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逆流光阴(4k)
凝视著断桥前仅剩的两块如意石,这位老迈的帝王脸上浮现出一抹难以言说的幽邃神色。
侍立在侧的左宰屏息凝神,试图窥破其间端倪,可他歷经宦海沉浮数十载,阅人无数,此刻却依旧瞧不透帝王心思,只得敛衽退至帝后,依著皇帝的授意,低声吩咐左右侍从。
深山营盘,军帐之內,杜鳶听完太子详述前因后果,眼中好奇更甚,问道:“那你们带著如此多的人在此驻守,应当不仅仅是为了探寻文宗一事吧?”
太子神色一凝,沉吟道:“自然不止於此,此事实则关乎天下苍生。仙长想必也知,如今世道纷乱,邪祟四起,民不聊生。”
“我朝倾举国之力,方才勉强守住半壁江山,却依旧日渐式微,疆土日蹙,黎民流离,伤亡枕藉。我等驻守於此,便是为了根除邪祟,护佑天下安寧!”
太傅此前所言十七件神仙法宝之事,並无半分虚言。
当今陛下昔年虽暗中追查文宗与宿王旧事,却对这些怪力乱神之说始终將信將疑—一毕竟他君临天下数十载,亲歷之事多如牛毛,却从未见过此等超然之力。
直至那日天降宝光,璀璨夺目,所有疑虑方才烟消云散。更何况不久之后,天下诡变陡生,邪祟之势愈发猖獗,由不得人不信。
言及此处,太子目光转向一旁静立的老妇人与壮汉,好奇问道:“尚未请教仙长,这二位是?”
太傅在旁闻言,当即代为解惑。
太子听罢,竟是面露愧色,对著二人拱手致歉道:“不料竟有这般隱情,孤先前失察,实在汗顏!”
此言一出,老妇人顿时惶恐不已,连连摆手。
她不过一介土夫子,草芥之身,死不足惜,何曾想过能得当朝太子如此礼遇?一时间反倒手足无措,连话都险些说不出来。
那痴傻汉子,却是拍手叫好,笑得没个正形。
这可把老妇人嚇得魂飞魄散,太子驾前,怎敢如此失仪?
急忙就要上前劝阻,並拉著给太子赔罪。
太子倒不介意这些细枝末节,心中反倒愈发愧疚。他们一家早已金盆洗手,更將毕生积攒尽数捐出做了善事,他本就无意追究其过往土夫子的身份,只惭愧皇室竟连累无辜之人遭此横祸。
於是太子转头望向杜鳶,语气急切:“只是不知仙长所言的解药,究竟是何物?这山中...莫非...”
话音未落,太子猛然回过神,抬手直指那座名义上是宿王陵、实则为文宗陵寢的大墓。汉子既在文宗陵中出了事,那解药多半也与此地脱不了干係!
杜鳶頷首,面上露出几分从容笑意,对眾人道:“说句不自谦的话,我修行多年,本事良多,能解眼下困局的法子,没有百种也有数十!”
出来混了这么久,这样的话杜鳶信手拈来。
再说了,他也不算说谎,眼下虽未有现成解药和应对之法,可只要这些人信了,他自然就真了一毕竟信则有,不信则无。
这番话一出,帐中眾人无不瞠目结舌,心中暗嘆:不愧是神仙中人,果然神通广大!
老妇人更是激动得双膝发软,对著杜鳶连连叩拜,泣声求道:“还请仙长慈悲为怀,救救我这苦命的孩儿!若是能成,老婆子这条贱命任凭仙长处置,在所不惜!”
太子也急忙上前附和,既想救下二人,也盼著在仙人面前落下个体恤民情、
关爱黎庶的美名:“仙长但请吩咐!此事本是我赵家有负於他们,但凡仙长有所需,无论何等珍稀之物,孤绝不皱一下眉头!”
杜鳶闻言莞尔,话锋陡然一转:“既是赵家天下,那我若要的是你们的江山,殿下也肯给?”
太子顿时一窒,嘴唇囁嚅著,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来。
杜鳶见状朗声大笑,摆手道:“所以啊,日后莫说这等大话了。心意到了便好,你所作所为,是做给苍天看,不是做给我看!”
说罢,他抬手指了指头顶苍穹。
见杜鳶指向苍天,太子忍不住道:“仙长,如果苍天当真有眼,为何要眼睁睁看著我朝如此民不聊生?”
