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1章 病友互助
阴德,老道人是一点也不积的。
欧阳戎嘴角微微扯了下。
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回復孙老道了。
黑色水帘门內外,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只有隔壁的丙字號牢房內,时不时的传来病秧子青年用膳的窸窣窣声,迴荡在门边。
其实,对於这消渴病,欧阳戎已经没有再想问孙老道的了。
今夜过来问询,他的收穫也很大,最主要的,是孙老道的“提醒”,让他搞清楚了此病到底是何物。
这点很重要,此前諶佳欣的讲述都没有说到点子上,估计她们自己也是云里雾里的,所以,还是孙老道够专业。
消渴病,也就是尿病,放在这个时代,確实算是一种富贵病了,贫苦穷人可没资格得这种尿甜的病,毕竟这个时代,大多数地方,连都是稀罕物呢,能尿出“”来,简直奢侈好吧,不亚於点石成金了————玩笑话,但意思是这么个意思。
至於孙老道所言,他治不了患有此病的年迈者,欧阳戎属於半信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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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老道到底是看他不顺眼不想帮他,还是真的治不了,没有此症的良方,已经不太重要了。
因为欧阳戎觉得,大概已经不需要孙老道帮忙了,他早已想到了些对策。
不过这些话肯定是不能对諶佳欣和孙老道说的。
孙老道的“无能为力”,更是对他的计划很有用。
欧阳戎脸色出神,沉思之际,面前的漆黑水帘门內,传来孙老道的不耐烦嗓音:“你小子屁放完了?”
欧阳戎回过神来,偏头看了眼黑色水帘门,嘴里道:“多谢老先生点拨。”
孙老道一如既往的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满嘴的芬芳:“点拨个屁,你小子別给道爷我整这些有的没的,浪费时间,没事就赶紧滚蛋————”
根据欧阳戎的经验,毒舌老道人的话要反著听才对。
老道人和个老小孩似的,当然,还是那种低素质老小孩,有点傲娇在身上的o
他催著欧阳戎走,反倒是可能有些捨不得欧阳戎走。
欧阳戎是如此寻思的。
这时,隔壁的丙字號牢房传来动静。
黑色水帘门內,两份食盒被缓缓推了出来。
欧阳戎蹲下身子,去帮了一手,將两只缓慢推进的食盒,拖了出来。
欧阳戎又听到耳畔响起一阵清脆木鱼声,他算是习惯了面前漆黑水帘门內这位病殃殃青年的“客气”。
也没说什么,默默收起食盒,然后抬起了早已准备好的水桶。
欧阳戎朝门內温馨提醒了句:“水桶来了,准备倒了,你靠门近点。”
黑夜的缘故,连带水牢內的水帘牢门也如夜色一般漆黑如墨,门內外的双方都看不到对方的情形,只能根据对方发出的声响来判断大致位置。
就在欧阳戎准备朝门內“泼冷水”之际,病殃殃青年的声音传了出来:“还没问,兄、兄台贵姓。”
欧阳戎沉默了会儿,在倒冷水的前两息,答了一句:“阿良。”
小夫呢喃自语:“阿良————好、好名字,人如其名,良、良人也。”
下一霎那,一桶冰凉冷水,被木訥青年泼洒进了水帘门內。
旋即,水帘牢门边软躺著的病殃殃青年发出一阵又疼又痛快的呻吟声,像是炎炎夏日的沙漠旅人得了一盆浇洒全身的冰凉泉水,好不痛快,简直酣畅淋漓。
欧阳戎又听到耳畔传来一阵清脆木鱼声。
是每夜必有的功德正回馈。
说起来,从他送斋饭起,这位病殃殃青年就已经不知道给他贡献了多少功德了,大致估摸下,小一千估计都快有了。
但是,越是如此,欧阳戎越是有些同情这位名叫小夫的病殃殃青年。
因为能反馈这么多功德,除了此人確实知恩图报、不似其它牢房的大奸大恶之人外,还有一个重要原因。
那就是罪囚小夫確实十分痛苦,在水牢內的每时每刻都活得十足痛苦,其他人是正常的时间流逝,而小夫不同,被或许孙老道都无能无力的奇怪疾病缠身,奄奄一息,寻常呼吸的每一刻,都宛若是被酷刑折磨一样。
欧阳戎虽然没有听到小夫讲述,也没有听到孙老道介绍,但是对於小夫的这副处境,有些大致明白。
也不知道这青年在被女君们关入水牢前,是在外面经歷了些什么,会有如此悽惨的境遇。
欧阳戎觉得,这不像是女君殿的手笔,而是小夫进来前就自带的。
否则,若是女君殿所为,那此前欧阳戎还没进来送斋饭的时候,云想衣为何会雷打不动每隔两日就打一桶冰冷彻骨的瀑布水进来,浇洒在罪囚小夫身上?
