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3章 黑斯廷斯势力向白金汉宫大举进军
亚瑟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后退了半步,目光从桌面迅速移开,重新落回书房中央。
门被推开了。
冷空气率先涌了进来,维多利亚走进书房时,脸颊还带著一点尚未散去的红晕,深色披风尚未解下,手套却已经被她隨意地攥在掌心。
她的神情並不显得疲惫,反而有种被寒风吹过之后的清醒。
“亚瑟爵士。”她先开了口:“我去骑了会儿马,让您久等了。”
亚瑟躬身行礼:“陛下言重了。”
维多利亚隨手將披风递给了身后的侍从:“园里的空气不错,足够让我把今早碰见的不愉快给忘了。”
或许是做贼心虚,亚瑟在维多利亚开口之前,主动把话题引向了书桌:“陛下最近又对莎士比亚感兴趣了吗?”
她刚要在书桌后坐下,闻言抬起头,眉心微微一蹙:“我一直都在读啊!您为什么这么问?”
亚瑟笑了笑:“我看见书桌上摆了一本《李尔王》,看起来像是新买的。”
话音刚落,书房里的空气立刻冷了下来。
维多利亚的视线顺著他的目光扫向书桌,那本深色封皮的书正安静地躺在那里。
她的脸色在极短的时间內发生了变化,她的唇抿成一条线,肩背不自觉地绷紧了几分:“这本书————不是我拿来的。”
“是母亲送给我的。”维多利亚继续说道,语气里已经完全没有了先前的轻鬆:“前两天刚送的。”
亚瑟心里咯噔一下。
同样一份礼物,不同人在不同的时间送,就有不同的效果。
《李尔王》当然是一本好书,甚至可以称得上是莎士比亚最好的作品。作为莎士比亚的四大悲剧之一,直到现在伦敦的剧场还经常会演出这个经典剧目。
但问题在於,肯特公爵夫人这时候送《李尔王》给女儿,真的很难不让维多利亚多想。並且,亚瑟也知道,公爵夫人这么做绝对是故意的,她就是在指责女儿忘恩负义。
维多利亚情绪低落的趴在桌子上:“我本来不想说的,但是————亚瑟,你知道吗?她光是送《李尔王》就已经够气人的了,但她在送完之后,居然还脾气暴躁的给我写信,向我要更多的钱,明明在我继位之后,她的津贴就已经增加了,她就是在折磨我,故意的————”
亚瑟对於这对母女之间的关係也相当无奈,明明今天早上他刚刚才把肯特公爵夫人那边的工作稍稍做通了一点儿,可维多利亚这边看起来又不像是能够善罢甘休的样子。
说实话,虽然维多利亚和肯特公爵夫人本人可能不知道,但是她们母女俩的严重不和如今早就成了伦敦贵族茶余饭后的谈资了。不过,大多数旁观者基本上对事情的起因一无所知。
热爱宫廷八卦的枢密院书记官格雷维尔甚至猜测,或许维多利亚曾在过去被肯特公爵夫人和约翰·康罗伊“虐待”过,而且还“私下里怀疑她母亲与康罗伊之间关係的性质”。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格雷维尔的猜测並不算错,但是考虑到格雷维尔的猜测是从埃尔德口中转述的,亚瑟不得不慎重考虑这个所谓的“虐待”和“关係的性质”的原本意思究竟是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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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方面,维多利亚委屈不已。
但另一方面,肯特公爵夫人也觉得不好受,她甚至曾对作为闺蜜利文夫人吐露说,她对於“自己的无足轻重”感到悲痛欲绝。
总而言之,这对母女现在就是在互相折磨,谁都从对方那里討不到好。
维多利亚显然並不打算以女王的身份继续这段谈话。
她没有抬头纠正自己的坐姿,也没有刻意收敛情绪,只是任由额头贴著桌面。
但亚瑟现在显然也不敢在母女关係上触她的霉头,此时维多利亚正在气头上,因此无论亚瑟说什么,她都是听不进去的。
所以,他打算换种打法,不是后退,而是侧移一步。
“陛下,生活里总会有很多不开心的事情,哪怕把它们一件件理清楚,日子也並不会立刻好转。可不管有多不开心,生活总还是要继续的。快乐与不快乐的区別只在於,我们是选择把所有注意力都耗在不开心上,还是给自己留一点喘息的时机。”
“那你呢?”维多利亚微微动了一下,却仍然没有抬头:“亚瑟,你平时是怎么调节情绪的?”
