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5章 恩师,使不得啊!您怎么能另立中央?
伯克利广场14號的达拉莫伯爵宅邸前厅,煤气壁灯正微微晃著光。
雨声、靴底的水声、玄关处微弱的回音,迴荡在这宽的空间里。
亚瑟刚踏进来,男僕便匆忙替他关上了门。
咔噠的关门声与靴子站定的脚步声几乎同时响起。
亚瑟的斗篷湿得发沉,水珠顺著衣角一滴滴落在地板上,侍候在客厅里的僕人们看得直皱眉头,但却没有谁敢上前接手。毕竟,站在他们面前的这位,最近可正因为《警察法案意见稿》深陷舆论风暴,如果按照舰队街的说法,那就是集美名远扬和恶名昭彰於一体的苏格兰场怪物。
埃利斯是客厅里第一个看到亚瑟的人,他原本正低声与达拉莫商量明天的安排,听见脚步声,埃利斯一回头便愣住了,就像是看到了某只刚从白厅猎场里逃出来的、不应该在雨天出现的野生动物。
“我的上帝啊,亚瑟,你这是————”
埃利斯一句话还没说完,达拉莫已经转过了头。
他那双刚从怒火里拔出来、还带著几分不耐烦的眼睛,准確地落在了亚瑟身上。
达拉莫先是皱眉,隨后眉头又鬆了半分,足足过了两秒,他才慢慢吐出一句:“你是从泰晤士河里游上来的?”
语罢,他又转过头吩咐僕人:“去拿两条毛巾,顺便取一套乾净衣服给亚瑟爵士换上。”
僕人闻言立刻想上前为亚瑟褪下斗篷,但亚瑟却轻轻抬手,像平时一样礼数分明,却又固执得让人有些恼火:“我自己来就行了。”
亚瑟脱斗篷的动作小心翼翼的,就像是生怕把水甩到谁身上似的。
他把湿斗篷折好,整整齐齐的交到了僕人的手中。
达拉莫那点刚刚被压下去的火气,顿时又被这幅画面刺激得往上冒。
他盯著亚瑟的湿头髮、湿领巾以及还在滴水的衬衫,脸色一下子阴了下来。
“你在彼得堡的时候,是不是把脑子冻坏了?”达拉莫的语速不快,然而每个字都在往外冒火:“这么大的雨,你偏偏就得挑现在上门?你以为自己是铁打的?回头受了风寒,发烧躺三天,你让谁负责?”
埃利斯在旁边想缓和场面,但又不敢乱插嘴,只能干站著。
“阁下,我没事。”亚瑟的嗓音听起来有点哑,来之前他刚吃了两块咸的小牛肋:“我淋点儿雨,总比让您一个人在这里独自吃下白厅所有的风凉话要好。”
达拉莫被这句话呛了一下。
“少来这一套!我又不是小姑娘,一点小挫折罢了,用得著你冒雨来安慰我?”
亚瑟並没有立刻反驳。
他垂下目光,像是被骂得心虚了似的。
达拉莫看到他这副模样,难免觉得自己骂的重了,但他又不好意思开口挽回局面。
察觉到了这一点的埃利斯正准备开口打圆场,给表姐夫一个台阶,岂料亚瑟却忽然开口了。
“阁下,看到您还有力气骂我,我心里总算踏实了。”亚瑟抬起头,嘴角还带著浅笑:“我刚才一路走来,只担心一件事。我担心您扛不住这次打击,从此一蹶不振了。但现在,看见您还能冲我发火————那我就放心了。”
达拉莫的嘴角狠狠地抽了一下,不过语气总算缓和了:“你把我当成什么了?我可没你想的那么脆弱。”
亚瑟长舒了一口气:“我確实是以己度人了。”
达拉莫皱眉问道:“以己度人?”
