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 改造
天还蒙著层青灰色的薄雾,大营村的村东口,就已经有了动静。
一块刷著白漆、写著“四季青公司·京城市蔬菜公司合作收菜点”的木牌,被两个穿著蓝色工装的年轻人竖在空地上。
旁边,四季青公司的工作人员正忙著搬桌椅、摆磅秤,铁製的磅秤底座砸在冻硬的土地上,发出“咚、咚”的闷响,惊醒了趴在田埂边的几只麻雀。
桌椅刚摆稳,就有挑著菜筐、推著自行车的蔬菜大棚种植户陆续赶来,远远看到收菜点的牌子,脚步都加快了些。
有人主动跟工作人员搭话,问著今天的收菜价格,有人则找了个顺风的位置,先把装菜的筐子放下来,搓著冻得通红的手取暖。
没多大一会儿,收菜点前就聚起了不少人,隱隱排出了两条队伍的雏形。
清晨六点整,负责收菜的工作人员拿起笔,在登记本上写下第一个日期,高声喊了句:“收菜开始嘍!”
话音刚落,原本鬆散的人群立刻规整起来,两条长龙彻底成型,从收菜的桌子旁一直排到了村口的老槐树下,自行车后架上的菜筐都用厚厚的褥子盖著,生怕娇嫩的蔬菜冻坏了。
就在这时,一阵“叮铃铃”的车铃声传来,王慧兰和快嘴媳妇各自推著一辆加重自行车,慢慢悠悠地赶了过来。
两人的自行车后架上都绑著两个大菜筐,筐子被褥子盖得严严实实,压得自行车后架微微下沉。
她们看了看队伍的长度,没多说什么,推著车子排在了队伍的末尾。
排在她们前面的,正是马宝平和王素芬夫妻俩。
马宝平双手插在袄袖子里,缩著脖子,一副没睡醒的样子;王素芬则站得笔直,眼睛盯著前面的收菜进度,时不时回头叮嘱丈夫两句,让他看好菜筐。
王素芬是王铁头的堂妹,当初还是靠著王铁头和王大庆的关係,才成了最早一批跟四季青公司合作的种植户。
谁曾想,她丈夫马宝平是个见钱眼开的主,前段时间,偷偷把本该卖给四季青的大棚菜,以高出五毛钱的价格卖给了村里的赵大山父子。
这事很快就被四季青公司查了出来,王素芬觉得丟人,把马宝平狠狠骂了一顿,甚至还动了手。从那以后,每天卖菜,她都亲自跟著,寸步不离。
听到身后的车铃声,王素芬扭头回望,看清来人是快嘴媳妇,脸上露出了几分惊讶,扬著嗓子喊:“快嘴家的,你咋也跑到这儿来卖菜了?”
快嘴媳妇把自行车支好,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带著点冲:“王二妮,你能来这卖菜,俺咋就不能来?”
王素芬在家排行老二。
“哎哟,俺就是隨口问问,你这气呼呼的干啥。”王素芬笑著摆了摆手,目光在两人的自行车上扫了一圈,忽然想到了什么,皱起眉头追问,“不对啊,俺记得你家没种大棚啊,哪来的大棚菜卖?”
站在一旁的王慧兰往前凑了凑,轻声说道:“素芬姐,她家是跟俺家一起种的。”
王素芬这才注意到王慧兰,之前王慧兰用一块深蓝色的头巾把半张脸都包了起来,只露出一双眼睛,她没认出来。
这会儿仔细一瞅,才看清对方的模样,忍不住惊呼:“呀,这不是慧兰吗?俺听说你家马长河也自己搭了个大棚,这菜就是从你家大棚里收的?”
