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0章 老先生,我不收徒
夜,水牢深处。
丁字號牢房,水帘门前。
听到欧阳戎的回应,门內的孙老道,嘴角像是微微抽搐了下。
旋即,外面的欧阳戎听到他声音尖锐的质问声:“可惜?何止是可惜,简直是可气可恨,死不足惜!”
欧阳戎点点头,像是认可:“嗯嗯,老人家,不足惜。”
孙老道突然冷哼一声:“此子还脸皮极厚,你们这些后辈可別学他,没啥好果子吃。”
欧阳戎脸色平静:“嗯。”
孙老道摆摆手,像是驱赶:“算了,和你这小子说话,忒是雾气,闷葫芦似的。”
欧阳戎却站在门前,没动弹,眼神一边看著丙字號牢房门,一边开口:“老先生,可否和昨日一样,您这些剩饭剩菜,送给隔壁?”
孙老道板著脸:“去去去,吃去吧,你也吃去吧。谁爱吃谁吃去,只要不怕道爷我下毒就行,呵,你们这些臭小子,胆子真肥,竟然还敢吃道爷我的饭,若是传到外面江湖上去,不知多少山上人要朝你们俩竖起大拇指,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够有种!”
欧阳戎像是没听到老道人话语中的讽刺,只当后者是好心默认了。
他径直走上前去,將手中这份老道人的残余食盒,推入了丙號房水帘门內。
少顷,欧阳戎手边只剩下一桶冰冷的瀑布水,准备等门內的病殃殃青年“慢吞吞”的吃完饭。
不过他这一番做法,让孙老道很是不爽。
但是欧阳戎没有骗孙老道,他確实不是做什么老好人,只是顺手为之,另外还能方便拖延时间,藉助等待病殃殃青年的名义,在孙老道的牢门附近多逗留一会儿,也方便二人交流暗號。
甚至,哪怕只是看在每夜定时反馈的功德份上,也值得欧阳戎这么做。
可谓是一举多得,没有不这么做的理由。
当然,此时此刻,什么样的理由,都不妨碍孙老道怎么看他都不顺眼。
欧阳戎不是傻子,聊了几句后,能感觉到孙老道的烦躁,隱隱察觉到他有些想离开黑色水帘门,返回牢中深处的意向。
若不是对欧阳戎感兴趣,想和欧阳戎对暗號的话,依照老道人的性子,估计早就回去老地方躺著了。
欧阳戎当然不能让孙老道离开门边,否则今夜前面这些努力就前功尽弃了,又要拖到后面几夜了。
当下不止是諶佳欣等不及了,欧阳戎也等不及了。
他现在处於隨时可能被云想衣突然降临逮捕的境地,能早点从孙老道口中套出话来就得早点。
“老先生。”
“干嘛,有屁快放,道爷我困死了。”
欧阳戎一本正经的问:“上回听老先生的建议,打来这些瀑布水,浇给隔壁兄台————还有隔壁的兄台对老先生的態度,这么看来,老先生是不是医术不错。”
孙老道音调拉高:“不错?”
欧阳戎纠正了一句:“是不是医术极好?”
“何止极好,哼。”
孙老道冷哼一声。
哪怕有黑色水帘牢门阻隔,门外的欧阳戎都能想像得到,此刻老道人傲娇抬起下巴抚摸鬍子的习惯性动作,可算让他臭屁到了。
老道人声音矜傲:“这世上,別的医师治不了的病,道爷治得了。而道爷治不了的病,別的医师別想治好。”
欧阳戎想了想,点头:“听著有些绕,所以说,老先生就是所谓神医了?”
