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飞星锦云 秉性何及

2025-12-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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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飞星锦云 秉性何及

“进来吧。”

舱內传来熙明老祖的声音,古井无波,一如既往。

而待得陆清泉踏入舱室,那位形似白眉少年,眉宇间却隱约透著沧桑感和浓重暮气的老祖只抬眸一瞥,便似已洞悉其意,淡然先声道:“如此郑重姿態,又特意夤夜来访,清泉莫非是欲劝我莫要变卖隨身灵器的吗?”

“似为是,然亦为非是。”

陆清泉语声微顿,却又带著些斩钉截铁的意味。

“若老祖欲將隨身灵器远售千里,是为了掩杨氏、长青门耳目之余,独力筹措太乙丹以续道途,清泉自然不敢、亦不愿置喙。”

“但若如此辛苦筹谋,非为老祖道体,反是为了准备替我、清虎又抑或是宸峰叔父这些族中晚辈求购得哪件筑基灵物,那清泉便確实是存了些斗胆僭越的心思。”

一语既出,陆清泉深深一揖,而后便主动抬头迎上了熙明老祖打量的目光,观察起后者的反应。

但让他悬著的一颗心不断往下沉的是,熙明老祖似乎並未有什么反驳解释之意,只以一丝似悯似慰的目光垂落,而后轻嘆道:“是从曹家小子给的消息中窥得端倪的?小儿辈才思机敏,可谓洞见,倒是与我父神似,难怪你能承他老人家衣钵。”

“只不过成也此心,困也此心。

若非忧思过甚,近年来少了些寧向真中取,不问曲中求的决绝心思,以你多年习剑积蕴,又何须待我那道剑符点化,方勘破这练剑成罡之障?倒是有些可惜了。

“,闻听此评,饶是陆清泉来前已在心中做了周全功课,喉间仍不免逸出一丝无奈苦笑:

他此刻心明如镜,自然听得出老祖语中的回护点拨之意一其中既有截断话锋、以阻他继续言语的弦外之音,亦有在剑道之上准备对他多加雕琢的长者心思。

若是他有意於此,只消今夜顺水推舟,承其点拨,於剑道一途上,陆清泉绝不意外自己能在老祖的言传身教下有所精进。

然而,他此番夤夜叩门,所求岂在青锋?

故而他眸中清光倏凝,当即继续正色言道:“適才翻阅曹氏明远兄所赠玉简,见絳珠屿”龙蛇混杂之余,各方势力更兼有远域背景以为呼应倚靠,便斗胆揣度了几分老祖深意。”

“不过清泉猜测之余,亦尚有一事不明。”

他目光如炬,直刺核心:“老祖此番欲要割爱远售的,究竟是飞星剑”,抑或锦云玉尺”?”

“就不能是我父的玄砂淬玉葫”尚在我手中?”

许是主意早定、天命已知,熙明老祖倒是难得有了些少时詼谐之意,甚至逕自与陆清泉开起玩笑来,但见后者面色沉静、似有不忍,便也只轻笑坦言:“是了,你和清雅亦是亲厚,必素知她言行,若是此葫尚在族中,她也只管按图索驥便是,便不必费此周章与你计划了。”

“罢了,清泉既已点破,我亦无需瞒你。”

暮气入眉,容顏却仍留少年样貌的陆熙明目光悠远,似溯前尘:“昔年元竹齐氏星散云流之际,那只玄砂淬玉葫已便以族中名义相赠其中一脉,充作存续之资了,而我如今欲售之物,正是飞星剑”。”

玄砂淬玉葫”,除却內中药毒玄砂之外,其外身的葫芦灵材取材於元青竹林,乃灵霄老祖取其道侣、也就是熙明老祖之母嫁入陆氏时的妆奩所炼,所以此物的去向倒是没有出乎陆清泉意料。

但是与之相对应的,飞星剑”之名乍一入耳,便令陆清泉心中苦涩锥心因为从侧面而言,这恰恰印证了他所想诸般情势最坏的一种。

“清泉愚钝,且斗胆揣测,若有未得真意或偏颇之处,还请老祖点拨。”

陆清泉暂且强抑心潮,一时语气沉凝,字斟句酌道:“老祖以剑载道,杀伐无双,今却欲舍飞星剑”而留他物,可是虑及十四叔不通剑理,而待您百年之后,锦云玉尺”这等法兼攻守之物却正合叔父所用?”

“若此虑为真,敢问老祖道伤沉疴是否还另有隱情或有所恶化,以至於按您推演估量,己身已无行最后一战、或做震慑之余力?”

虽说多年以前,他便曾用自家眉心玉盘鑑定过老祖伤势,但一来此事已是时移日久,二来以残破玉盘考量筑基修士之伤势一事还未曾经歷过其余验证,为求周全,陆清泉终是问出此疑。

“首虑为真,但这第二件事,却是清泉想差了。”

熙明老祖眸光清正,毫无虚饰之意:“我辈筑基修士,本可享二百余载的寿数,纵然我昔年鏖战频切,未得养性延命之机,然剑道技艺亦因此砥礪愈盛,纵使沉疴侵骨,再无底力对弈此中好手,然则只消一息未绝,寻常筑基亦难攖我锋芒。”

“故而若说起飞星剑”,其实是此剑於我已无大用了,而至於昔日沉疴,一时倒未有什么转剧之虞,再苟延残喘些时日,理应不难。”

只是用不上了?且並非旧疾发作?

闻听此言,陆清泉既惊且喜,心弦反而一松。

却不意说完方才那一番话的熙明老祖话锋倏转,语中竟透出几分令人心惊的释然:“然则,清泉————”

“以你观之,你家熙明老祖究竟是何等样人,又或是何等性情?”

陆清泉脸色骤变,似乎有所醒悟,方欲启唇相劝,却被老祖抬掌制止:“人生修道百载,其间最难移易者,便莫过这秉性”二字。”

“如你十四叔之多思善断、曲意运筹,亦如云松之寡言似訥、却又內藏秀锋。”

“而至於我嘛————”

熙明老祖眸中忽有旧日星火跃动,似映照往昔崢嶸:“虽因昔年卫北剧变,我不得不归返族中一力独撑霜月湖数十载,以至於甚得你们这些小辈敬奉看顾。然则舍此形骸之外,昔日仗剑浪荡於四野、快意恩仇的疏狂性子方为我心正理。”

言及此处,熙明老祖抚掌长笑,声虽不显,却隱有挟风裂云之势。

“若你十四叔当日筑基未成还则罢了,他既已成事,那我陆熙明又哪里是什么残喘苟活之徒?与其枯守病榻抱残守缺,还不如先为尔等小辈留些底蕴,再纵由我心,求一瞬剎那光华。”

“清泉且宽心好了。”

老祖目光如电,隔空相望霜月湖祖地方向:“濒死之际,相携杨氏筑基一人,无论有剑无剑,此事不过反掌————若彼辈依约安分,我便权且忍耐、坐观数年,但若待长青门与沈氏烽火一起,他们却又想於水县暗行什么鬼蜮伎俩的话,便舍此残躯一剑,令他们再来上一回剜心之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