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区公安分局档案室的高窗漏进午后的阳光,光柱里的灰尘像悬浮的碎金,落在標著“2010-2015重大案件”的铁皮柜上。
吕严戴著白手套,用力拉开锈跡斑斑的柜门,“吱呀”声在寂静的档案室里格外刺耳。
他抽出一摞用麻绳綑扎的卷宗,最上面一本的封皮写著“2014年城南拆迁案”,字跡被潮气浸得发灰,边缘的纸张脆得一碰就掉渣。
“当年这案子闹得凶,最后却按『意外坍塌』结了案。”守档案的老郑端著搪瓷杯走过来,杯底沉著几片乾枯的茶叶,“出事那晚,巷子口张记小卖部的监控硬碟突然『丟了』——后来维修师傅跟我偷偷说,硬碟是被人用强磁消了数据,根本不是丟了。还有唯一的目击者老李头,开杂货店的那个,第二天一早就带著全家搬回山东了,走得急,连刚进的货都没清,这些年我托人打听,再也没他的消息。”
江飞燕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翻开卷宗內页。黑白照片一张张从指间滑过:倒塌的平房只剩断壁残垣,灰色的砖块上沾著暗红的血跡,三具盖著白布的尸体蜷缩在瓦砾堆里,白布下隱约能看到扭曲的肢体。
她停在验尸报告那一页,指尖在文字上轻轻划过,突然抬头看向吕严:“吕队,你看这里——三名死者都是颅脑损伤致死,但颅骨骨折线有双衝击点。”她把照片举到阳光下,“第一个衝击点在顳骨,是钝器造成的凹陷性骨折;第二个在顶骨,是平整的裂伤。这更像是被人用铁棍击打后,再被坍塌的砖块掩埋,故意偽造成意外。”
吕严凑过去细看,果然见报告里“致伤工具”一栏写著“疑似砖块”,但旁边有一行淡墨的修改痕跡,像是被人用橡皮擦过又重写。
他轻轻抖了抖卷宗,一张摺叠的纸从页缝里掉出来,展开后是一份未归档的补充调查记录,字跡潦草却有力:“9月15日,群眾匿名举报时任城南区街道办主任孙国富,收受拆迁队负责人钱伟『打点费』20万元,资金通过第三方帐户转入孙国富妻子名下银行卡。
9月16日,举报人突然撤诉,称『举报內容不实』。”记录末尾的签名是“张勇”,日期是2014年10月——也就是拆迁案结案后的一个月。
“张勇?”吕严猛地皱眉,“我有印象,这人是当时负责外围调查的民警,结案后三个月,就在宿舍自縊了,档案里说是『抑鬱症』。”
江飞燕捏著记录的手指收紧,纸张边缘被攥得发皱:“如果这份记录是真的,张勇的『抑鬱症』恐怕是假的。他查到了孙国富受贿的证据,大概率被人威胁了,最后被灭口,偽造成自杀。”
专案组在会议室梳理拆迁案线索时,吕严的对讲机突然炸响,带著电流杂音:“吕队!市中心恆信律师事务所出事了!王明远被人杀了,现场和前几起『审判者』案一模一样!”
