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章 销路

2025-12-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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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0章 销路

天还没亮,大营村林家已经亮起了昏黄的灯光。

张玉珍繫著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在灶台前忙活的身影来回晃动,柴火在灶膛里噼啪作响,热气顺著锅盖的缝隙往上冒,混著玉米的清香漫满了整个厨房。

她家向来起得早,丈夫林定远要赶去镇上进货,供著村里唯一的代销店;儿子林小虎在四季青公司上班;她自己收拾完家务,也得去代销店守著。

一家三口脚不沾地地忙,张玉珍近来总琢磨著,明年乾脆把自家的几亩地转租出去,倒不是怕受累,是真没空閒照料。

“吃饭嘍。”张玉珍擦了擦手,掀开厨房的帘子走进客厅,把一口沉甸甸的铁锅稳稳放在地上。

客厅里的八仙桌还没摆好,东屋的门帘就动了,林定远披著厚袄走出来,手里拎著两把板凳,熟练地把桌子支棱起来。

张玉珍掀开锅盖,金黄浓稠的玉米粥冒著热气,她拿起粗瓷碗,一碗碗盛好:“小虎,吃饭嘍。”

西屋那边没半点动静。

林定远接过媳妇递来的粥碗,隨口说道:“这孩子,不会还没起吧?”

“昨儿个睡得晚。”张玉珍一边摆著咸菜碟,一边说,“我后半夜起夜上厕所,他屋里的灯还亮著呢,不知道在捣鼓啥。”

话音刚落,西屋的门帘就被掀开了,林小虎打著哈欠走出来,眼圈泛著青黑,精神头却透著股说不出的兴奋。他拉过板凳坐下,抓起一个白面馒头就往嘴里塞。

林定远剥了个水煮蛋,放到他碗里:“虎子,昨晚没睡好?”

林小虎咽下嘴里的馒头,就著咸菜喝了口玉米粥,声音清亮:“我在给公司写计划书,写完天都快亮了。”他顿了顿,看向父亲:“爹,你今儿个还是去镇上进货不?”

“去啊,咋了?”林定远端起粥碗,吹了吹热气。

“我想搭你的驴车,跟你一块去镇上。”林小虎放下馒头,眼神发亮。

林定远愣了一下:“你去镇上干啥?今儿个不用去公司上班?”

“要上班,我去镇上就是为了公司的事。”林小虎把昨天在公司会议上的提议说了出来他想说服四季青公司和李哲,在镇里开一家电器商店。

林定远两口子都停了筷子,脸上满是诧异。

张玉珍皱著眉,语气里带著担忧:“小虎,这能行吗?电器那东西金贵得很,万一卖不出去,赔了咋办?”

“娘,我早想好了。”林小虎胸有成竹,“咱村现在有几百户跟著四季青公司种大棚,以前都穷得叮噹响,没几家有像样的电器,现在都赚了钱,肯定得添彩电、洗衣机这些傢伙事儿。

明年种大棚的人只会更多,这些都是现成的客户啊。”

“话是这么说,但电器跟你代销店卖的酱油醋不一样,价码太高。”张玉珍还是不放心,“真要是砸手里,可不是小数目。”

“娘你放心,赔不了。”林小虎拍了拍胸脯,“就算镇上的销量暂时跟不上,咱公司的员工也有需求,进的样品肯定能卖掉。最多就是赔点房租,咱公司现在有钱,那点钱不算啥。”

林定远放下粥碗,追问了句:“李哲同意你这提议了?”

“不光李哥同意,公司其他人也觉得是好主意。”林小虎笑得得意,“爹,娘,以后你们在镇里见了我,得叫一声林经理了!”

张玉珍笑著拍了儿子一下:“瞧把你美得,还林经理呢。”

一家三口说说笑笑地吃完早饭,张玉珍收拾碗筷,林定远则带著林小虎去后院套驴车。

驴车慢悠悠往村外走,路上不时碰到早起的村民。一个红脸老汉扛著锄头往地里去,见了他们爷俩,远远就喊:“定远,小虎,这是往哪去啊?”

“去镇上进货。”林定远扬了扬手里的鞭子。

红脸老汉追问:“小虎今儿个不上班啊?”

林小虎笑著应道:“大爷,我代表公司去镇上办点事。”

老汉竖起大拇指:“嘿,还是小虎有本事,比我家大伟子强多了!小虎,你们公司要是还招人,也带上我们家大伟唄?”