王慧兰轻轻“嗯”了一声,伸手把头上的头巾往下拉了拉,挡住了迎面吹来的冷风。
“那能让俺瞅瞅你家的菜不?”王素芬往前迈了两步,眼神里带著点好奇,“俺想看看,你们家的菜跟俺们这些合作户的菜,有啥不一样的地方。”
“那有啥不行的。”王慧兰爽快地应著,弯腰把自行车后架上的褥子掀了起来。
只见两个菜筐里,整齐地码放著一根根翠绿的黄瓜,带著新鲜的水汽,看著就精神。
王素芬凑过去,伸手拿起一根黄瓜,捏了捏,又跟自己筐里的黄瓜对比了一下,笑著说:“你家这黄瓜,跟俺家的差不多嘛,都是又直又嫩,没啥不一样的。”
快嘴媳妇在一旁插话说:“都是跟著四季青公司学的种植技术,那还能有两样?俺跟你说,俺们家这菜,品质可不比你们的差。”
一直没说话的马宝平也凑了过来,瞥了一眼王慧兰筐里的黄瓜,砸了砸嘴问道:“,慧兰,俺问你个事。
上次俺路过杨马村,碰见你家马长河和陈老蔫骑著自行车出门,听他们说要去廊方市卖菜,还说城里的菜价高,能多赚点。
你们今儿个咋不去廊方卖了,反倒跑到这儿来卖菜了?”
他这话一出口,王素芬立刻瞪了他一眼,抬手就往他胳膊上拍了一下:“你这个人,就盯著那仨瓜俩枣的,记吃不记打是吧?忘了上次你自己犯的糊涂事了?”
马宝平被打得一缩脖,赶忙往后退了一步,嘟囔著说:“俺就是好奇问问嘛,又没別的意思。
再说了,她们又不是四季青的合作户,就算去廊方市卖菜,公司也管不著啊。”
周围排队的种植户听到“廊方市”“菜价高”这几个字眼,都纷纷转过头来,眼神里带著几分好奇和羡慕。
人心都是不满足的,谁不想多赚点钱?
要是能在城里卖五块一斤,谁愿意三块一斤卖给收菜点?
一时间,队伍里安静了不少,大家都等著王慧兰的回答。
王慧兰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马长河去廊方市卖菜被抓的事,实在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她不想让村里人知道。
就在这时,快嘴媳妇站了出来,抢先说道:“这有啥好问的?慧兰和李家是知根知底的亲戚,这不是想著照顾亲戚家的生意嘛!
反正菜卖给谁都是卖,卖给收菜点还省心,不用自己往城里跑。”
王慧兰顺著快嘴媳妇的话,勉强笑了笑,没再多说。
周围的人听说是亲戚间的照应,虽然还有点好奇,但也不好再追问下去,队伍里又恢復了之前的喧闹,有人开始议论今天的菜价,有人则盘算著卖完菜后要去镇上买点啥。
四季青公司的收菜速度比上个月快了不少,收菜员、验收员分工明確,登记、称重、
付钱一气呵成。
没过十几分钟,就轮到了王慧兰和快嘴媳妇。
两人推著自行车走到收菜的桌子旁,王慧兰对著收菜员轻声说道:“同志,俺们要卖菜。”
这个收菜员是京城市蔬菜公司派来的,三十多岁的年纪,穿著一件军绿色的大衣,头髮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著点城里人的斯文,说话也带著京腔,並不是万安镇本地的。
他抬眼打量了王慧兰和快嘴媳妇一眼,觉得两人有些眼生,放下手里的笔问道:“哪户人家的?卖什么菜?”
“俺是杨马村的,马长河家的。”王慧兰回答道,“卖一百斤黄瓜,还有五十斤生菜。”
收菜员低头翻了翻手里的登记本,本子上记著所有合作种植户的名字,他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没找到“马长河”三个字,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上面咋找不到你的名字?你们是第一次来这儿卖菜?”
“对对对,俺们是第一次来。”快嘴媳妇连忙点头,解释道,“俺们不是跟四季青公司合作的种植户,这大棚菜是俺们自己种的,你们这儿收不收?”
“收。”收菜员应了一声,又问道,“知道收购价格不?”说完,他跟旁边的验收员使了个眼色。
那验收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壮汉,穿著一件蓝色的工装,闻言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迈步走了过来。
“知道!”快嘴媳妇胸有成竹地说,“黄瓜分三个等级,特等菜三块三一斤,一等菜三块钱一斤,二等菜两块七一斤。
俺们这菜都是精心种出来的,肯定能评上特等菜!”
收菜员笑了笑,没接话,只是说道:“先验收分类,再称重。”顿了顿,他又好奇地问了一句,“咋就你们两个女人来卖菜?家里的爷们呢?”
