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9章 並非俊杰

2025-12-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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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9章 並非俊杰

就像諶佳欣说的,欧阳戎只需要一口咬定,这消渴病的单方他是为自己家人求的就行,因为阿青那边肯定也会帮他圆谎,倒是无需担心。

不过,若是諶大小姐到时候知道了欧阳戎嘴里的阿妹其实是阿青的话,估计怎么也办不到“汝妹吾养之”的庄重承诺了。

其实,欧阳戎连这种情况下的藉口都想好了,諶佳欣若是愤怒的质问他,大不了就和她说,他有两位阿妹。

只是不知道,諶大小姐听到后,脸色会如何精彩————

欧阳戎沉吟片刻,復盘一番,收回了思绪。

总体而言,今夜和諶佳欣见面,还是很有收穫的。

至少二人统一了目標,欧阳戎也明確了諶佳欣的真实目的。

结合当初欧阳戎在库房半夜偷听到的諶佳欣和陈大娘子的密谈內容。

已经可以確定了。

諶佳欣的真正目標,是想要彻底治疗她在山下桃源镇的阿翁,也就是现任的諶氏老家主所患的一种绝症。

此绝症名为消渴病,欧阳戎也没听说过。

諶家应该已经在山下各地求医问访,皆是无果。

而入了女君殿的諶佳欣,心忧自家爷爷,其实也能看得出来,这爷孙女关係是很好的。

諶佳欣算是为了亲人破戒。

也不知从哪里知道了孙老道的事情。

转而將目光投向了水牢,一路提拔他这位新下属,眼下成功安插进了水牢,终於能够接触到目標。

諶老爷子那边,估计也是不知情的,不知道自己孙女敢这么胆大妄为,若是知道了,八成会阻止的。

夹在中间的陈大娘子,应该是知情的,但是屈从了諶佳欣,没有告诉老家主实情。

因为諶佳欣心中是包括桃源镇諶氏在內的桃源九姓的最有出息子弟,某种角度上,算是“全镇的希望”了。

好不容易成为了女君嫡传弟子,半只脚迈进了女君殿。

结果现在,諶佳欣敢私下干这种暗中接触水牢罪囚的事情。

这是女君殿当下彻彻底底的大红线。

估计连性子温和偏宅的云想衣也忍不了一点。

因为有惨痛教训在前,那就是当初绣娘的事情。

现在女君殿对於核心越女接触水牢罪囚,特別是“万恶之源”孙老道,是无比反感的。

就怕出现第二个绣娘。

更何况是现在绣娘状况未下的情形下,也不知道女君殿的態度会有多敏感。

所以諶佳欣算是在玩火。

但是她也不是笨蛋,那位小师叔的事情,她肯定是知道一些的。

所以才启用了替罪羊柳阿良,一直以来的行事都很谨慎小心,將她自己藏在幕后。

欧阳戎摇了摇头,也不知道该是说她諶佳欣孝顺重情义好呢,还是该说她爱冒险,容易玩火自焚。

不过,这些都是諶佳欣个人的选择。

这么长时间,她都有反悔的机会,但是没有,还是坚定的去做的,那就是已经彻底想好了。

欧阳戎又不是她阿翁,没必要去教育她,况且就算是她的真阿翁出面,諶佳欣估计都不会老实听话的去遵守。

而且,说的功利一些,欧阳戎短期內能如此顺利的进入水牢送斋饭、成功接触到孙老道,还得仰仗与諶佳欣的这种发癲偏执呢。

道谢都来不及,別说是劝了。

不过,回看諶佳欣做的种种事,欧阳戎还是有些佩服这娘们的。

敢想敢干,是个做大事的角儿,不比很多有雄心壮志的男儿差。

欧阳戎思虑间,清凉谷膳堂的灯火映入了眼帘,復盘完毕,他回过神,抬头瞧了眼,直接快步走去,入了膳堂大门。

今日他来的算比较晚的。

吴翠和一眾杂役大娘们已经在膳堂內忙碌了。

眾人都和他热情打招呼,在吴翠余光的注视下,欧阳戎径直回到了灶台边,开始准备起来今夜的斋饭。

按照今夜和諶佳欣商议的结果,欧阳戎要开始行动了。

很快,斋饭准备完毕,时间来到了子夜,李若彤等大部队抵达,欧阳戎拎著食盒,隨队进入清凉谷,他跟在玉堂越女队伍后面,如同小透明一般,在白龙瀑布边,默默脱离了队伍,也没啥人注意到他,早就习以为常了。