“说来不算高明。”亚瑟笑了笑,他没有说教而是拉起了家常:“我通常不太擅长在独处时整理情绪,真要让我坐下来反省人生,大概只会越想越糟。”
维多利亚哼了一声,像是默认。
“所以我更习惯————去和朋友们聚聚。”亚瑟继续道:“那些有意思的人,和他们待在一起的时候,虽然不一定能解决烦恼,但起码可以暂时忘记。”
“忘记?”维多利亚抬了抬眉毛:“听起来不像什么正经方法。”
“可是它有效。”亚瑟坦然承认道:“我认识不少这样的人。有的精力旺盛到让人来不及忧鬱,有的嘴巴刻薄,却总能把事情说到荒谬得令人发笑。和他们在一起,你甚至会怀疑,自己刚才为什么要为某些事生气。
维多利亚的注意力显然被勾了过来:“比如呢?”
亚瑟几乎没有犹豫:“比如迪斯雷利先生。”
“班杰明·迪斯雷利?”维多利亚重复了一遍,她显然还记得这个名字:“写《康塔里尼·弗莱明》的那个?我记得他经常在时尚杂誌上分享穿搭。”
“没错。”亚瑟靠著桌角:“你读他的新作了吗?《亨利埃塔·坦普尔》,告诉你个小道消息,这本书可是有原型的。”
“原型?”维多利亚琢磨著:“帕麦斯顿子爵吗?我记得他是姓坦普尔。
不,不对,我记得这本书的主角是个姑娘。”
“这和帕麦斯顿子爵可没关係。”亚瑟神神秘秘的开口道:“这本书,写的其实是班杰明的旧情人,赛克斯夫人的故事。”
维多利亚的脸一下子从欢骨烧到了耳朵根:“你在胡说些什么?亚瑟爵士。
你该知道,我不该听这种————这种私密軼事。”
亚瑟没有接话,也没有立刻退开。
他太熟悉这种反应了,否认的速度越快,往往意味著好奇心已经先一步占领高地了。
“当然。”他顺势低头:“如果您不想听,那我自然不该多嘴。”
这句话说得恰到好处,既没有继续,也没有真正收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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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里安静了片刻,只剩下壁炉时钟的滴答声。
维多利亚盯著桌面看了两秒,像是在和自己较劲。
最终,她抬起头,清了清嗓子,恢復了几分刻意的从容。
“不过————”她顿了一下:“就算你不提,我也猜到了一点。我还记得那本书里的一些句子,一看就知道迪斯雷利先生是在纪念他的初恋情人什么的————”
“陛下真是明察。”亚瑟笑呵呵地开口道:“我猜您说的一定是:初恋的魅力往往在於我们懵然不知它终有尽头。又或者是那句:时间是最好的良医。不过您猜,我对这本书记忆最深刻的是哪一句?”
“哪一句?”
“债务是滋生愚行与罪恶的温床。”亚瑟一抿嘴:“倘若您了解迪斯雷利先生,您就会知道,这傢伙这些年一直都在温床里泡著呢。”
维多利亚先是一愣,隨即忍不住轻轻哼了一声:“你倒是毫不留情。”
她终於坐直了身体,额头离开桌面,手肘却仍然撑在桌沿:“当著我这个女王的面,这样议论一位下院议员,合適吗?”
“如果陛下指的是礼仪,那当然不合適。”亚瑟坦然承认道:“但如果指的是事实,那班杰明本人恐怕比我说得还要糟糕。”
维多利亚满脸不信:“他真的过得这么糟?”
