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7章 造不如买,买不如偷
裴元按著城墙向城內望了望,见有几个青州兵在拖著同袍的尸身摆在一起。
牛鸞从地上爬起来,向那边看了看,神色也有点严肃。
他粗估了一下,“得死了二三十个吧?”
裴元不答,问道,“程汉呢,什么情况?”
牛弯道,“甲被打穿了,烂了一块皮,其他还好。已经让他去县衙休息了,还让人帮他找了大夫。”
裴元刚才衝杀了好一阵,身上都是汗水,也不敢这会儿解甲查看伤到了何处。
想了片刻,不由喟嘆道:“以后不是靠匹夫之勇,就能为所欲为的时代了。
“”
他对白莲教能弄到火銃倒是一点也不奇怪。
裴元第一次离京的时候,为了造土手雷,偷偷摸摸跑去黑市上买火药。
结果这玩意儿直接三钱银子一斤,二十斤以上起卖,生意做的大大方方的。
霸州平叛结束后,各类的武器装备出现了一波拋售高峰,大量的朝廷军备流入市场之中。
裴元自己都是其中的受益者,从各种渠道廉价购买了大量的武器,用来武装陈心坚的兴和守御千户所。
其中就有上百支还不错的火统。
那时候裴元也一度犹豫过,要不要攀科技搞一支足够强大的火器部队。
但是火药枪炮的进步是一个很长的產业链。
从火药原料的提纯、配比,到枪炮对高质量钢铁的需求,以及后续的標准化加工,都不是他这点势力能够解决的。
找几个老师傅开委託模式,那只存在於假想之中。
至於土手雷什么的,同样受限於火药威力的不足。
在火药威力进步之前,想要產生好的效果,就必须做的够大,填药量够多,但是这样一来,普通的士兵根本就扔不出去多远。
比较切实可用的方案,就是铸造一批移动方便,加工要求不那么高的小炮。
可铸炮这种事,又不是裴元敢隨意伸手的。
真要有用到火炮的时候,还不如学韩千户那样,直接从总制都御史陈金的大营里往外偷呢。
在拥有一个足够稳固且隱秘的生產基地前,他裴阿元的整体方针就是“造不如买,买不如偷”。
牛鸞听了裴元的感嘆,下意识的在裴元身上看了看。
见裴元肩膀上的衣服有些破损,用力撕开一看,里面甲上嵌著一粒弹丸。
牛鸞將那弹丸拿在手里对裴元道,“算你运气好。”
裴元也鬆了口气。
想著当时被人堵在城门洞里用火銃打的场景,也有些心有余悸。
他大概猜测著,“可能是火药潮了,不然还不好说。”
裴元刚被打中的时候,还挺担心是那种掺了巴豆、砒霜、狼毒和粪便颗粒的附魔火药,听牛弯说甲没破,总算是鬆了口气。
裴元继续给牛鸞向城楼下示意,“死了的、受伤的都需要拿出银子来抚恤,我打算等会儿看看有多少缴获,放一次赏,你觉得呢?”
裴元见牛鸞犹豫,不满的再次强调了一遍,“他们可是为你的前程在打生打死。”
牛鸞见裴元不满,连忙解释道,“这些乱贼起事,少不了祸害乡里,这些银子就算不能物归原主,也该拿来賑济的。”
“再说,咱们剿灭教匪的过程,那么多士绅都看著。你想想,就算有些贼赃,那些钱財是哪来的?还不是士绅豪强的?那些穷苦百姓不跟著造反就算好的了,他们能有什么?”
“万一有苦主来討要,咱们是给还是不给?”
“这些士绅多少都有些官面上的关係,要是他们告上朝廷,咱们侵占贼赃是罪一,私自放赏是罪二。”
“不好办啊。”
裴元听了牛鸞这话,不由沉吟起来。
要是这么说的话————
好像这帮傢伙造反也不是什么坏事啊。
这波造反来的很急,许多地方的教匪连那些高门大户都还没洗劫完,对社会的破坏还未能恶性连锁下去。
若是综合来看,这场叛乱带来的財富再分配,对变法並不是一件坏事。
特別是,如果能把这笔钱拿到手里,完全可以作为替一条鞭法兜底的可靠保障,小阿照也不用为军费的事情发愁了。
但是牛鸞的顾虑也是存在的,那些教匪是在眾目睽睽之下被击溃的,这笔贼赃处理不好,会出大问题的。
裴元既不想因为这笔財富招来骂名,也不想因为这笔財富成为被人惦记的目標。
而要打这笔钱的主意,就得设法把眼前的这个牛弯拉下水。
裴元看著牛鸞,毫不客气的问道,“现在大半个青州都反了,现在只打下一个乐安,你就想卸磨杀驴?”