欧阳戎要悬铜令,拎著食盒,进入瀑布之中,还是老规矩,打了一桶瀑布水,带去水牢。

已经来过很多次了,欧阳戎流程熟练,简直闭著眼睛都能走。

諶佳欣確实蛮有眼光的,没有选错人。

推开柴门,云想衣的婀娜背影映入眼帘,怀揣不可告人目的而来的欧阳戎,面不红心不跳,走上前摆放食盒。

心理素质很强大,要是换做寻常杂役,估计早就心虚的手心冒汗,眼神躲闪了。

但是欧阳戎却稳如泰山,动作一板一眼的,就和往日没啥区別。

云想衣其实很敏锐,別看她一直枯坐在桌边,翻阅佛经,但是按照欧阳戎往日观察来看,其实对於他的一举一动,云想衣都是尽收眼底,说不定,欧阳戎进入水牢內部送饭时的举措,她亦是如此。

不过,欧阳戎面不改色,每夜的表现的都太稳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就是如此木訥老实的性子,甚至还会觉得他做事踏实,能按部就班,每天一成不变的。

估计此时此刻,云想衣对他的感官也是这样的。

欧阳戎忙完手边事,准备就绪后,转身朝桌前的白衣女君抱拳道:“神女,小人进去送饭了。”

云想衣鼻音轻轻:“嗯。

“”

欧阳戎眼神没有乱看,眸光从桌边一扫而过,隱约看到云想衣好像没再低头看佛经了,而是单手托著香腮,似是望著前方的柴门出神,不知道在发呆想什么。

欧阳戎没有多看,推开柴门,带著罪囚们的食盒,直接走进了水牢深处。

他拾阶而上,沿著向上的楼梯,一路走到了水牢所在的甬道上。

只见甬道上,光线幽暗,外面是黑夜的缘故,水牢內也昏沉幽闭,只能隱约看到八扇黑色水帘牢门的轮廓。

欧阳戎收回眸光,开始了每夜的日常任务。

他一一分发起食盒,送进了一座座水帘牢门中。

忙完这些,欧阳戎和往常一样,站在用膳最快的“己”字號牢房门口等待。

因为是子夜时分,水牢光线昏暗,门上水帘也漆黑一片,一眾罪囚们看不清楚外面欧阳戎的模样。

此刻,己號房的黑色水帘门內,一只食盒被人“刷”的一下,推了出来。

欧阳戎伸手就要去接,触碰到食盒后,突然发现,食盒上有一股巨大的力道,无法挪动它分毫。

欧阳戎抬头看了眼面前的黑色水帘,也就在这时,黑色水帘门內传出了一道粗狂汉子的狞笑嗓音:“臭小子,什么是小饼乾?”

是那个光头庄稼汉的声音。

虽然看不清楚门內景象,但欧阳戎记得他的声音。

这位己號房的主人正在十分粗鄙的用脚踩著食盒,按住了它。

欧阳戎面无表情,手掌放在食盒上面,抬起头,眼睛盯著黑色水帘门看了会儿,没有说话。

少顷,门內传来光头庄稼汉不耐烦的嗓音:“哑巴了?”

欧阳戎一言不发,像是无视了光头庄稼汉,没有听到他声音一般,鬆开了手掌,转身走向下一间有食盒被递出的牢房。

面对光头庄稼汉的刁难搭话,他没有白白空耗在门前。

就在欧阳戎收起其它房间食盒之际,光头庄稼汉好像又说了些话,像是骂咧声,不过欧阳戎已经远离了己字號水帘门,听不到这些,光头庄稼汉许是迟迟反应了过来,察觉了欧阳戎的离开和无视。