孙老道有些吹鬍子瞪眼:“臭小子,你反问的欠扁语气,简直就是在侮辱道爷。”
欧阳戎摇头:“抱拳老先生,我嘴笨,说话比较直。”
孙老道讥笑一句:“何止是笨,简直是蠢,蠢不可言。”
欧阳戎却语气自若,好奇问道:“这么说,老先生应该治得了那种病了————”
孙老道撇嘴:“什么病。”
欧阳戎语气有些不好意思,说:“是这样的,突然想起来,我家中有一位年过七旬的亲友,得了一种恶疾,多饮多尿多食,却又消瘦疲乏————后面爷请过一些大夫来看病,却听他们说,这好像是叫什么消渴病,他们都能力有限,医治不了。”
他摇摇头:“真是些愚医,病都治不了,还出来当医师,唔,正好今日遇到了老先生您,您这样的神医,应该有良方能医治吧。”
欧阳戎说完这些话后,立马安静的等待起来,等待爱毒舌的孙老道的回覆。
这些话都是他和諶佳欣私下设计好的。
不过此时此刻,安静下来的欧阳戎除了等待老道人的回覆外,还在屏气凝神,关注著水牢四周,特別是甬道入口处————云想衣若是在一直监视的话,此刻她隨时可能突然出现在欧阳戎的面前。
欧阳戎其实早已做好了迎接这一幕的心理准备。
可是,伴隨著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了。
不仅预想最差的情况一云想衣没有出现,让他不由的鬆了口气外。
他面前的黑色水帘门內,却也迟迟没有孙老道的声音传出来。
渐渐的,欧阳戎发现周围气氛有些尷尬。
他试探性的喊了句:“老先生?”
可门內还是没有声响。
欧阳戎等了等,又喊了一声:“老先生为何不说话?”
“说你娘的话!”
门內忽然传出老道人的破口大骂。
“你要道爷我说废话吗?”
欧阳戎其实已经明白了大致態度,不过他还是装作一愣,反问一句:“什么废话?”
孙老道不耐烦摆摆手,直言道:“你家那老人没救了,等死吧,得了消渴病还不等死,想等啥呢?”
欧阳戎闻言倒是没生气,反正都是编的话术,与他无关,他只是帮諶佳欣问。
此刻,他也耐性子,追问道:“有这么严重,当真是绝症了?”
“废话!”
孙老道瞪眼道:“你这亲朋若不是老人,是中年人或年轻人,得了消渴病,老道我倒是能有几道小小偏方,帮忙延缓,能否根治看运气,可你倒好,一开口就是七旬老人,还是得了这绝症消渴病,这不是茅厕里点灯找屎那是什么?古往今来,就没听说有人能治好的。”
欧阳戎有些哑然。
孙老道越说越不说:“话说,你小子是不是来找茬了,道爷我是有些医术没错,但也不是神仙,什么绝症都往道爷这里塞,搁著玩道爷呢?”
欧阳戎咳嗽了声,依旧反覆確认道:“老先生是说,此症確实没救了?”
似是愈发觉得解释来解释去,面子上掛不去,偏偏门外这臭小子还反覆的问,孙老道没有正面回答,直接没好气的呛了一句:“就算治好了,有屁用啊,都已经年过七旬,还想活多大?再说百年不成?
只要不是链气士,这年龄,凡人过几年都得死,別瞎折腾了,老实等著吧。”
欧阳戎缓缓点头,记下了这些措辞,准备回去回復諶佳欣。
当然,这些都是老道人说的,与他无关,只是带话,虽然这些话確实有些不好听就是了————甚至欧阳戎都觉得,按住諶佳欣和她阿翁的爷孙女情,她若是听到后,不顾一起衝进来砍了孙老道的心都有了。
不过这就与欧阳戎无关了。
孙老道语气不爽,继续道:“这种消渴病,很是少见,你这位年迈亲人倒也倒霉,不过,这消渴病症一般属於富贵病,发病基础除了先天稟赋不足外,还有重要一条,饮食失节。也就是说,是家中太富裕了,吃喝不愁,才饮食不当,比如过於喜欢甜食,如此下去,日积月累,才有了如此症状,呵,有钱人吗,倒也不值得同情,算是半个活该。”
老道人倒是丝毫不顾及面前的欧阳戎,可谓是一点口德不积,直言直语起来。
连“外人”欧阳戎听了,都微微皱眉起来。
这些话,肯定是不能原封不动带给諶佳欣的,否则欧阳戎都要被愤怒的剑服小娘给迁怒。
此刻,欧阳戎在脑海里默默刪除了,置若罔闻,假装没有听到。
孙老道却误以为,他是还有些不信,还心存幻想,冷笑一声:“呵呵,道爷我没猜错的话,你这年轻亲人,是不是还有些尿甜?当然,这个症状一般人是发现不了的,除非像道爷我这样经验丰富。”
欧阳戎忍不住问道:“老先生尝过?”