很明显,在云想衣等女君殿女君们眼中,这位自称小夫的罪囚,也令她们有些怜悯同情。
甚至连一向毒舌刻薄的孙老道,都“不屑一顾”的丟给了小夫这一道缓解痛疼的偏方。
属於是“闻者伤心见者流泪”了,人性给予的最后一点人文关怀。
其实欧阳戎又何尝不是如此心情,他亦是如此,才每夜进来送斋饭时,顺带帮个小忙,不刻意,算是积点阴德了。
就如某位儒家圣贤所言,人人皆有惻隱之心,又曰人性。
此时此刻,欧阳戎没有去细数耳畔的木鱼声是涨了多少功德。
他收起水桶,准备带著食盒一起离开。
这时,门內却传来小夫的微弱声音:“阿良兄,家中是有老人得消渴病吗。”
欧阳戎脚步顿住,鼻音应了下:“嗯。”
小夫低声道:“你过来些。”
欧阳戎微愣了下,瞧了眼漆黑水帘门,少顷,还是上前了一步,来到这丙號房的门前,有些贴近。
欧阳戎的鼻尖甚至能感觉到奇异水帘波动產生的微风。
这水帘牢门绝对是一种特殊阵法,正常的水帘难以做到如此特性,只囚禁人身,不禁其它东西,更別说將外来的冷水泼洒进去了。
也不知道是淋冷水后的小夫过於虚弱,还是他为了避免叮嘱被隔壁脾气不好的老道人听到。
病殃殃青年的声音细若游丝,落在欧阳戎耳中,深怕他下一秒就断了气:“老先生性子迥怪,不、不可按常理推算,哪怕拒绝,说是绝、绝症,你也多、多求几次,不要半途而废,老先生不、不会让你失望的,总、总有法子————”
说道最后几个字,他语气咬的有些重。
欧阳戎闻言,微微怔了下,有些没想到他会说这些话语。
欧阳戎忍不住偏头,看了眼隔壁的丁號房水帘门,孙老道没有声响传出。
欧阳戎有些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小夫的意思。
很明显,对於孙老道,小夫是很有经验的,因为他也是苦命病患的缘故,对於孙老道的某些方面,你“熟人”欧阳戎还要了解。
说不得,此前小夫的病在孙老道嘴里也是“等死”的绝症,“一点办法”也没有。
不过后来在小夫鍥而不捨的坚持下,孙老道还是在某一日鬆口了。
包括这淋冷水的“特殊治疗”,就是某种阶段性的成果,被他成功从孙老道嘴巴里“撬”了出来。
欧阳戎心如明镜,有些瞭然。
不过每人情况不同,欧阳戎,或说諶佳欣那边,不一定有小夫这种閒工夫,水滴石穿的“磨开”孙老道的嘴巴。
更何况欧阳戎得知病名后,其实还有了些特殊想法。
这些心路想法当然不能和小夫细说。
此时此刻,欧阳戎默然了会儿,朝面前的黑色水帘门隔空抱了下拳,郑重道:“多谢兄台,受教了。”
病殃殃青年像是开心的笑了下,不过语气有些沙哑:“阿良兄客、客气。”
顿了顿,他又叮嘱了句:“莫放弃。”
欧阳戎能听出小夫嘴里这三个字的某种分量感,至少在小夫心中这三个字应该是很重要的。
欧阳戎不是那种辜负他人好意的人,哪怕这些提醒他其实都懂,甚至都不太用的上.