这是太子一直憋在心里的问题,既然真有怪力乱神,那为何生养万民的苍天要一直眼睁睁看著?
杜鳶没有回答,只是跟著看向苍天。
太子以为失言,急忙歉意拱手:“仙长见谅,孤终究只是一介凡俗,不识天道深浅,方才失言,还请仙长莫要见怪!”
杜鳶却忽然回头,眸中似有星光流转,浅笑道:“所以,我才来了。”
简简单单几个字,让帐中几人皆是一怔,看向杜鳶的眼神里,瞬间多了无数敬畏。
他在眾人心中的形象,也陡然拔高—一这哪里是寻常仙人,分明是应劫而来、拯救苍生的真神!
杜鳶转头望向太子缓声道:“带我去宿王陵里看看吧。”
太子不敢有半分懈怠,忙躬身转侧,恭声道:“还请仙长隨孤...不,隨我来,我这便为仙长安排妥当!”
言罢,太子连忙吩咐左右军士,速將此前封闭的陵门开启,又命人好生拂拭地宫之內,切勿有半分尘垢污了仙长法眼,惹得仙驾不悦。
好在先前撤离之时虽过於仓促,陵寢內里却素来有人精心打理,是以此刻虽临时整治,却也不见半分杂乱。
这地宫雕樑画栋,金玉映辉,廊柱间悬著的夜明珠彻夜长明,竟不似阴宅陵寢,反倒如人间帝闕一般恢弘奢靡。
杜鳶望著眼前琼楼玉砌般的景象,微微挑眉后,轻声问道:“修建此陵,耗费了多少人力物力?”
太子面上掠过一丝自得,朗声答道:“此陵耗时七载方成,其间调动南北民夫二十万,耗费银钱逾千万两,折算下来,竟是三个上州六年的赋税总和!”
“为一己身后陵寢,竟耗费这般巨资民力,”杜鳶闻言,眉头微蹙,“未免太过奢靡了。”
太子这才惊觉失言,心头一紧,连忙躬身垂首,额上已渗出细汗:“仙长明鑑!其实孤亦觉得此举劳民伤財,太过铺张。仙长放心,自孤登基之后,定然革除此弊,绝不再为陵寢之事虚耗国力!”
杜鳶闻言,勾起一抹浅淡笑意,未再多言,径直迈步向前。
原地只留下太子冷汗涔涔,不住抬手擦拭,转头对著身旁的太傅忧心问道:“老师,方才孤所言,未有不妥吧?”
太傅本欲提点几句更为圆融的说辞,转念一想,仙人慧眼如炬,赤诚本心远比虚言巧饰更得青睞,遂抚须頷首,宽慰道:“殿下所言发自肺腑,仙人面前,以诚相待便是最好。殿下无需忧虑。”
太子擦去额角冷汗,亦步亦趋地紧隨杜鳶身后,踏入陵寢深处。
偌大陵寢之內,其余偏殿耳室皆已敞开,唯有最核心的主墓室大门紧闭,门上贴满了层层叠叠的黄符,硃砂符文流转著微弱灵光。
以及一道错综复杂的红线阵盘踞其前,丝线交错间似有隱晦气机流转,杜鳶凝神细瞧,却瞧不出这阵法究竟有何玄妙。
见仙长目光落在那道大阵之上,太子面上既有几分忐忑,又难掩一丝自得一此阵可是耗费了国库半数积累方才布成!
他斟酌著开口,带著几分试探道:“仙长,您看此阵如何?”
杜鳶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这些时日,他虽潜心钻研三教显学,於经义道法略有所得,可对阵法一道,却是实打实的一窍不通。
只得囫圇应了句:“尚可。”
“尚...尚可?”
太子心头一沉,暗自咋舌。
耗费国库半数积蓄铸就的大阵,在仙长眼中竟只落得“尚可”二字?
他猛然想起那能令天幕暗沉、连此阵都未能困住的邪祟,仙长却能轻易收拾,这般对比之下,这耗费巨资的大阵,似乎当真有些不够看了。
他下意识地又擦了擦冷汗,强压下心头的失落,躬身拱手道:“仙长谬讚了!”
谬讚?杜鳶闻言微怔,心头掠过一丝不解,却也未曾深究,目光转而落在那扇紧闭的主墓室大门上,眉头微蹙,沉声问道:“这主墓室的门,你们可曾打开过?”