欧阳戎没去管那边动静,也不在意,过了少顷,倒是余光瞧见己號房水帘门边,一只食盒被推翻在地,光头庄稼汉大概正在无能狂怒。

欧阳戎依旧不理,按部就班的收取其它牢房內递出的食盒。

然而,在经过某间牢房取食盒时,他突然停步,伸手摸了摸怀中左心口的位置。

欧阳戎微微皱眉,手掌按著似是微微震颤过的折角方镜,偏头看了眼旁边这间水牢。

壬字號牢房。

欧阳戎记得,是那个背对水帘门的惨白年轻人的牢房。

刚刚左心口处古镜的震颤波动十分细微,若不是欧阳戎感官灵敏,在水牢內送斋饭时习惯性的保持警惕,放在寻常时候,估计都要忽略掉。

少顷,想不明白的欧阳戎,记住了这间牢房號后,眉头乾脆鬆开,转身走人,去往下一间牢房。

不多时,等欧阳戎收好了其它牢房的食盒,最后只剩下最慢的丙號房和最近也开始速度慢下来的丁號房的食盒时,才转过身子,走去己字號水牢前,脸色木訥,安安静静的將翻倒在地的食盒一一收拾起来。

做完这些,带著吃完的食盒,来到了丁字號水帘门前。

丙號房內的病殃殃青年,还在“缓慢”用膳。

此刻,似是听到了门边的动静,几乎就在欧阳戎在丁字號水帘门前停步的时候,一只枯手將食盒从这扇水帘门內推了出来。

是孙老道。

欧阳戎垂眸瞧了眼,弯腰去取食盒。

若不是巧合的话,那孙老道应该就是一直守在水帘门边,听到了他停步的动静,才將早就吃完的食盒推了出来。

此时此刻,一老一小像是打暗號似的,配合有些默契,一起在水帘门內外佇立。

正好欧阳戎明面上还要等待隔壁丙號房內病殃殃青年的食盒,有了堂而皇之的等待藉口。

这时,丁號房水帘门內,传来孙老道皮笑肉不笑的声音:“呵,小饼乾来了?”

欧阳戎青铜面具下的嘴角,微微扯了下。

他没有回答,只是安静打开了孙老道的食盒,照常低头检查了下,又问道:“老人家今夜胃口不错,没剩多少。”

孙老道突然不爽道:“你小子怎么婆婆妈妈的?像道爷我认识的一个狗屁儒生小子。”

欧阳戎木訥表情,点了点头:“多谢老人家夸讚。”

孙老道:“?”

好好好,当作褒义词了是吧。

老道人没好气道:“像他是夸讚?你他娘的放屁!”

欧阳戎一板一眼道:“老人家本事厉害,能认识您的,肯定都是年轻俊杰。”

孙老道冷笑一声:“难说,道爷是指俊杰这块,那小子在道爷我眼里,大多数时候都是个懦夫,一个要靠自己女人站在身前牺牲保护的懦夫!道爷从前最瞧不起这样的人,现在嘛。”

他停顿了下,语气玩味,接著冷哼了一声:“现在更瞧不起了,没用的废材,哪怕他是真不知情,不知道有好女子为他牺牲,那也是个废物,归根结底还是能力太弱了,这些事都洞察不到,比自己的女人还弱,任由自己女人傻乎乎的牺牲,试问,这有何值得人同情和以不知情为藉口去狡辩的?都是藉口!”

孙老道毒舌声迴荡在水帘门內外。

门前近处佇立的欧阳戎,保持眼睛望著丙號房水帘门的姿势,有些沉默。

也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听到孙老道说的这些话。

或者说,木訥青年只是把它当作了耳边风,当做不是老道人和自己说的一样。

孙老道也没再说话了,似是在等待著某种回復,又像是“言尽於此”,无话可说了。

过了少顷,像是作为外人旁听的欧阳戎,轻声应了下:“听的出来,老人家不太喜欢那位儒生。”

孙老道一句吐槽几乎脱口而出:“还用听的?”

他又冷哼一声:“不过,现在这臭小子怎样了,道爷我就不清楚了,若是他真敢现在就站在老道面前,那老道倒是稍稍能对他有些改观,没那么討厌,勉强————勉强算是半条汉子吧,至少是有点种的,敢找来此地,呵,倒也挺不容易的。”

“只可惜没有什么如果,这小子现在人影在哪都不知道,也不知道此刻正在和哪位新的红顏知己你儂我儂呢。”

门前的欧阳戎,就像是个捧场的,等到门內的孙老道说完之后,他轻轻頷首:“嗯,听著倒是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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