但欧阳戎依旧面色如常的点了下头:“好,多谢了。”
“嗯,共勉。”
欧阳戎站起身,带著食盒和水桶离开,经过丁字號水牢门时,和孙老道招呼了声,不过后者只是哼了一声,像是冷笑,这反应也在欧阳戎的预料內。
欧阳戎一路穿过甬道,离开了水牢深处。
路上,他心中復盘了下,今夜是否有说错的话————確定没有大致漏洞了,便加快了脚步。
不多时,推开柴门,一阵橘黄色的光芒扑面而来,他重新回到了屋內,面前灯火下的景象,还是一成不变。
小桌案,蜡烛,白衣女君,摊开的佛经。
不知为何,每次看到这一幕,欧阳戎都有些微妙之感,包括这整间屋子,搭配上云想衣安静翻书的画面————给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奇异感。
若要简单的形容,就是欧阳戎虽然和云想衣同处一室,但是云想衣和他好像不在一个空间维度一样。
她就像是桌上燃烧的蜡烛,或翻开的佛经,她是和整个屋內空间融为一体的,而欧阳戎则是个“外人”,进进出出,不属於这里。
没错,一句“不属於这里”,道尽了此种感觉,他不属於这里,而云想衣则相反,她就是完全属於这里————微妙之感,玄之又玄。
欧阳戎將水桶放回柴门边,又走去收起了云想衣用膳完毕、给她整理乾净的食盒。
在他离开之前,朝书桌方向,微微弯腰示意:“神女,斋饭送完了,小人先回了。”
云想衣修挺背影对著他,没有出声,像是默然————或许有微微点头过,但欧阳戎眼神没有瞧见。
欧阳戎等了少顷,见云想衣还没明確回应,他也没再等待,转身推开柴门,缓步离开。
对於云想衣的反应,他是料到了的,也算是早就习惯。
这么看,今夜算不是平安无事度过了。
欧阳戎在丙、丁牢房前说的那些话,应该没有招来祸患。
想到这儿,正在穿过瀑布的他,长吐了一口气。
回去的路上,已经是后半夜,明月隱入云后,不知去了哪里,茫茫一片乌黑,清凉谷內除了远处的瀑布水声外,万籟俱寂。
“消渴病————尿病吗,諶佳欣阿翁得的是此症,话说,以这个时代的医术条件看,此症確实是绝症无疑了,孙老道讲的倒也没错,没有唬人————”
欧阳戎缓步而行,摸了摸下巴,脸色有些沉思,嘴里有些呢喃:“不过,看小夫的意思,孙老道应该是有些法子的,只是不愿意说罢了,或者说,是懒得说,毕竟他一直被关在水牢內,出不去,做这种行善的事,可不像是他的风格————
“当初绣娘能把他请去龙城给我治疗,也是看在一些恩情面子上,最关键的是,绣娘能绕过云想衣,把他带出水牢————现在回看,绣娘確实厉害,能带一位罪囚脱离水牢————”
此刻,已经进去水牢送斋饭许久的欧阳戎,想到这儿,不禁有些感慨。
这座水牢的严密和诡异程度,他已经有过见识了,算是深有体会。
包括像现在,他和孙老道坦坦荡荡的说个亮话的机会都没有,连女君殿嫡系弟子諶佳欣也是躲在幕后,没有法子自己靠近————这也愈发验证当初绣娘身份的含金量了。
欧阳戎有些感慨。
少顷,他开始配酿起下次去和諶佳欣见面匯报的话语。
之所以要酝酿,是因为今夜的见闻不能全都说,特別是小夫叮嘱那些“经验之谈”。
其实某种意义是,孙老道的“无能为力”,对欧阳戎来说是好事。
因为他和諶佳欣的共同目標都是孙老道,若是孙老道直接交出消渴病的药方了,諶佳欣岂不是会直接走人,会不会卸磨杀驴不知道,但八成是要把他给撤走的,不准他继续待在水牢內,待在云想衣身边。
原因很简单,这就叫做远离案发现场、私藏作案工具,“坏事”既然办完了,自然是要销毁一切罪证的。
依照諶佳欣那性子,八成是会如此的,想都不用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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