“后面的那些县城,你打算怎么办?”
牛鸞见裴元说的重,连忙瞪著眼否认道,“我可不是这个意思。”
裴元冷笑道,“那你是什么意思。”
牛鸞被堵得无话可说。
他亲自隨军出征,自然知道这一仗打的没那么容易。
裴元这等猛人亲自冲阵还死了二三十个,真要这么下去,恐怕再打个两三场,这些青州兵,就该没有战斗力了。
只是拿贼赃放赏的事情,事关重大,是他万万不敢答应下来的。
裴元见牛鸞不说话,主动总结了一下眼前的局面,“你要立功,我要平叛,咱俩都想让青州兵卖命,还都不想当这个坏人————”
“是这样吗?”
牛鸞没想到裴元说的这么直白,暗暗吐槽了一句武人粗鲁后,也只得无奈点头。
裴元倒没继续嘲讽他,而是给出了一个充满建设性的提议,“我们找人来当这个坏人不就行了。”
牛鸞心中一动,压低声音回问道,“谁愿意当这个坏人?”
又摇头道,“能扛起事儿的不敢扛,敢扛的又扛不起,这事儿难办啊。”
裴元稍微歪了歪头,牛鸞往裴元这边靠了靠。
裴元淡淡道,“那就让陛下扛,这是他的大明,他不扛谁来扛?”
牛鸞的眼睛瞪大了,不敢置信的看了裴元一眼。
他有些不太敢信这种话是从一个锦衣卫嘴里说出来的,他甚至有些怀疑这锦衣卫在钓鱼,准备拿住他的把柄。
裴元也不理会牛鸞那些心思,自顾自道。
“我听说今年刚开年,户部的財政计划就把夏税和秋税都的七七八八了。
现在蒙古小王子虎视眈眈,隨时可能会攻击大同宣府一线,朝廷要把银子拿去给士兵放赏,还没有补充军备的钱。”
“咱们把这些钱財拿了,除了拿出一部分用来平叛,剩下的都用来確保备边“,。
“陛下知道了也只会高兴。”
“稍等咱们两个就联名给陛下说明此事,让陛下派个太监来监督这些財物的销。”
裴元说著看向神色惊疑的牛鸞,“到时候,你立功,我平叛,陛下挨骂,打小王子。”
裴元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天下太平。”
牛鸞这会儿已经不怀疑裴元是在演他了,连这种话裴元都和他说了,显然是真打算这么办了。
他內心激烈的斗爭了一番,试探著问道,“能行吗?”
裴元自信道,“能行。当初陛下不以本千户卑鄙,猥自枉屈,三顾於智化寺之中,咨本千户以当世之事。自此事无大小,悉以諮询,然后施行,乃得裨补闕漏,有所广益。”
“陛下见是我的密奏,必然会给三份薄面。何况此事不但能有助平叛,还於国有利。”
“所谓,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
“背锅本就是陛下的本分,咱们这样做,谁都说不出什么。”
牛弯尬笑了下,他身为三甲进士,竟然不知道这话该怎么接。
其实裴元之所以这么自信,也是有理由的。
他和朱厚照固然已经商定了,採用以宝钞徵用物资,然后再以宝钞平税的方式,推动渐进式变法。
但是国家大事,毕竟不能儿戏。
朱厚照在小事上大胆鲁莽,在大事上却慎之又慎。
如今全力备边就是他的大事,如果能有一笔钱给他在变法的事情上兜底,那么朱厚照绝对不会介意做这个坏人的。
裴元现在需要牛鸞的直接表態,於是再次追问道,“怎么样,要不要和我联名上书。咱们的书信会走锦衣卫的秘密渠道,不会有人知道的。”
牛弯拋开裴元吹牛逼的那些內容,在內心中默默权衡这件事做成的可能性。
他身为青州兵备,这次如果不能快速的压下叛乱,將功赎罪,那么必然要被朝廷问罪。
要是裴元的计划能成,就足以弥补之前各县叛乱的疏失。
哪怕是朝廷给他个无功无过的评价,但是也会积攒一波督军作战的资歷。
他现在的身份是按察使司的正五品兵备签事。
恰恰就是能够统兵的都察院体系的人。
前两年陆完指挥数十万大军围剿霸州军的时候,最初领衔的身份也不过是正四品的右金都御史。
只要刷一份漂亮的资歷,以后还怕没有机会出头吗?
