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9章 《咖啡馆》也有大傻杨?

2025-12-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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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9章 《咖啡馆》也有大傻杨?

令人意外的是,大幕拉起之后,舞台上只有最前面的一小块地方有灯光照著,其他地方一片黑暗。

一个穿著破烂的滑稽艺人站在灯光下,手里提著“维耶勒”——

一种通过摇手柄就能使琴弦持续发声的“半自动琴”,17、18世纪的街头艺人几乎人手一把。

观眾席一下就窃窃私语起来:

“这是怎么做到的?只照亮那么小的一块地方。”

“电灯,电灯才能做到,索雷尔先生和喜剧院又有新样了!”

“这……这种灯光该叫什么?”

“鬼知道,等首演结束了,让索雷尔先生解释吧。”

……

【台上的滑稽艺人开口了:

“各位老爷、太太,各位先生、女士!走过路过,赏个耳朵!我是饶舌的雅克,一个来自皮卡第的泥巴腿。

今天,我不说那凡尔赛宫的香水多香,不说那贵妇人的裙撑多宽!我就说说这巴黎城,我们眼皮子底下的怪事!

大家听得高兴的,就赏我几个苏;不然您就使劲儿拍巴掌,给这冷天添点热闹!”

紧接著,“饶舌的雅克”用右手摇动起手里的“维耶勒”,左手则按著上面的一排按钮,一段简单的旋律流淌而出。

然后就是他那充满讽刺又幽默的唱词,腔调是街头艺人常见的半唱半说:

第一怪,是麵包房——

麵包硬得像块铁,价格高得上了天!

老爷吃的白麵包,又酥又软喷喷香;

咱碗里是黑麵包,掺著麩皮和木糠!

孩子饿得哇哇哭,婆娘愁得脸发黄,

问声麵包师傅为哪般?

他嘆口气,说:『又加了两成麵粉税,你不吃糠谁吃糠?』”

第二怪,是包税人——

生老病死都要钱,拉屎放屁也上税!

第三等级腰包空,教会老爷钱袋鼓。

贵族骑马真威武,人民走路吃尽土。

问声税爷心怎么这么狠?

他把眼一瞪:『国王要打仗,没钱那怎么成?』

第三怪,是议会,

吵吵嚷嚷像蜂巢,蜂蜜却没见一滴!

教士老爷第一级,贵族大人第二级,

平头百姓第三级,人多但是嗓门低!

说要改革喊得响,真到出钱又躲避。

问声代表老爷何时有结果?

他摇摇头:『凡尔赛规矩多,和你说了也不懂!』”】

台下的观眾听完反应各有不同,因为大革命前法国的社会状况,对这些来看戏的绅士、淑女来说並不陌生。

“饶舌的雅克”唱出了当时最尖锐的社会矛盾。

第一段影射了1775年后开始並愈演愈烈的“麵粉战爭”。

当时路易十六的粮食政策其实不是“加税”,而是“放开粮价”,但反而导致灾难。

起因是1774年法国的財政总监涂尔哥提倡“粮食自由贸易改革”,他认为旧的穀物税和管制造成了饥荒。

於是他建议取消穀物价格管制,允许粮食自由贸易。

这个政策的本意想通过放开管制增加粮食供应,降低粮商的投机空间,从而降低麵粉价格。

但结果恰恰相反,商人趁放开政策疯狂炒作粮价,但之前要收的“旧税”仍在,並没有取消。

加上当年的收成差,於是粮价飆升,麵粉更贵,然后就是囤积粮食的行为更加猖獗,陷入“死循环”

但百姓並不了解这么多,误以为是王室故意让他们挨饿,最终发生了“麵粉战爭”,民间出现大规模的抢粮暴动。

而到了大革命前的1780年代,隨著粮食自由化政策失败,农业上的连年歉收,加上各种旧税依然存在——

例如穀物运输过程要交的过路税、入城税,几乎每一个省界、每个一个城门都收钱,这些税大多数由“总税农”承包,老百姓极度痛恨;而麵粉进入巴黎后,还要交钱。

——所以麵包的价格终於高到人民难以承受的地步,成为了大革命的导火索之一。

而“包税人”制度更是让人痛恨,它可以说是法国旧制度最阴暗的角落。

法国王室把许多重要税收——盐税、酒税、菸草税、过路税、入城税——统统“外包”给一群富商银行家。

这些包税人先向国王缴一次性巨款买下“徵税权”,然后再疯狂地向全国人民收税,从中牟取巨额利润。

他们有自己的税务官、稽查队、仓库、手下甚至可以隨意搜查民居。

在巴黎城门口、道路上、各省之间的关卡处,他们像蜘蛛一样织满网络,只要人们想吃盐、想买酒、想运粮……

就得被他们刮一刀。所以在人民眼里,包税人不是“徵税官”,而是穿漂亮外套的吸血鬼。

法国歷史上最伟大的科学家拉瓦锡被送上断头台,原因就是他是个“包税人”。

至於三级议会制度,更让全国怨声载道。

按当时的法律规定,法国人被分三等,第一等级是教士,第二等级是贵族;

而绝大多数人——农民、工匠、商人——都属於第三等级。

然而在国家重大议题的投票上,三等级各只算1票。

这意味著,贵族和教士这两个利益高度一致的群体加起来有2票,而数量上占绝大多数的人民,只有1票。

所以就算第三等级代表满腔热血地提出改革,也会被贵族和教士联手否决。

这个制度导致一个最荒唐的结果——贵族和教士几乎不用交税,却可以决定人民要交多少税。

第三等级受尽压迫,却在国家政治中毫无发言权。

一边是耀眼的王宫舞会,一边是乡村的饥荒和破烂的粮仓;