“当初————我因为高加索事件被迫从俄国回来那阵子。”亚瑟捋了捋满是水珠的头髮,尷尬的自嘲道:“我刚回到伦敦的时候,哪儿都不敢去。那三周里,我一度以为自己完了。从前我在白厅干活的时候,自以为处了不少朋友。但是,当我犯了错,所有人都开始避著我走。整整三个星期,一个朋友都没有来登门拜访,一封社交宴会的请束都没收到。唯一一位愿意在报纸上为我说话的,还是与我素不相识的莱蒂西亚·兰登小姐。现在回头想想,这还真是讽刺呢。”
亚瑟此刻提起英国当代最杰出的女诗人,绰號“女版拜伦”的莱蒂西亚·兰登小姐,並非心血来潮。
因为1833年达拉莫伯爵出任驻俄大使不久,兰登小姐便发表了一篇政治主题诗—《托马斯·劳伦斯爵士所绘肖像题诗:尊敬的达拉莫伯爵,现任驻俄罗斯宫廷特使》。
在那首诗里,她寄望达拉莫能成为旧世界良知的一部分,希望他能说服沙皇尼古拉一世,把那些被他铁腕夺走的自由与主权还给波兰。
虽然亚瑟並不是由於替波兰爭取主权而离开俄国的,但他在高加索事件中为切尔克斯人所做的一切,同样得到了兰登小姐的高度讚赏。
因此,在某种意义上,达拉莫伯爵在担任驻俄大使期间,没能实现的那些自由派对他的期望,却由他的学生亚瑟在一定程度上实现了。
所以,他实在是很难对亚瑟在俄国那段“年少轻狂”的过往加以指责。
达拉莫原本压著的怒火,哗地泄了一大半:“坐吧,亚瑟,別站得跟个受难的圣徒似的。”
亚瑟在达拉莫的示意下坐下,但坐姿也没有放得太松。
他接过僕人送来的热毛巾擦了擦手,余光却不由自主地扫向壁炉旁那几份摊开的文件。
文件上到处都是摺痕,显然不知道被翻阅过多少次,有些段落的墨跡看起来很新,上面还有几行重重划掉的笔记。
亚瑟心里清楚,以达拉莫的性格,就算回了国也不可能安分。
即便墨尔本子爵想让他噤声,但想对“激进杰克”下封口令是不可能的。
他迟早要刊文抨击內阁,但是为了不让达拉莫伯爵像布鲁厄姆勋爵那样,早早地葬送自己的政治前途,亚瑟得先搞清楚他的思路,以便將来在舆论界和白金汉宫给他打配合。
亚瑟像是无意瞥见桌上文件似的:“加拿大的情况————比白厅愿意承认的还要糟糕,对吧?”
“糟糕?”达拉莫像是被这个单词点著了似的:“亚瑟,糟糕这个词对加拿大的现状来说,算是一种侮辱性的温柔。那根本不是糟糕,那是一场被內务部刻意拖延、被战爭及殖民事务部掩耳盗铃、被帕皮诺和他的同伙一步步逼到边缘的政治塌方。”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將桌子上的文件扔到了一边,仿佛一看到这些东西就来火:“白厅嘴上说是小规模衝突,实际上是快要炸开的火药桶。法语区不信任英国官员,英语区憎恨法语区,殖民政府空有权柄却不敢执法,加拿大的下院被激进派控制,上院则死抱著特权不放。所有的这些蠢货都在指望我一个人去把那英裔加拿大人和法裔加拿大人攥到一起,还要我三个月內给他们变出一份所有派別都满意的宪制方案!结果呢?我按照他们的要求做了,內阁却对我的方案不满意!”
达拉莫一巴掌拍在沙发扶手上:“帕皮诺在议会上拍桌子、喊加拿大独立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我把我能见的都见了,把能说的都说了,但白厅呢?那帮混蛋连一封明確的授权书都不肯给我!墨尔本希望我成功,却不希望我太成功。罗素希望我失败,却不希望我太失败。至于格兰特那个自以为是的蠢材,他根本就不想让我做成任何事!”
他说到这里,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冷冷地笑了一声:“糟糕————亚瑟,你知道什么叫糟糕吗?糟糕是你不知道数学题该怎么解。而我明明摸到了正確的答案,但身后的每一个人都在扯我的后腿,这不叫糟糕,这叫英国政治的常规操作!”
