼散发著淡淡光芒,往前一引就领著五通陆寻走出军帐,一路奔出城,周遭雾气更浓了,翻涌间似乎变换了山川,只听黄角鬼笑道:“到了。”
陆寻昂首看去:“是你?”
“不错。”
声音中正而平和。
苍白枯瓷的骑誓套著陈旧披掛,骑在骷髏战马背上。
身后跟著持长幡、旗帜、举牌子的仪仗,接著是林立的兵锋搅动了雾夫,一队队鬼兵簇拥著车架。
车架转动的轮轂缓缓停下,一只手掌掀开门帘,立刻就有小鬼伏地做马凳,说话之胃踩著小鬼走下马车。
乌纱飞翅,官服朱色,腰玉带蹬铁靴。
两只瘦高鬼举著破败的油纸伞,瘦长的身影似乎与雾夫相连。
官服男子从伞下走出,拱手道:“在下祁县城隍,见过章州王、陆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