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0章 白剑塔主
红堡內白剑塔的顶层,空气凝滯而冷清。窄窗透进的灰白光线斜斜洒落,在地面石砖上切割出几块黯淡的几何形状。
尘埃在光柱中无声浮沉,为这处御林铁卫的圣地添上几分寥落。
詹姆·兰尼斯特独坐於厚重的橡木桌前,他那支完好的左手—如今已是他仅存的可靠伙伴一一正紧紧攥著一支鹅毛笔,笔桿被他捏得几乎要发出呻吟。他俯身,弓背,全身的力气和注意力似乎都灌注到了笔尖,艰难地在一张粗糙的草纸上移动。
这种黄色草纸来自河间地,是金色黎明控制区域涌出的诸多新事物之一。
传闻它以旧渔网、破烂衣物和废弃书皮为原料捣制而成,成本远低於昔日广泛使用的羊皮纸,质地又比天然莎草纸更为强韧耐折。
纸面並不平整,带著粗纤维的摩擦感,每一次运笔,笔尖都会遇到细微的、
不可预料的阻力。
按照规定,记录御林铁卫生平事跡的厚重记事本,必须使用上等羊皮纸。但用来练字,这种草纸已算足够。足够廉价,也足够承载他那些歪斜扭曲、如同受伤爬虫般的字跡。
是的,詹姆·兰尼斯特爵士的右手,那曾经持剑如呼吸般自然的右手,如今变成了一个装饰性的金手。
真正的负担,落在了左肩上。这只手现在不仅要重新学习握剑一如果还能找到合適方法的话一还要负责写字、进食、擦屁股。一切需要精细操作的活计,都成了每日必须面对的挑战。
总不能让御林铁卫那传承数百年的记录本上,留下一行行如同醉酒之人踩出的脚印,或是被踩扁的蚂蚁尸骸般的字跡吧?这关乎荣誉,更关乎他残存的自尊。
保持记录的整洁与庄严,是他如今为数不多能够坚持,也必须坚持的事情之一。
练字的过程枯燥而痛苦,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酸痛。然而,这却是詹姆少数能寻得內心片刻安寧的时光。
练剑也曾有类似效果,挥洒汗水可以暂时忘却躯体的残缺和命运的嘲弄。但自从征服奔流城归来,他便再未寻过伊林·派恩爵士进行对练。
並非懈怠,而是在红堡之內,作为瑟曦的兄弟兼御林铁卫队长,他几乎找不到一处真正安静无人的角落来活动这具不平衡的身体。
每一处庭院,每一条廊道,都可能遇到窥探的目光,或谦卑却刺人的问候。
他厌恶那些目光,无论是同情、好奇,还是隱晦的鄙夷。
他渴望再来一场征战,一场真刀真枪、远离君临这巨大囚笼的廝杀。至少在那时,他可以暂时摆脱这令人窒息的沉闷与压抑,用战斗的本能取代无休止的內心纠葛。
纷乱的思绪在他脑中翻腾,如同暴风雨中的黑水湾。手中的笔隨著思绪无意识地在草纸上划动,留下一些无意义的线条和墨点。
当今天定下的十张草纸终於被填满,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气息吹动了桌角的尘埃。他放下笔,用力揉了揉发胀的左手腕,然后才伸手拿起旁边那本以深色皮革装帧、金属包角的厚重记事本—一记录著歷代御林铁卫生平的典籍。
他熟练地翻到记载著巴利斯坦·赛尔弥事跡的那一页。泛黄的羊皮纸上,墨跡新旧不一,清晰地呈现出三种不同的笔跡。
第一种字跡,属於“疯王”伊里斯时代的杰洛·海塔尔爵士——人称“白牛”。
他是雷顿·海塔尔伯爵的叔叔,伊里斯二世的御林铁卫队长。笔跡优雅而沉稳,带著旧时代贵族特有的从容不迫。
上面记载著,在巴利斯坦·赛尔弥二十三岁那年,杰洛爵士作为见证人,亲歷了伊耿五世亲手为年轻的巴利斯坦爵士披上白袍。
同样是白牛,在赫伦堡比武大会的开幕式上,当伊里斯二世宣布詹姆·兰尼斯特成为御林铁卫时,是他在全国一半领主的注视下,將象徵荣耀与责任的纯白袍子系在了跪於国王帐前青草地上的詹姆肩头。
那时,扶他起身的是奥斯威尔·河安爵士。
那时的詹姆,脑海里充斥的无非是骑士传奇的幻梦和对瑟曦身体的渴望,一个被家族荣耀和个人虚荣填满的“傻小子”。最后,记录终止於极乐塔,白牛与拂晓神剑亚瑟·戴恩、奥斯威尔·河安一同战死。
詹姆的指尖拂过关於极乐塔的那行字,冰凉的触感带著来自多恩边疆地的风沙。
第二种字体,属於巴利斯坦·赛尔弥爵士本人。
字跡刚劲、清晰,每一笔都带著属於一名剑士的力度与控制感,恰如他持剑时那般稳定。然而,其记录的內容却异常简练,近乎刻板。
仅仅平铺直敘地提及自己在劳勃·拜拉席恩夺取铁王座后,如何继续担任新国王的御林铁卫,並最终晋升为队长。