“————?
”
孙老道顿时噎住,瞪眼骂道:“尝你娘,此症状在古籍上有过记载,道爷当初也遇到过一位得此病的病患,此病也算是稀奇了,道爷好奇,曾用小动物试过,確实如古籍所说,诚不欺人。”
不知为何,欧阳戎越听越觉得此症有些熟悉。
此前諶佳欣说起时,他还没怎么注意到,直到此刻,孙老道隨口提到,这消渴病患者的尿液很甜,他才后知后觉,有些反应过来。
多饮多尿多食,还消瘦疲乏,外加尿甜————这,这不就是尿病肾病吗?
好傢伙,原来他们嘴里的消渴病是指这个啊,是这个时代的人对尿病的称呼吗————
欧阳戎此前听到消渴病时,都还没反应过来,还以为是什么没听过的疑难杂症————毕竟欧阳戎以前对医疗方面的事接触的少,只会一些基础知识,不算专业。
可若是换成了这个病名,他可就太熟悉了。
此时,黑色水帘门內,嘮嘮叨叨了好一会儿后,老道人发现,门外的送饭青年有些安静下来,没啥声音传入,也不知道这臭小子是在想些什么,有没有认真在听,当然,这臭小子若是在悲伤哀愁,他倒是乐得见到,能心情愉悦好一会儿。
“你小子怎么不说话?傻愣著干嘛。”
“没,没事,还是老先生见识多,小子受教了。”
孙老道乐呵呵道:“没事,若是伤心,就放声哭吧,呵呵。”
低头思索的欧阳戎,抬头看了眼面前的黑色水帘门,有些心不在焉的回了句:“是有点,但生死有命富贵在天,都是天意,强求不得。”
孙老道摆摆手,有些不满:“你可千万別这么想,別想这么开,哭吧哭吧,绝症呢,只能等死了。”
欧阳戎闻言,像是被触发了什么似的,嘴中呢喃:“不不,不算绝症,这可不是什么绝对的绝症————还犯不著,怎么会是绝症呢————”
门內的孙老道,直接听乐了。
虽然他真不知道,欧阳戎是哪位亲人得了此病,但是不妨碍他看欧阳戎不顺眼,连带著此刻幸灾乐祸。
只道是欧阳戎陷入了大多数病患亲属那种心存幻想的癔症状態。
见多了的老道人,微微眯眼,嘴里笑呵呵的说:“嗯嗯,没错,就是这种不拋弃不放弃的信念,绝症嘛,不怕的,能治好,总能找到治它的神医的。”
他皮笑肉不笑的请求道:“这样吧,找到了能治此病的神医后,麻烦也给道爷我引荐下,儒生们不是爱说什么三人行必有吾师嘛,这道理太对了,道爷我也要向他学习学习,乾脆给他磕俩个头,拜师学艺下吧,毕竟是道爷我学艺不精,还得找这名师,再学再炼下啊。”
孙老道语气说不出的感慨。
欧阳戎像是没听到他话语中藏著的挪笑,此刻他回过神来,望著前面牢门,抬手挠了挠头,嘴里呢喃道:“呃,磕头拜师学艺————到时候再看吧,这怎么好意思呢————”
门边的木訥青年,语气还有些小羞涩,顿了顿,他嘴里好像还嘀咕一句“不收徒”什么的。
也不知道是些什么奇怪意思。
牢门內的孙老道:???
你小子在臭屁什么呢,到底有什么好骄傲的。
老道人满头黑线,嘴角狠狠抽搐了下。
“什么乱七八糟的,你小子是不是脑子烧坏了?”
他语气狐疑问。
欧阳戎收回眼神,握拳捂嘴,咳嗽了声。
然后他像是无事发生一样,回应了句:“没事了,老先生,只是隨口问问,您说的对,年纪都那么大了,不必强求了,顺其自然吧。”
孙老道的嘴巴,是一如既往的损:“哼,真希望你別这么想,千万不要如此乐观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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