牛鸞斟酌了良久,方才犹豫著说道,“那就,试试?”
裴元见说动了牛弯,当下也不含糊,直接道,“走,咱们去县衙,现在就写奏疏。”
两人既然已经打上了贼赃的主意,自然上了些心。
下城的时候,裴元让岑猛、陆永、夏助等人带著俘获的一些教匪,四下的搜集那些被他们搜刮来的財富。
有些闻风而动的豪绅,听说造反的罗教教眾被击败了,果然都慌忙赶来,想要討回自己的宅子和財物。
更有些消息灵通的,还找到了县衙来。
裴元和牛弯正商量著上疏的用语,短短时间就被打断了好几回。
只是两人已经决定让朱厚照来当这个坏人,完全不想摸这个烫手山芋。
裴元想了下,主动提议道,“陛下派来监银使者之前,不如先让山东镇守太监毕公公出面,看守这些財物。”
“他是太监,本就是干这种活的。”
“咱们也能抽出手来,儘快去收復博兴。”
牛鸞闻言忙道,“不可。这个镇守太监毕真素来以贪婪闻名,这些钱要是到了他手里,只怕要被贪去大半!”
“咱们废了这么大的力气,打下城池,收缴贼赃,万一陛下看收穫不多,心中不悦,岂不是白白为毕真做了嫁衣。”
裴元也不反驳,笑问道,“那要不,牛僉事去应付下外面那些人?”
牛鸞听裴元这么说,又赶紧摇起了头,“別,別,刚才来的人还有个我的同年。他年龄大,当了一任知县就致仕了。”
“可是我们有同样的座师,同样的同年进士,万一他把这里的事情宣扬一番,那我岂不是从此斯文扫地?”
“千户,要不你先应付著。你是锦衣卫————”
裴元听了这话,简直要气笑了。
这话和他让毕真来背锅的理由如出一辙。
裴元还以为太监是专业当坏人的,没想到在牛变眼中,还真就是厂卫一家亲了。
裴元直接不爽道,“老子也要脸!我那么多兄弟都是山东的,老子也算半个山东人!这种得罪人的事儿,你让我来?”
牛鸞刚才口快,这会儿也有些不好意思。
裴元看著牛弯已经签字画押的连署奏疏,心道你这会儿都上船了,还由得了你?
於是裴元唤来陆永对他说道,“你去一趟济南府,就说乐安这边缴获了一批白莲教的贼赃,让镇守太监毕真带一些人来清点变卖这些財物。”
“之后,让他拿出一笔银子送到军前,我要犒军。其余的全部原地封存。你对他说,这件事已经报给陛下了,正等著上边派人来接收呢,让他不要胡乱伸手。”
陆永听裴元说的严肃,询问道,“那要不要多警告他两句?”
牛鸞看著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小亲隨,有些担心这傢伙会坏事。
镇守太监代表天子监察各地,地位很高。
而且镇守太监是由兵部和司礼监、御马监共同擬定的人选,对地方上的军务有著很强的监督能力。
万一引来毕真发怒,只怕会平白招惹强敌。
牛鸞正要出言呵斥,便听裴元对陆永道,“年轻人別太放肆,没什么用。”
牛鸞深以为然,正要添上几句,就见裴元转头过来,对他介绍道,“这小子是镇平伯陆永,司礼监掌印太监陆公公的亲侄子。”
牛鸞闻言瞠目结舌。
裴元已经回头对陆永耳提面命道,“毕真不吃你那一套,报我的名字才好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