林小虎笑著含糊应了一声,驴车继续往前走。

走到村北,远远就能看见四季青公司的食堂,门口已经聚了不少员工,都是早起准备去大棚干活的。

林小虎隔著老远就跟他们打招呼,说自己要去镇里给公司办事。

出了村,寒风颳在脸上有些疼,林小虎裹了裹袄,坐在驴车的草料堆上,忽然生出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也是父亲驾著驴车送他,不过那次是去万安镇电扇厂上班。那时候是十月份,天气还没这么冷,路上还遇到了坐著马车去镇里的李哲和赵铁柱。

他记得清清楚楚,当时自己主动凑上去递烟搭话,得意地说要去电扇厂上班,本以为李哲会羡慕,没想到李哲反倒劝他別去,说电扇厂有淡旺季,过了八月份就没多少活干,赚不到钱。

他当时嘴上没说,心里却认同李哲的话,但还是坚持去了。

因为他不甘心待在农村,总想干一番事业。

在他看来,进万安镇电扇厂是个机会,就算厂子效益不好,自己也能努力想办法提高效益、用心建设它,而不是像李哲这样,遇到困难就退缩。

可进了厂他才发现,现实比想像中残酷得多。工资低不说,饭还吃不饱,天天都是红薯稀饭,吃到他胃里反酸。

更让他失望的是,厂子里人际关係复杂,干活的人少,偷懒耍滑的人多。

他的努力和付出,没换来领导的赏识,反倒引来了其他工人的嫉妒、排挤甚至背叛。

最后,他只能灰溜溜地离开了厂子。

至今,他还记著离开那天,被厂子里的人指指点点、嗤笑的情景。

想到这里,林小虎攥了攥拳头,望著前方万安镇的方向,心里默念:“万安镇,我林小虎又回来了!”

“虎子!”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呼喊。

林小虎扭头一看,有两个人骑著自行车从后面赶了上来,一个是同公司的葛青山,另一个是同村陈老蔫的儿子陈波。

林小虎看见两人的自行车把上掛著包袱,后座上绑著化肥袋,笑著打招呼:“青山哥,你不上班,这是要去哪啊?”

葛青山嘆了口气:“家里有点事,我得去廊方市跑一趟。”

“啥事啊,还带这么多东西?”林小虎好奇地问。

“哎,不是啥好事,回头再跟你说。”葛青山摆了摆手,跟陈波对视了一眼,“我们先走了,赶时间。”说完,两人蹬著自行车,很快就把驴车甩在了身后。

林小虎挠了挠头,有些纳闷:“这俩人咋凑到一块了?他俩以前也不熟啊。”

“估计是为了马家大棚的事。”林定远慢悠悠地说。

“爹,你咋知道?”林小虎瞪大了眼睛。

“瞎猜的。”林定远笑了笑,“前些日子听你娘说,马长河家的大棚出了问题,要换棚膜,可他家没钱。

后来是陈家和快嘴家凑钱换的棚膜,那大棚就成了三家合股的。葛青山是马长河的女婿,半个儿子,陈波是陈老蔫的儿子,他俩凑到一块,多半是为了大棚的事。”

林小虎一拍大腿:“爹,您这脑子可以啊!”

“那是,你爹要是没这两下子,能把你娘娶到手?”林定远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林家的日子在大营村算是数得著的:自家开著村里唯一的代销点,大女儿林巧梅嫁到了京城,小儿子在四季青公司上班,日子过得有声有色,村里人提起都羡慕。

爷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驴车慢悠悠地进了万安镇。

镇子不算大,一条主路贯穿东西,镇政府、供销社、信用社都在这条路上。

驴车先路过镇政府,再往前就是十字路口,这是万安镇最繁华的地方,供销社就坐落在十字路口的西北角,林家的代销点平时就在这里进货。

“虎子,你是自己先在街上转转,还是跟我一块去供销社进货?”林定远勒住驴韁绳,问道。

“爹,我先转转,找找合適的门店。”林小虎跳下车,目光已经开始在周围扫视,“咱公司开电器商店,就得找位置好、人多的地方,肯定就在这十字路口附近。

您进货出来要是看见我,就喊我一声;看不见,就在供销社门口等我会儿。

“成。”林定远赶著驴车,往供销社的后院去了。

林小虎站在十字路口,目光快速扫过四周的商铺。

很快,他就盯上了供销社斜对面的铺子一那铺子在十字路口的东北角,关著门,连招牌都没了。

他记得这里以前是个裁缝铺,小时候娘还带著他和姐姐来这儿做过新衣服,至於什么时候关的门,倒记不清了。

他快步走过去,只见门口掛著块“出租”的木牌,铺子面积不小,看著得有一百多平米,旁边还隔出来一个小铺子,同样是空置的。

林小虎凑到玻璃窗前往里看,玻璃上蒙著一层厚厚的灰尘,看得不太真切,他换了块乾净点的玻璃,才看清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个落满灰尘的衣服架子,墙壁也有些斑驳破旧。