四十分钟后,罗飞带著苏曼、杨宇赶到现场。写字楼22层的走廊里挤满了记者,相机快门声此起彼伏。
律师事务所的会议室门虚掩著,浓郁的血腥味混著法律文书的油墨味从门缝里渗出。
推开门的瞬间,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王明远被一沓沓厚厚的法律文书紧紧捆绑在红木会议桌上,呈十字形,他身上的定製西装被锋利的刀具划开,胸口裸露的皮肤上,两个工整的楷体字“帮凶”渗著新鲜的血跡,血珠顺著皮肤滑落到桌面上,匯成细小的血洼。
尸体周围散落著撕碎的案卷,纸张碎片像雪一样铺在地上,最刺眼的是,一柄黄铜色的法槌从王明远的心臟位置贯穿而过,將他的尸体钉在桌面上,槌头沾满了暗红的血,槌身上刻的“司法公正”四个字被血覆盖,显得格外讽刺。
王明远是滨海市有名的“开发商御用律师”,近五年参与了十几起强拆纠纷案件,每次都能凭藉精准的法律漏洞帮开发商脱责。
城南拆迁案中,死者刘建国的儿子刘明找他维权,他直接將人拒之门外,还放话“拆迁合法,人死了也是意外,你告到天边也贏不了”。
“死亡时间初步判断在凌晨两点左右,死因是失血性休克。”法医蹲在尸体旁,小心翼翼地检查著伤口,“法槌是王明远的私人收藏品,放在他办公室的展示柜里,上面只有他和助理的指纹。但致命伤不是法槌造成的,是胸口的刻字刀伤——刀刃宽度和前三个案子(赵明德、钱伟、孙国富案)一致,但深度浅了0.8毫米,手法也很生涩,像是第一次用刀刻字。”
江飞燕绕著会议桌仔细勘查,突然停在捆绑王明远的文书前。
她用镊子夹起一缕缠绕在文书上的尼龙绳,对著灯光举起:“罗组,你看这个绳结。前三个案子,凶手用的是专业的『擒拿结』,绳结紧实,受力点均匀,就算挣扎也不会鬆动;但这个绳结,是最基础的『水手结』,而且缠绕的力度不均匀,有的地方勒得太紧,把皮肤都磨破了,有的地方又松垮垮的,像是紧张得手抖造成的。”
她又指向散落的案卷碎片:“还有这些纸,前三个案子只是『象徵性』地撒几张关键案卷,比如赵明德案撒的是受贿记录,钱伟案撒的是拆迁协议;但这次,所有案卷都被撕得粉碎,连无关的合同副本都没放过,更像是泄愤,不是『审判』的仪式感。”
苏曼走到窗边,看著楼下举著“审判者再出手”標语的记者,眉头紧锁:“我刚看了舆情,已经出现分化了。知名法律博主『正义之锤』发了长文,质疑『审判者』的手法突变,还配了图,详细分析了绳结差异和血跡喷溅角度——前三个案子的血跡喷溅是『静態』的,说明死者被控制住了;但这个案子的血跡有『动態』喷溅,证明死者死前有过激烈挣扎,凶手控场能力远不如之前。”
杨宇的电脑屏幕突然亮起,他手指飞快地敲击键盘:“罗组!我追踪到『正义骑士』的暗网帐號了!这个帐號在每个命案发生前半小时,都会发布一条加密推文,比如赵明德案前发的是『贪婪者將溺於酒池』,钱伟案前发的是『欺诈者將坠於高空』;但王明远案前,它发的是『帮凶者將受法槌之罚』,语句生硬,像是临时编的。而且案发后上传的现场照片,exif信息显示拍摄设备是山寨手机和前三个案子用的专业相机完全不同!”
罗飞盯著那柄钉在尸体上的法槌,眼神锐利:“不是『审判者』手法变了,是有人在模仿『审判者』作案。这个模仿者,大概率和王明远有私仇,还被幕后的人利用了,目的是混淆我们的视线,把水搅浑。”
杨宇顺著山寨手机的线索追查,很快锁定了一个名叫王鑫的年轻人。
此人是一名失业程式设计师,半年前因为自家房子被强拆,维权无果后丟了工作,一直对帮开发商辩护的王明远怀恨在心。
48小时后,吕严带队在城郊的出租屋里抓获了王鑫。
出租屋狭小阴暗,墙上贴满了“审判者”案的新闻剪报,电脑屏幕上还停留在暗网聊天界面。看到警察破门而入,王鑫没有反抗,反而露出了狂热的笑容:“你们终於来了!我就知道,『审判者』会注意到我的!”
审讯室里,王鑫的情绪异常激动,他攥著桌上的新闻剪报,眼泪砸在纸上:“我家的房子被强拆时,王明远帮开发商说『程序合法』,我妈气得住了院,最后钱也没拿到!我恨他!三个月前,我在暗网上看到『正义骑士』的帐號,他发的『审判』视频让我觉得解气,我就私信他,说我想加入,想帮他『清理害虫』!”