“爷们有事,没来。”快嘴媳妇含糊地应了一句,搓了搓冻得发僵的脸。
收菜员心里却犯了嘀咕。
大棚菜价格高,一百五十斤菜就是四五百块钱,一般都是爷们出面做主,很少有让娘们单独来的。
这两人不是合作种植户,又是第一次来卖菜,爷们还不露面,万一要是家里人闹了彆扭,娘们偷偷把菜卖了,回头爷们找来闹事,可不是件小事。
“你们等一下,我去问问金主管。”收菜员站起身,朝著收菜点旁边的一个小棚子走去。
他刚走两步,就见一个体態肥胖的男人迈著大步走了过来,身上穿著一件黑色的袄,因为胖,袄被撑得鼓鼓囊囊的,远远看去像个圆滚滚的皮球。
此人正是四季青公司的主管金百万。金百万听到收菜点这边的动静有点不一样,特意过来看看情况。
“咋的啦?都围在这儿干啥?”金百万的声音洪亮,一开口就盖过了周围的喧闹。
收菜员连忙迎上去,指著王慧兰和快嘴媳妇说道:“金主管,这两位大姐不是咱们公司的合作种植户,是第一次来卖菜,而且家里的爷们也没露面,我心里没底,想请您给把把关。”
金百万顺著收菜员指的方向看去,一眼就认出了快嘴媳妇,笑著开口:“快嘴家的,原来是你啊,你们要卖菜?”
“没错,金老板。”快嘴媳妇脸上堆起笑容,指了指身边的王慧兰,“这是李哲李总的姨姨,王慧兰,是杨马村马长河家的。
俺们俩是搭伙种的大棚,今天特意来这儿卖菜。”
“哦,原来是王姨啊。”金百万一听是李哲的亲戚,脸上的笑容更热情了,连忙走上前,“咱可好些年没见了,你还记得俺不?。”
“记得,记得。”王慧兰连忙点头,客气地回应道,“金主管,俺家这菜,你们这儿能收不?”
“能收,肯定能收!”金百万拍著胸脯保证,话锋一转,又忍不住问道,“不过王姨,马姨夫咋没来?卖菜这么大的事,他咋放心让你们两个女人来?”
金百万认识马长河,知道那人性格拧巴,认死理,卖菜这么大的事,按理说肯定要亲自出面。
现在马长河不在,他心里也有点犯嘀咕。
“这————”王慧兰脸上的神色变得有些为难,嘴唇抿了抿,半天说不出话来。
马长河因为在廊方市卖菜打人被抓,这要是说出去,在村里肯定要被人议论,实在是不光彩。
快嘴媳妇在一旁冻得瑟瑟发抖,早就没了耐心,也没那么多顾忌,嘆了口气说道:“哎,金老板,不瞒你说,俺们不是四季青的合作户,之前这大棚菜都没往这儿送过,都是俺家快嘴、马哥,还有陈老蔫他们三个,自己运到廊方市去卖。”
她这话一出,周围排队的种植户立刻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她身上,就连正在收菜的工作人员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大家都好奇得不行,想知道去廊方市卖菜到底能赚多少钱,是不是真的比卖给收菜点划算。
快嘴媳妇看了看周围的人,又轻轻嘆了口气,把马长河三人在廊方市城南菜市场卖菜的遭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谁知道城里卖菜这么多规矩,他们刚把菜摆出来,就来了几个工商局的工作人员,说他们哄抬物价,又没办经营许可证,要没收他们的菜。
马哥脾气急,跟人家吵了起来,后来就打起来了————
现在他们三个都被派出所抓进去了,俺们也是没办法,才来这儿卖菜的。”
听到马长河三人因为殴打工商局工作人员被抓,金百万脸上露出了惊讶的神色,但仔细一想,又觉得在情理之中。
他扫了一眼周围的种植户,清了清嗓子说道:“大伙儿都听见了吧?卖菜这事儿,真没你们想的那么简单。
你去人家的地盘卖菜,方方面面的关係都得照顾到,稍有不慎就容易出问题。万幸的是,人没事就好。”
说完,他对著旁边的验收员招了招手:“来,搭把手,帮忙称菜!”话音未落,他就亲自走上前,帮著王慧兰把自行车后架上的菜筐抬了下来,又跟著验收员一起检查蔬菜的品质,还时不时地跟王慧兰说两句宽心的话。