这个位置正合他意。可铺门锁著,他进不去,出租牌上也没写联繫人,这让他犯了难0

索性,他在周围转了一圈,一方面看看有没有其他合適的铺子,另一方面也想问问这铺子归哪个单位管。

没多大功夫,他就从旁边杂货铺的老板嘴里问出了底细:这两个铺子都是副食品公司的,大的以前租给了裁缝铺,小的原本是副食品柜檯,这两年生意不好,今年春天就都空下来了。

摸清了情况,林小虎心里有了底,转身又回到了铺子门口。

刚站定,就看见父亲林定远赶著驴车从供销社出来了。“虎子,商铺找得咋样了?”

“爹,你看这个铺子咋样?”林小虎指著东北角的铺子说。

林定远眯著眼打量了一番:“位置是真不错,人流量大。但这铺子年代久了,里面破破烂烂的,要想用就得重新装修,而且租金不便宜。”

“爹,你咋啥都知道?”林小虎有些惊讶。

“我天天来这儿进货,哪能不留意。”林定远笑了,“这么好的位置,我以前也琢磨过在这儿开个店,可一打听就歇了心思。不光是装修费高,副食品公司那边要的租金也黑,少一分都不租。”

林小虎笑著说:“爹,您不租,那我们公司可就租了!铺子旧了没事,找人装修就行“”

“你可想好了,这么大的铺子,装修得不少钱。”林定远还是有些担心,“万一你装修好了,副食品公司又不租给你了,那钱不就打了水漂?”

“不可能。”林小虎底气十足,“咱签合同啊,多租几年,合同里写清楚,要是他们违约,就得赔违约金。再说了,咱背后是四季青公司,他们不敢赖皮!”

他昂著头,心里早就有了底。四季青有个股东叫冯翠丽,她的女婿是陈少华,陈少华的爹正是万安镇的陈镇长。

副食品公司再横,还能不给陈镇长面子?

林定远看儿子信心十足的样子,也不再多劝,只是叮嘱道:“那你跟副食品公司谈的时候仔细点,別被人坑了。”

林小虎点点头,目光又落回那间铺子上,眼里满是憧憬。

他仿佛已经看到,这里摆满了彩电、洗衣机、电风扇,周围挤满了来买电器的村民,而他穿著笔挺的中山装,站在柜檯后,热情地招呼著客人————

傍晚。

杨马村,马家的蔬菜大棚里闷得人发慌。

马长河、快嘴、陈老蔫三个老爷们不在,棚里的活计就全压在了女人身上。

田埂间的泥土还带著潮气,王大脚和马招娣正弯著腰打理藤蔓,摘除下部老叶、病叶0

大棚东边的空地上,快嘴媳妇抱著个几个月大的女婴,闭著眼睛靠在她怀里,呼吸轻浅。

旁边的王慧兰则抱著个褓中的男婴,是她刚满半年的小儿子,小傢伙安分地躺著,偶尔蹬蹬小腿。

两人都没怎么说话,时不时抬头往大棚外望一眼,眼神里藏著盼头,又掺著几分焦虑。

沉默半晌,王慧兰先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带著点不易察觉的颤抖:“也不知道青山今天能不能把他们带回来?”

快嘴媳妇轻轻拍著怀里的女婴,嘆了口气:“俺看难,要是能带回来,也不会让咱给他们带衣服了。”

田埂里的王大脚听到这话,直起身子,双手在腰上锤了几下:“这是两码事,人家总不能打电话直接通知你把人领回来,哪有那么好的事?