一边是贵族拒绝改革,一边是普通人连黑麵包都吃不到。

於是,百姓越来越穷,贵族越来越富;麵包越来越贵,包税人的金库越来越满。

“饶舌的雅克”的唱词,起初听著是滑稽的调调,但听到后面,一句比一句扎心。

起初,听到“麵包硬得像块铁”,台下还是一片轻鬆的笑声。

尤其是那些衣著光鲜的绅士淑女,觉得这艺人描绘的图景虽然粗俗,倒也生动。

但当唱到“老爷吃的白麵包,又酥又软喷喷香;咱碗里是黑麵包,掺著麩皮和木糠!”时,一些笑声变得勉强。

有些衣著光鲜的先生不自觉地调整了一下坐姿,或许是想起了家族的祖辈,或许是对这种赤裸裸的对比感到不適。

“包税人”一段唱出来时,剧场里的气氛明显发生了变化。

笑声稀疏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议论的嗡嗡声。

包税人制度是法国歷史上一个不那么光彩的印记,但它与许多显赫家族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繫。

一些老人的脸色沉了下来,一些戴著华贵首饰的夫人,下意识地用扇子挡住了脸,眼神闪烁。

而当“三级议会”的讽刺响起——“教士老爷第一级,贵族大人第二级,平头百姓第三级,人多但是嗓门低!”

——观眾席里终於爆发出了一阵喝彩和揶揄的掌声。

一个看起来像学生的年轻人在楼座喊道:“说得好!雅克!”

但他立刻被身边的长辈低声呵斥。

池座里,一位评论家对同伴低语:“上帝,索雷尔和莫泊桑太大胆了。”

他的同伴喃喃回应:“看看那些人的脸色,这几段唱词,真的只是『歷史』吗?”

確实,舞台上讽刺的是一个世纪前的旧事,但台下许多听眾的神经却被实实在在地触动了。

1881年的法兰西第三共和国,依然被財政问题、社会不公和阶级矛盾深深困扰。

“麵包价格”、“税收”、“议会爭吵”、“代表权”……这些词汇从未真正离开过巴黎人的日常生活。

滑稽艺人唱的是过去,却也唱出了今天法国的社会问题。

一些出身贵族或与大资產阶级的观眾,脸上已经没了最初的笑意,只剩下矜持的沉默。

他们开始用挑剔的目光审视著舞台,仿佛在说:“何必把那些不愉快的事情,用如此粗俗的方式搬上舞台?”

而来自中產阶级或平民背景的观眾,则感到了宣泄的快意。

他们为“饶舌的雅克”的机智和勇敢鼓掌,仿佛那个皮卡第的泥巴腿,替他们喊出了积压许久的不满。

隨后,舞台的灯光忽然全亮了——只有电灯才能做到这样瞬间的明暗变化——一间“咖啡馆”吸引了所有目光。

与《雷雨》一样,这不是绘製的布景,而是一个几乎完全真实的十八世纪末巴黎平民咖啡馆!

咖啡馆门口掛著自己的牌號——“金太阳”——不过太阳上的金色油漆已经脱落得差不多了,成了黑色。

低矮的天板,被经年的烟尘熏得发暗,粗糙的圆桌和长凳,摆放得密密麻麻。

墙壁上斑驳的痕跡、角落里堆积的旧酒桶,一切都散发著“老巴黎”的独特气息。

18世纪的咖啡馆与19世纪末的咖啡馆,最大的不同是內部空间的差异。

18世纪的咖啡馆,受到当时巴黎房屋面积的限制,通常十分拥挤,桌椅简单,装饰很少。

19世纪末的咖啡馆,已经吃上了奥斯曼男爵改造巴黎的红利,变得宽敞、明亮、装饰华丽。

几乎所有的咖啡馆,都拥有巨大玻璃窗和镜墙,已经成为了巴黎街头的一道风景。

最引人注目的是,柜檯旁边竖著一块简陋的木牌,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跡写著:“勿谈政治”。

显然,这是当时的一家“市民咖啡馆”,秉持的是政治中立原则。

从18世纪到19世纪,巴黎许多著名的咖啡馆都有自己的政治立场。

例如皇宫附近的“摄政咖啡馆”,就是“保王派据点”;“普罗科普咖啡馆”是自由派的咖啡馆。

此外还有雅各宾派喜欢聚集的“瓦卢瓦咖啡馆”,吉伦特派喜欢去的“沙特尔咖啡馆”。

当然,並不是所有咖啡馆都对政治聚会敞开怀抱,这家“金太阳”显然不希望顾客给自己惹上什么麻烦。

观眾席响起一片嗡嗡的讚嘆声,法兰西喜剧院再次以其惊人的写实布景征服了巴黎。

这样充满细节的舞台设计,让观眾瞬间被拉回到了那个大革命前夜躁动的巴黎。

这间“金太阳”咖啡馆內,十几个演员原本或坐或站,如同雕塑。

但在灯光亮起的瞬间,他们动了起来,而且口中都说著台词,一时间热闹非常,让台下的观眾几乎身临其境。

(第一更,第二更会很晚,但还会有第三更,大家可以明早起来再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