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0章 “这法兰西啊,怕是要完”!
舞台上,灯光將“金太阳”咖啡馆內部的每一个细节都照得清晰可见。
烟气繚绕,人声嘈杂,侍者的端著托盘在店里灵活穿梭,高声招呼著客人。
形形色色的顾客挤在粗糙的木桌旁,有小职员,有画匠,有学生,也有文人……
一切都活了起来,仿佛真的將一百年前的巴黎一隅搬到了舞台上。
莱昂纳尔站在后台幕布的阴影里,小巧的戏剧望远镜架在脸上,观眾在看戏,他在看观眾。
当“饶舌的雅克”唱到麵包掺麩皮、包税人吸血时,池座后排和楼座上爆发出的笑声和掌声最为热烈。
那里坐著的多是中產阶级和知识分子,他们对这些讽刺底层艰辛、抨击权贵的唱词最能感同身受。
价格昂贵的池座前排和那些掛著帘子的包厢里,反应则含蓄得多。
女士们用扇子半掩著脸,绅士们保持著矜持的微笑,只有嘴角会偶尔抽动一下,显示出內心的波澜。
他们的財富和地位,或多或少都与旧制度有著联繫,所以即使讽刺的是一个世纪前,也让他们感到不適。
莱昂纳尔放下望远镜,转头对身边的埃米尔·佩兰低声说:“看到了吗,埃米尔?这才是我想要的效果。”
埃米尔·佩兰则有些愁眉苦脸:“这確实是一出了不起的戏剧,莱昂,我毫不怀疑。
但是,但是这样的话,后面的票房……”
他的目光扫过包厢,忧心忡忡,法兰西喜剧院的票房主要依靠富有阶层,平民很少来这里。
莱昂纳尔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埃米尔,巴黎人民会喜欢它的。真正的好戏,从来不缺观眾。”
埃米尔·佩兰心里嘟囔了一句,巴黎人民喜欢,老爷们可不一定。
不过,他內心还是非常钦佩莱昂纳尔在正剧开始之前,加上“饶舌的雅克”这个人物。
这神来之笔,让原本比较枯燥的背景介绍一下子生动起来,让观眾一下就能进入《咖啡馆》的情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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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忍不住讚嘆道:“莱昂,『饶舌的雅克』这个人物添加得太棒了!
幸亏你从美国回来以后,又写了这几段,一下让《咖啡馆》升华了!”
莱昂纳尔微微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饶舌的雅克”自然来自於《茶馆》里的“大傻杨”,只不过把“鼠来宝”换成了法国街头的滑稽艺人说唱。
在老舍先生最初的剧本当中,並没有“大傻杨”唱莲落,而是用“拉洋片”的歌曲开幕。
老舍先生不会音乐,所以就把“拉洋片”这段唱委託给另一位老先生写。
但是后来老舍先生与这位老先生闹了彆扭,人家不写了,他只能改成了自己熟悉的莲落。
其实“拉洋片”在呈现时代特徵上,可能比“莲落”更合適,但显然18世纪的法国也没有“拉洋片”……
正想间,台上演员的表演已经渐入佳境。
和《茶馆》一样,《咖啡馆》的开头还算是比较轻鬆活泼。
精明的咖啡馆老板皮埃尔,操著诺曼第口音的法语,周旋在各色顾客之间。
他抱怨著麵粉涨价,抱怨著市政卫生,也抱怨那些只点一杯咖啡就坐一整天的穷酸客人。
几段小衝突,比如两个学生因为政见不同吵起来,还有醉汉试图赖帐,但也都被皮埃尔老板巧妙地化解了。
舞台上演员的精彩表演,將当时法国社会不同阶层的特点体现的淋漓尽致。
观眾们也恢復了平静,嘴角带著笑容,沉浸在咖啡馆的日常氛围中。
只有在听到一些特定台词的时候,才各有不同反应。
比如衣著体面却过时的小贵族德·圣西尔子爵,对一个耍威风的军官说:
“要抖威风,跟英国佬干去,英国佬厉害!英国佬抢走了加拿大,阁下吃著税金,可没见您去衝锋打仗!”