他交代了作案过程:“『正义骑士』给了我王明远的作息表和律所的监控死角图,还教我怎么撬锁、怎么刻字。案发当晚,我从律所后门的消防通道溜进去,王明远正在加班,他看到我进来,刚要喊人,我就衝上去把他按在桌上。”
王鑫的声音开始颤抖,他低头看著自己的双手:“捆绑他的时候,我手一直抖,绳结系不好,法槌也是隨便插的,我怕极了。后来我按『正义骑士』的要求,用山寨手机拍了现场照片上传,他说我做得好,还会有下一个目標……”
杨宇立刻调取王鑫与“正义骑士”的暗网聊天记录,通过技术溯源,发现“正义骑士”的聊天ip虽然经过七层跳转,但最终指向的伺服器,竟和滨海市监察委主任周正华郊区別墅的私人网络有关!
“周正华是幕后推手。”罗飞看著ip追踪图,手指重重地敲在桌面上,“他知道王鑫对王明远的仇恨,故意偽装成『正义骑士』引导王鑫作案,既除掉了王明远这个当年拆迁案的知情人,又让模仿案混淆我们的视线,让我们以为『审判者』不止一个。”
就在王鑫认罪的当天,物证科传来了重大突破——工作人员在整理张勇的旧档案袋时,发现袋口夹层里藏著一张摺叠的纸,展开后是一封血书。
纸张已经泛黄,上面的字跡是用鲜血写的,有些地方已经乾涸发黑,有些地方还残留著暗红的印记,显然是写的时候血流不止。
“他们用我女儿的高考威胁我……”血书的开头字跡潦草,“孙国富收了钱伟的20万,赵明德把谋杀判成意外,钱伟的拆迁队打死人……我把证据交上去,却被压了下来。他们说如果我敢说出去,就不让我女儿参加高考……我活不下去了,但真相总会大白。城南拆迁案不是意外,是谋杀!”
血书的结尾,血跡在纸张背面晕染出一个模糊的图案——一尊蒙眼的正义女神,但女神的蒙眼布滑落了半截,露出的右眼瞳孔里,刻著一个淡淡的“周”字。
“张勇不是自杀,是被灭口。”罗飞握紧血书,指节泛白,“这个『周』字,很可能指的是周正华。
十年前,周正华是城南区的副区长,负责拆迁案的善后工作,他有能力压下张勇的举报,也有动机杀人灭口。
现在的连环命案,表面上是『审判者』的復仇,实际上是周正华在藉机清理当年的知情人——赵明德、钱伟、孙国富、王明远,这些人都知道他受贿的真相,他怕纪检委查到自己,所以才策划了这一切。”
技侦部门同时监测到一个重要信號:每次命案发生前两小时,都会有同一个加密信號出现在案发现场周边,持续十分钟后消失。
经过追踪,信號源最终被锁定在城南拆迁区的废墟——也就是十年前拆迁案的发生地。
夜色如墨,城南拆迁区的断壁残垣在月光下像一具巨大的骷髏,风声穿过墙体的裂缝,发出呜咽般的迴响。
罗飞带著江飞燕潜入废墟深处,突然,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一条陌生號码发来的简讯映入眼帘:“你以为在看戏,其实你在台上。审判日,所有人都是演员。”
远处的废墟深处,一点红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罗飞示意江飞燕留在原地,自己则猫著腰缓缓靠近——红光来自一块倒塌的房梁旁,一个身影背对著他坐在水泥块上,指尖夹著的菸头在黑暗中闪烁。
“张正宇。”罗飞平静地叫出这个名字。此人是十年前城南拆迁案的主办检察官,因在案件中“调查不力”被停职,此后便消失在公眾视野中。
身影微微一颤,缓缓转过身。月光照亮了他的脸,憔悴的面容上布满胡茬,眼窝深陷,但眼神却异常清明。
他脚边放著一个破旧的公文包,拉链没拉严,半截青铜色的正义女神像露在外面——正是前几起案件中出现的同款。
“你女儿小雅的死,不是意外。”罗飞突然开口。