太子连忙摇头,语气恭敬:“仙长有所不知,父皇先前曾再三叮嘱,务必等到他的消息传来,方能开启主墓大门。”
他抬手指了指陵寢之外,补充道:“便是外头驻扎的上万大军,亦是为了守护主墓室周全,不容有半分差池!”
他心中清楚,父皇暗中筹谋著一个牵涉南北各地的大计划,而这文宗皇陵的主墓室,正是计划的重中之重。
只是其中究竟藏著何等关键,父皇却从未明说,只道这件事,只有他当了皇帝之后,才能知道。
杜鳶收回目光,又问:“此阵与封闭主墓之法,是何人给你们出的主意?还是说,是你们自行琢磨而出?”
太子沉吟片刻,谨慎答道:“仙长此问,当是各占一半。此法既是父皇一直暗中接触的一位高人所授,亦是父皇与诸位大臣遍览古籍典册,將二者融会贯通而成。”
杜鳶闻言微微頷首,隨之道了一句:“如此看来,你父皇接触的那位高人”,怕是没安什么好心。”
“什么?”太子与太傅二人神色骤变,连忙躬身追问道,“还敢问仙长,这是何意啊?”
那位高人的身份,他们始终不甚明了,却知晓其早已深入朝廷方方面面。
其人虽无实际官职在身,影响力却举足轻重,宛若无形之手,暗中牵动著朝局走向。
这便如筑堤一般,即便工匠技艺精湛、堤坝雄伟坚固,可若绘製图纸之人居心叵测,这堤坝纵是固若金汤、妙用无穷,他们又岂能真正安心?
杜鳶並未即刻作答,只是抬眼望向那一路战战兢兢隨行的老妇人与痴傻汉子道:“你们隨我逐一看过,自会知晓缘由。”
太子与太傅等人面面相覷,满脸茫然地拱手道:“仙长此言,我等愈发不解了!还请仙长体恤我等凡夫俗子,莫说玄奥之言,直白点拨一二才好,免得我等揣度不透!”
杜鳶闻言莞尔:“我方才已然说过,我修行已久,所学本事甚多,能用於此事的法子更是数不胜数。今日便露几手,让你们见识一番。”
这话一出,太子等人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满是热切与期盼。
仙人手段何等玄妙,他们早已心嚮往之,若是能近距离瞻仰一二,便是只开开眼界,也是天大的机缘,再值得不过!
“恳请仙长一展神通,让我等凡夫俗子开开眼界,沾沾仙泽!”
眾人齐齐躬身恳请。
杜鳶摆了摆手,含笑道:“我这法子倒也简单,並非什么惊天动地的神通,不过是带你们逆著光阴,重新看一看当年发生的事罢了。”
逆著光阴,重观当年?太子、太傅等人皆惊得瞠目结舌,脸上写满难以置信。
仙人竟能有这般通天本事?
一旁的痴傻汉子,脸上竟破天荒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错愕,不过须臾便又恢復了往日的痴傻模样,仿佛方才的异样只是错觉。
在他看来,这般手段在如今这光景虽算难得,说到底也不过是顺著光阴长河回溯一瞥,算不得真正的逆天。
须知三教祖师与那几位上古大神,方能真正做到逆改光阴、扭转乾坤。眼前这人的手段,纵是稀罕,也终究只是个稀罕罢了。
想要兑现此前对那老妇人许下的承诺,除非此人真是三教祖师亲临显化。
困在虚无之中的童子见状,心中又补了一句:“又或者,那件东西已然被人寻得,以至於竟让这群凡人之中,出了一位凌驾於三教祖师之外的第四人?”
可那怎么可能呢?
另一边,杜鳶將目光从那痴傻汉子脸上收回,神色依旧淡然,仿佛方才那番惊世骇俗的话语,不过是说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杜鳶指尖凝起一缕清辉,拇指与食指轻轻一捻,隨之便朝著身前一吹,道了句:“去!”
太子等人屏息凝神,只觉脚下光影流转,周遭的雕梁玉柱、黄符红线竟渐渐变得模糊。
耳畔隱约传来喧囂人声,有民夫的號子、工匠的敲打,还有官吏的呵斥,仿佛跨越了漫长岁月,直直灌入耳膜。
下一刻,他们便看见自己等人正立在当年王陵修筑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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