青山今儿个早上不是带著钱走的嘛。要我说,罚点款、赔点钱,也就差不多能把人赎回来了。”

王慧兰点点头,眼神落在怀里的小儿子身上,语气里带著心疼:“可不是嘛,咱们三家一家二百,凑了六百块钱,在咱这儿可不是小数目了。”

马招娣从藤蔓间探出头,额角渗著细汗,“娘,我看地里有不少黄瓜都成熟了,该摘了,再放就老了,卖不上价了。”

王大脚顺著她的话往藤蔓上看,眉头皱得更紧了,又嘆了口气:“可不咋地,今儿个光顾著惦记男人的事,连菜都没顾上摘。

也不知道那三个老爷们明天能不能回来,要是回不来,这些菜可就真要糟了。”

“就算回来了,俺估摸著这菜也不能卖到廊方去了。”快嘴媳妇接话,声音里满是顾虑,“他们就算敢再去,俺也不敢让快嘴去了,这一趟都闹到派出所了,谁知道下一趟会不会出更大的事。”

“可不是嘛。”王慧兰的声音里满是无奈,“谁能想到,就是去城里卖个菜,咋就卖到派出所里去了?还动了手,真是能惹事。”

这话让王大脚更急了,她在田埂上踱了两步,脚下的泥土沾在鞋上,越积越厚。

“那咋办?眼瞅著菜都熟了,总不能眼睁睁看著烂在地里吧?咱得想办法把菜卖了啊。”

她忽然停下脚步,眼睛亮了亮,带著点试探的语气说:“要不,咱就把菜卖给四季青公司得了?菜价低点就低点,总比烂了强。”

快嘴媳妇撇了撇嘴,语气里带著点“早料到如此”的意味:“俺当初说啥来著?早就让你们把菜卖给四季青公司,稳当。

可你们偏偏不乐意,非得往城里跑,说能多卖俩钱,现在好了吧?”

王大脚脸上有点掛不住,找补道:“那不是想多卖俩钱嘛。这棚是咱三家合伙弄的,菜价卖得低了,分到手的就少了,谁不想多挣点?”

她转了转眼珠,又出了个主意:“要不这样,明个一早咱就来摘菜。

摘完了我在这儿看大棚,你俩带著菜去四季青公司问问,看他们收不收。”

“你说卖就卖?”快嘴媳妇哼了一声,“那四季青公司又不是咱开的,人家要是不收咋办?白跑一趟不说,菜还可能捂坏了。”

“咋会不收?”王大脚篤定地说,“四季青公司收购价是三块钱一斤,运到京城能卖五块。一买一卖能赚两块,他们咋可能不收?有钱谁不赚啊。”

马招娣在一旁听著,忍不住苦笑道:“王婶子,这蔬菜行业没你想的那么简单,钱哪能都让一家公司赚了?真要是像你说的那么容易,我爹他们也不会被抓进派出所了。”

昨儿个晚上,她把父亲被抓的事告诉了丈夫葛青山,葛青山帮她琢磨了半天,说这事肯定不只是打架那么简单,背后说不定还有別的缘由。

“那不是因为打架嘛!”王大脚坚持自己的想法,“肯定是他们卖菜的时候,跟人家管理人员起了衝突,动手打了人,才被抓进去的。”

快嘴媳妇摇了摇头,眼神比王大脚通透些:“俺觉得招娣说得对,这里面的事没那么简单。俺家快嘴去南方打工一年多,见的人多了,也没因为打架被抓过。

再说了,他们都三四十岁的人了,又不是二十郎当岁的小年轻,要是没有缘由,咋敢跟人家公家人动手?”

这话让王大脚也犯了难,她挠了挠头,语气里满是焦灼:“呀,那可咋办?总不能真让这些菜烂在地里吧?这可是咱三家的指望啊。”

她的目光忽然落在王慧兰身上,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慧兰,你跟李哲家是正经的亲戚,李哲是四季青公司的老板,你去跟他说说情,他肯定会给你这个面子,收了咱家的菜。

还有快嘴家的,你也一块去,都是一个村的,抬头不见低头见,他总不能把事做绝了。”

快嘴媳妇立马反问:“你不也是一个村的吗?要去你咋不去?”

王大脚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嘆了口气,语气里带著点窘迫:“你以为俺不想去?俺是怕人家不待见俺啊!

前阵子————俺一时糊涂带头闹事,被四季青公司取消了合作资格。现在去了,说不定反而起反作用,再把事情搅黄了,咱的菜就真没法卖了。

几人又陷入了沉默,只剩两个孩子偶尔发出的轻哼。

就在这时,大棚外面传来一阵清晰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