周围的种植户听完快嘴媳妇的话,都忍不住唏嘘起来。
之前,不少人都私下里盘算过,想著自己把菜运到城里卖,能多赚点钱。
现在听了马长河三人的经歷,才明白这城里的钱不是那么好赚的,不仅要跑远路,还要担风险,反倒不如卖给四季青公司稳妥,虽然价格稍微低一点,但省心、安全,还不用自己操心运输的事。
收菜点的喧闹声渐渐恢復了正常,只是大家议论的话题,从“城里的菜价”变成了“马长河的遭遇”,语气中带著几分幸灾乐祸——————
王慧兰看著四季青公司收了自家菜,心里的石头终於落了地,脸上也露出了一丝轻鬆的笑容。
上午。
北冬的风裹著寒气往人骨头缝里钻,李哲把袄领子又往上扯了扯,跟著陈守耕老师——
往最西头的实验大棚走。
塑料布被风吹得哗啦响,掀开门帘的瞬间,一股混著泥土和菜香的热气扑面而来,冻得发僵的脸霎时暖了过来。
朱益民也跟在后面进了大棚,听说完成了喷灌改造系统,他比李哲还激动。
陈守耕抬手往田埂里指了指,声音里带著几分抑制不住的得意:“李总,您瞧,都弄利索了。”
李哲顺著他的手看去,只见整齐的田埂上多出一排排黑胶皮管,管子上每隔两步就扎著个细孔,顺著田垄的走向铺开,像给绿油油的菜秧拉上了一道道黑色的脉络。
靠近后墙的地方,还立著个半人高的铁皮水箱,水箱底下用砖头垫得平平整整,离地面足足有半尺高,看著就扎实。
再细看那些胶皮管的接头处,都缠著厚厚的草绳,草绳外头还裹了层塑料薄膜,被细绳子扎得严严实实,像给接头处裹了层袄。
而靠近地头的那截主管道,防护做得更夸张,不光缠了草绳,还套了层厚厚的泡沫,外头又缠了圈粗铁丝牢牢固定住,活脱脱穿了件“保暖衣”。
“陈老师,这管子上水后会不会冻住?”朱益民蹲下身,伸出手指戳了戳那裹得严实的主管道,语气里带著点不放心,“腊月天这么冷,咱这廊方的北风又烈,这管子搁外头不得冻裂了?到时候可就耽误事了。”
陈守耕笑了笑,走到主管道旁,用脚轻轻碰了碰埋在土里的部分,解释道:“益民你放心,外面的主管道都埋在半尺深的土里,先铺了稻草隔寒,再盖了塑料膜,加上这保温包裹,土层里的温度不会太低,冻不了。”
他又转身指著棚內的水箱:“咱大棚里的地势低,主管道里多余的水都会流进这水箱里存著,水箱和喷灌支管全在棚里头。
咱这大棚里头暖和著呢,这里面的水箱和水管肯定是不会上冻的。”
说著,陈守耕走到水箱旁,伸手拧开了旁边的阀门。
只听“滋”的一声轻响,胶皮管里顿时传出清晰的水流声,跟著,细密的水珠就从那些小孔里均匀地喷了出来,像下了场蒙蒙的细雨,叶片上瞬间掛了层细小的水珠,看著更显鲜嫩。
“你瞅瞅这水,匀乎不?”陈守耕指著那些喷洒的水管,回身看著李哲和朱益民,语气里满是篤定,“以前咱用沟灌,水一衝,垄沟两边的土就板结,菜根都闷得慌,还容易沤根。
现在这喷灌,一拧阀门全棚都能浇到,省水省力不说,水珠细,不伤菜苗,还能稳住棚里的湿度,黄瓜秧长得旺,结出来的瓜也周正,卖相指定好。”
李哲也蹲下身,伸手扒开垄沟边的土,指尖触到的土层湿润却不泥泞,比以前沟灌时那黏糊糊的泥地乾爽多了。
“好,真好!”李哲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语气里满是讚许,“陈老师,这喷灌系统改得不错!”
朱益民也跟著连连点头,眼睛亮得很:“李总,陈老师,我瞅著这玩意儿是真靠谱!
咱公司一百多亩大棚要是都装上这喷灌,不光能省不少人工,这菜的长势指定能再上一个台阶!”
陈守耕扶了扶眼镜,笑道:“这喷灌就是一次投入,长远划算,省时省力还能高產!”
三人正围著喷灌管道討论著后续推广的事儿,大棚门口的帘子突然被掀开,一股寒风“呼”地灌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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