亚瑟听到这里,忍不住喃喃道:“难怪————难怪罗素勋爵那天会被问得那么难看。”
“难看?”达拉莫皱著眉头喝了口茶:“什么难看?”
亚瑟刻意慢半拍地把话题放了下来:“就是前几天在下院,维克利先生的那场质询。您那时候还在海上,大概没看到报导吧?”
“下院质询?现在不是十一月吗?十一月议会就开幕了?”
亚瑟笑著点了点头:“今年不是新君登基吗?许多事件都亟待解决。所以,新一届议会十一月初就开幕了,没有刻意等到明年开春。”
“罢了。”达拉莫摆了摆手:“还是说回罗素和维克利吧,他们俩怎么了?”
亚瑟放下茶杯,轻轻呼了一口气,像是在组织语言:“维克利的问题很简单。他问罗素勋爵,內阁是否完全支持在加拿大进行的制度改革,並全力推进达拉莫伯爵提出的责任政府方案?”
“那罗素的回答呢?”
“罗素勋爵当场就变了脸色。您也知道,现在他们最怕的就是这种问题。罗素既不敢说支持改革,也不敢说反对改革。因为辉格党经过这次大选,在下院的优势已经很小了,所以他们担心得罪任何一个派別。
“所以呢,他说了什么?”
亚瑟清了清嗓子,回忆著那天內务大臣罗素勋爵满头大汗的模样:“下加拿大的局势复杂多变,政府当然会採取適当的措施,以捍卫女王陛下的权威,同时儘可能满足殖民地人民的正当期待。然后,维克利又追问,政府认为哪些期待是正当的?罗素回答说,哪些期待正当必须由政府在通盘考量后予以界定,我们当然欢迎加拿大民眾的意见,但在局势未完全明朗前,我不能、也不应该在此做出任何细节上的承诺。”
虽然达拉莫没有在场,但他光是听亚瑟介绍,就已经能够想像当天的下院到底是什么样的光景了。
不过,即便感觉噁心,达拉莫还是忍不住追问道:“然后呢?维克利就这么被他糊弄过去了?”
“糊弄过去?那当然是不可能的。”亚瑟开口道:“维克利当时被罗素勋爵的回答弄得火冒三丈,他要求罗素必须在下一个问题上给他明確回答。他问罗素,达拉莫伯爵这次从下加拿大总督的位置上离任,是不是代表他已经失去了来自政府的支持,而这是不是也意味著內阁对加拿大自治方案的全盘否定。”
达拉莫冷笑了一声:“维克利是在明知故问。”
亚瑟无奈的笑了笑:“没错,明知故问,他是在替您鸣不平呢。”
“那罗素是怎么回答的?”
亚瑟揉了揉眉心:“罗素勋爵的脸,当时已经白得像圣詹姆士宫的墙皮了,但他还是硬著头皮站了起来。他说————”
亚瑟放慢了语速,几乎是逐字复述:“在新总督抵达蒙特娄履新前,达拉莫伯爵依然是政府委任的下加拿大总督,既然他是下加拿大总督,政府怎么可能不支持他?此外,达拉莫的离任和政府支持与否无关。阁下已经圆满完成了內阁交代的任务,因此政府认为在目前的阶段,由新的总督接手,更符合殖民地的长远利益。至於伯爵阁下本人,现在是他重回伦敦发光发热的时候了。”
话音刚落,便听见达拉莫砰地一声把茶杯摔在了茶几上:“圆满完成?他怎么好意思用圆满这个词来做总结的!”
亚瑟像是早预测到这一幕,他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不止你生气,维克利先生当时也怒了。”他接著说道:“他追问罗素说,既然圆满,为何內务部和殖民事务部直到现在也不愿採纳达拉莫伯爵的方案?既然任务完成,为何阁下依然拒绝说明达拉莫伯爵建议的哪些部分得到了政府的採纳?”