这话引来楼座和池座后排一阵压抑的低笑和赞同的嗡嗡声。
不少平民观眾觉得解气,而前排和包厢里的绅士们则皱起了眉头,觉得这话过於粗鲁,有失体统。
一位老绅士甚至不满地“哼”了一声。
而那句“咱们法兰西有的是金山银山,永远不完!”引发的反响更是显著。
听到这话,一些人露出了会心一笑,仿佛这种盲目的自信是他们熟悉的巴黎性格的一部分。
但也有人,尤其是评论家和知识分子,露出了不以为然的神色,微微摇头。
他们大概是联想到了如今法国面临的財政问题和扩张殖民地带来的巨额开支。
一个工厂主模样的人对同伴低语:“永远不完?看看现在的国债吧!真是……”
他的同伴耸耸肩,嘴角撇了撇。
而第一幕的高潮,来自財大气粗的实业家勒费弗尔那几句宣言。
他挥舞著手臂,声音洪亮:
“我不但收回房子,而且把乡下的地,城里的买卖也都卖了!”
“我要把本钱拢在一块儿,开工厂!顶大顶大的工厂!”
“那才救得了穷人,那才能抵制英国货,才能救国!”
最后,他几乎是在吶喊:
“只有那么办,法兰西才能富强!”
这些充满实干精神和爱国热情的宣言,让台下观眾普遍流露出认可的神情。
即使是那些保守的绅士,也对“救国”、“抵制英国货”这样的字眼频频点头。
工业化带来的进步和国家的强盛,是这个时代许多法国人的共识。
掌声在观眾席中响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热烈。
勒费弗尔仿佛成了希望的象徵,取得了所有观眾的认同,他们甚至觉得这位实业家,应该就是《咖啡馆》的主角!
一种通过实干和工业拯救国家的希望之光似乎正在升起!
然而,这光亮仅仅持续了短短几分钟。
就在咖啡馆內的气氛被勒费弗尔的宣言点燃,眾人议论纷纷之际——
咖啡馆里的密探拉尔歇和吉约姆闯了进来,就要带走准备离开的圣西尔子爵。
【拉尔歇:等等!
圣西尔子爵:怎么啦?
吉约姆:刚才你说“法兰西要完”?
圣西尔子爵:我,我爱法兰西,怕它完了!
拉尔歇:(对德巴约斯)你听见了?他是这么说的吗?
德巴约斯:我们天天在这儿喝咖啡,皮埃尔知道,我们都是好人!
拉尔歇:你不说,连你也要带走!他说“法兰西要完”,就是跟罗伯斯庇尔一党!
德巴约斯:我,我听见了,他是说……
拉尔歇:(对圣西尔子爵)走!
圣西尔子爵:上哪儿?事情要说清楚!
吉约姆::你还想拒捕吗?我这儿可带著国王的法令呢!(掏出一捲纸)
圣西尔子爵:告诉你们,我可是国王亲封的贵族!
拉尔歇:贵族当法奸,罪加一等!带走!】
观眾席上一片死寂。
之前的轻鬆、欢笑、以及对工业救国的热情憧憬,被这粗暴冷酷的一幕彻底击碎。
几位女士下意识地用手捂住了嘴,绅士们面面相覷,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悸。
那种密探横行、因言获罪的恐怖气息,透过舞台,瀰漫了整个黎塞留厅。
对於许多观眾来说,他们都经歷过第二帝国拿破崙三世统治时期,对秘密警察和无处不在的监视记忆犹新。
这一幕带来的寒意,尤为刺骨。
这齣戏,好像不只是逗人发笑的喜剧,也不仅仅是讲述的遥远过去。
(第二更,谢谢大家)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