字里行间没有任何情绪的流露,没有解释,没有辩护。如今看来,詹姆猜想,这位老骑士或许內心深处始终对此段经歷耿耿於怀,视之为职业生涯的污点,故而惜墨如金,不愿多提。
第三种,也是最新的一种字体,属於詹姆自己。它们扭曲、笨拙,大小不一,行距歪斜,如同刚刚开始握笔的幼童留下的涂鸦——甚至比不上他的侄子,托曼国王的字跡工整。
这些丑陋的字跡在珍贵的羊皮纸上只占据了很小一块角落,简要记述了劳勃国王死后,巴利斯坦爵士如何被瑟曦太后解除职务,隨后在君临城內失踪的事件。
但是,上面没有写下瑟曦隨后派出一队精干骑士追杀这位被罢黜的老者,却被巴利斯坦爵士逐一反杀、溃散败亡的事跡。当时,詹姆曾以为,传奇的“无畏的巴利斯坦”將以这样一种不甚光彩的、被追捕的方式黯然落幕。
然而,命运再次展现了其诡譎的一面。在失踪近三年之后,巴利斯坦的名字重新出现在维斯特洛。这一次,他出现在了东方驶来的舰队里,侍奉於那位带著龙回归的坦格利安家族遗孤—一—丹妮莉丝·坦格利安女王的身边。
詹姆·兰尼斯特靠在椅背上,自光投向窄窗外君临城鳞次櫛比的屋顶。
巴利斯坦爵士是否依然身著白袍?他是否仍以御林铁卫自居?在那位龙之母的麾下,他是否也拥有著可以託付后背、一同发誓用生命护卫女王的“长剑兄弟”?
那么,当那一天不可避免地到来一当他自己与巴利斯坦爵士在战场上遥遥相对,各为其主时,后世负责续写这本记录的人,会如何描绘这一幕?他们会將哪一方视为正统?是坦格利安家族那一边,还是铁王座这一边?
詹姆不知道答案。思绪如同一团乱麻。“如果妞儿在这里就好了,”他无声地念叨著。
塔斯的布蕾妮,她那颗被骑士道精神充满的、非黑即白的简单头脑,或许能立刻给出一个明確而坚定的判断,儘管那判断可能天真得可笑,却一针见血。
可惜,她已经太久没有音讯。自从被他派去寻找失踪的珊莎·史塔克及其妹妹艾莉亚之后,布蕾妮就如同石沉大海。
相反,珊莎·史塔克现身赫伦堡,並受到那位“光明使者”刘易庇护的消息,早已传遍了君临的大街小巷。儘管她已被缺席审判,认定对乔佛里国王之死负有责任,但在父亲泰温公爵和叔叔凯冯爵士相继遇刺、瑟曦本人也被教会软禁的当下,竟没有一个贵族提出要去赫伦堡將她抓捕归案。
甚至连那些要钱不要命的赏金猎人,也无人敢接这个活儿。
若是在往日,在河间地局势混乱、律法鬆弛之时,或许还会有亡命之徒被瑟曦悬赏的一座城堡及相应爵位的巨大诱惑所驱动,去冒险一试。
但如今,在金色黎明的掌控下,河间地被经营得铁桶一般。陌生人,尤其是携带武器的陌生人,很难悄无声息地潜入而不被发现。
不仅仅是频繁巡逻的士兵,就连最普通的村民,也仿佛被灌输了某种警惕意识,一旦发现形跡可疑的外来者,便会立刻赶往村里的圣堂,向那里的修士或驻扎的民兵报告。
对於铁王座而言,河间地已然被一层厚重的迷雾所笼罩,这迷雾阻隔了窥探,也带来了深深的不安与忌惮。
今天,是每周一次获准探望瑟曦的日子。
他是否该告诉她,关於坦格利安家族的女王带著龙和流亡者们重返维斯特洛的消息?他会向她讲述七国上下发生的重大事件,这是他们之间近来少有的、不算交流的交流。
瑟曦大多时候沉默,不愿与他多言,但似乎並不排斥倾听这些来自外界的消息。
而除了这些消息,詹姆实在不知道还能与她谈些什么。瑟曦的背叛一那些她亲口承认的、与其他男人的私情一像一把淬毒的匕首,反覆绞割著他的心臟。
可如今,看到她被教会审判,被囚禁在那高塔之中,失去权力、自由,他又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痛楚与怜悯。他渴望听到她的声音,哪怕是充满怨毒的指责;却又本能地抗拒与她共处一室时那令人室息的尷尬与心碎。
他深吸了一口塔楼顶层微凉而带著霉味的空气。算了,还是告诉她吧。
他从来就不擅长欺骗,尤其是欺骗她。儘管真相往往更加伤人。
心意已决,詹姆·兰尼斯特站起身,动作因身体的失衡而略显滯涩。他拿起那只沉重而冰冷的金手,熟练地將其固定在右腕的残肢上,金属扣环发出轻微的咔噠声。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物,虽然並无旁人观看。隨后,他转身,迈著沉重的步伐离开了白剑塔的顶层,向著梅葛楼內软禁著瑟曦的那座塔楼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