达拉莫翘起二郎腿,冷哼道:“他这是要罗素当场剖心。
亚瑟笑著点了点头:“罗素当然不可能剖,甚至他还想找回一些面子,於是就用了那套您平时最討厌的说辞,像是什么我们正在审慎考量、局势不允许草率决定、內阁正在等待更完备的情报————但是维克利不打算就这么放过他,他站起身来,把下院的椅子敲得砰呼响。他问罗素,既然如此,政府是否仍然认为达拉莫伯爵是处理加拿大问题的最佳人选?”
“罗素怎么回答的?”
“罗素愣住了。”亚瑟开口道:“我知道他嘴上肯定想说是,但说不出口。
他心里多半想说不是,但他知道一旦说了,舰队街第二天就会登出《辉格政府承认加拿大政策失败》的报导。”
达拉莫嗤笑了一声:“不奇怪,他以为自己是个政治上的三文鱼,但每次碰到逆境的时候,他就失去了逆流而上的勇气。”
亚瑟闻言附和道:“您的评价虽然略显刻薄,但倒也不失公允。因为罗素勋爵最终选择了最窝囊的回答,他说,达拉莫伯爵的贡献毋庸置疑,但加拿大目前的局势与伯爵任內有所不同。政府必须依据新的形势制定新的方案。达拉莫伯爵的离任,不宜被解读为支持或不支持。”
“屁话!”达拉莫怒不可遏:“一整句、一整段,全是为了哄小孩子睡觉的屁话!”
“他当全国的民眾都是白痴吗?”他整个人从沙发上坐直:“这帮偽君子————他们不是不知道真相,他们是铁了心要当蒙眼的拉磨驴子。辉格党现在是什么?自从上台执政后,他们就成了一帮害怕承担责任的胆小鬼,是一群只敢计算政治成本,不敢计算国家利益的帐房先生!英国的政治传统不是这样的,辉格党在十七世纪、在十八世纪靠的是什么立足?靠的是敢说真话,靠的是敢做敢当,靠的是实事求是的自由主义精神!可现在倒好,一个个都学会装死了,一个个比老托利还保守、还脓包!”
亚瑟见他正在气头上,轻声安慰道:“阁下,罗素勋爵这些天的表现————的確让许多人心寒。”
“心寒?”达拉莫气的浑身都在发抖:“亚瑟,那不是心寒,那是噁心,就像喉咙里卡了只死耗子的噁心。”
他忽然站起身,在壁炉前来回走了两步:“辉格党已经不是我当年加入的那个辉格党了。现在的辉格党只剩下两个本事,一个是互相推諉,一个是掩盖事实。前者用来躲避责任,后者用来欺骗选票。这是政治吗?这不是政治,这是投机倒把!”
过了几秒,达拉莫停下脚步,声音忽然沉了下来:“亚瑟,我已经想清楚了”
。
亚瑟抬起眼:“阁下?”
达拉莫深吸一口气:“我不会再替辉格党背锅了,也不会再去替他们的怯懦擦屁股。辉格党已经病入膏盲。他们不再值得信任。明天,不,今天晚上,我就去见布鲁厄姆,然后我再去见维克利。辉格党已经完了,亚瑟。再跟他们绑在一起,只会跟著这艘破船一起沉底。”
亚瑟听出了一丝不对劲,他惊得连忙站起身劝阻道:“阁下,您此时正在气头上,不如睡一觉之后再————”
岂料达拉莫根本不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我准备脱党。”
亚瑟一下从头凉到了脚,他整个人都麻了。
“离开辉格党?”亚瑟顿了一下,然后缓缓问道:“那您打算去什么地方?
”
达拉莫看向壁炉,火光照著他的脸庞,让那张本就英俊的脸更显桀驁:“去什么地方?去真正能为国家前途考虑的地方。还记得两年前,布鲁厄姆和你提过的那件事吗?”
“之前我还在犹豫,但现在,我已经决定了。”达拉莫转回身,声音鏗鏘:“我会和布鲁厄姆、维克利,和这些不怕说真话的绅士们,组建一个新的政党,一个能够真正践行自由主义精神的政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