张正宇的身体猛地一震,手中的菸头掉在地上,火星溅起又迅速熄灭。“你……你怎么知道?”他的声音沙哑,带著压抑的痛苦。
“小雅是在拆迁时被『意外』掉落的砖块砸中头部,对吗?”罗飞缓缓走近,“但根据张勇的调查记录,当时拆迁队的人故意推倒了墙体,砖块是被人推下来的,而周正华压下了这个真相,告诉你『是意外』,还把责任推到了赵明德、钱伟他们身上,让你以为是他们害死了小雅。”
张正宇的眼泪突然涌了出来,他捂著脸,肩膀剧烈地抖动:“是周正华骗了我!他去年找到我,说他要『为拆迁案的死者討公道』,还拿出了赵明德、钱伟受贿的证据,让我帮他『执行审判』。我信了他,因为我恨那些人,我想为小雅报仇……前三个案子,都是他策划的,他告诉我目標的作息,帮我避开监控,甚至给我提供作案刀具……”
就在这时,吕严的对讲机传来消息:“罗组!刘明落网了!在他的出租屋里搜出了加密设备和模仿作案的工具!”
刘明正是十年前城南拆迁案死者刘建国的儿子,表面上是一家it公司的程式设计师,实则是暗网小有名气的黑客。
审讯室里,刘明交代了一切:“周正华承诺只要我帮他,他就帮我杀当年那些害死我爸的人,帮我报仇,他还让我在暗网上偽装『正义骑士』,引导王鑫动手!”
面对张正宇的指证和刘明的供述,罗飞立刻下令控制周正华。吕严带队赶到周正华的郊区別墅时,他正坐在书房里销毁证据,看到警察破门而入,周正华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但很快又恢復了镇定:“你们凭什么抓我?我是监察委主任,你们没有证据!”
“证据?我们有张勇的血书,上面的『周』字指的就是你;我们有你和王鑫、刘明的暗网聊天记录,有你妻子弟弟给水军公司转帐的记录。”罗飞將一叠证据甩在周正华面前,“你以为用私刑清理了知情人,就能掩盖自己的腐败?你错了,你所谓的『审判』,不过是贪官的垂死挣扎!”
周正华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他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抓著头髮,发出绝望的嘶吼:“拆迁案死了三个人,却养活了三十个贪官!你们警察当年在干什么?现在装什么正义!纪检委快查到我了,我只能先下手…杀了他们就没有人知道当年的事了…”
“三个人?那张勇呢?张勇查到了一切,所以你就杀人灭口,偽装成自杀?你真是该死!”罗飞愤怒的盯著周正华。
“这怪不了我,谁让他不知好歹,非要跟我作对,既然这样,那我就只能送他下地狱了。”周正华冷笑著道。
……
结案当晚,罗飞坐在办公室里,看著窗外的万家灯火,在结案报告的末尾写下:
“当法律失去公正,私刑便会戴上『正义』的面具。张正宇为女復仇,刘明为父討公道,王鑫为母维权,他们的仇恨本应通过制度得到伸张,却被周正华利用,沦为私刑的工具。以暴制暴从来不是正义,只会诞生新的暴政——真正的正义,不是靠復仇实现的,而是靠完善的制度捍卫的:让举报者不再恐惧,让受害者得到赔偿,让违法者难逃制裁。”
苏曼走进来,递过一份文件:“城南拆迁案的再审申请已经通过了,刘明父亲和另外两名死者的名誉会恢復,家属也会得到国家赔偿。王鑫因故意杀人罪被起诉,但考虑到被诱导,可能会从轻量刑;张正宇涉嫌故意杀人,等待审判;周正华数罪併罚,受贿、故意杀人、操纵舆论,证据確凿。”
罗飞接过文件,目光盯著再审两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