“经济上,是的。”亚瑟点头道:“但是在精神上,则恰恰相反。”
这回答显然出乎维多利亚的意料。
“怎么说?”
“因为一个长期负债的人,要么被债务压垮,要么被迫学会与现实妥协。”
亚瑟语气平稳道:“而我的朋友迪斯雷利先生,则不在二者之间。由於他知道自己隨时可能破產,所以反倒不太畏惧失败。”
维多利亚半开玩笑道:“这听起来可不像是值得效仿的人生经验。”
“当然不值得效仿。”亚瑟微微一笑:“但很值得旁观。”
说到这里,亚瑟清了清嗓子,对迪斯雷利的过往经歷如数家珍:“我们的迪斯雷利先生出身於一个中產阶级犹太家庭,但是幼年时却受洗皈依了国教。然而,他的父亲又因为持有反辉格党立场,所以这个犹太小子自幼接受的居然是托利视角的传统教育。然而,他在学校读了没几年,便輟学跑去律师事务所当起了助理。可是,比起法律契约,他更热衷於时装打扮。我们的班杰明很快就捲入了年轻绅士们追逐紈绣作风的潮流,每天最热衷的事情,就是穿著炫目昂贵的装束出入事务所————”
维多利亚好奇地问道:“所以他没过多久就被律师事务所解僱了?”
“不。”亚瑟强调道:“班杰明从不给別人解僱他的机会,他自己把自己给炒魷鱼了,因为他觉得当律师助理不符合他对未来的期望,所以他毅然决然地辞了工作,跑去欧洲大陆旅行了。而在从欧洲回来后,他觉得成为一名正式的出庭律师才符合他的身份,於是就跑去林肯律师会馆註册成了一名学生。”
维多利亚几乎已经猜到了下一步发展了:“然后没过多久,他就又有新想法了?”
“是的,这回是股票经纪人。”亚瑟笑著应道:“当时西班牙的殖民地纷纷独立,南美各国的矿业公司股票正值热潮。而在乔治·坎寧的推动下,我们的政府先后承认了阿根廷、哥伦比亚和墨西哥的新政府。班杰明想著,如果在股市里於成一票,那下半辈子就不用愁了,所以他与金融城搭上了线,借了7000镑投入股票市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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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他最后赚了多少?”
“几乎一分不剩。”作为迪斯雷利的头號债主,没有人比亚瑟更清楚迪斯雷利的裤兜到底有多乾净了。
维多利亚眨了下眼:“七千镑?”
“本金、利息、人情债,加起来还不止。”亚瑟补充道:“那是一次非常標准的金融城教育,行情退潮的时候,所有人都会突然想起契约精神。”
维多利亚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那可是一笔巨款,他也太不走运了。”
“不走运的还在后头呢。”亚瑟开口道:“班杰明刚入股市的时候,是挣了钱的。但是他被胜利冲昏了头脑,不止没有及时止盈,反倒又惦记起了出版生意,和別人合伙开了一家报社。但显而易见的是,他的出版生意没多久也干黄了。所以,当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实际上背著接近一万镑的债务。”
“接近一万镑?”维多利亚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这一次她的语气里已经不只是惊讶,而是带著一点真切的困惑:“那他怎么还能站在伦敦街头,若无其事地写小说、竞选议员、参加社交沙龙的?”
亚瑟当然不会告诉维多利亚,他第一次见迪斯雷利的时候,这小子简直都要抑鬱了。
“靠意志力。”亚瑟毫不犹豫地答道:“以及近乎鲁莽的乐观自信。班杰明从来就没打算把人生过成一张可持续的资產负债表。他更像是那种哪怕船已经进水,也要坚持把风帆升到最显眼位置的人。您要知道,这可是一位下院处女演讲被满堂喝倒彩,却依然能够挑衅全场的宣布此刻我且坐下,但终有一日我的话你们会侧耳倾听”的傢伙。”
维多利亚忍不住笑了一声:“那他后来怎么办?总不能一直这么拖著吧。”
“於是他就做了一件在当时看来相当大胆的事。”亚瑟继续道,“他决定,用写作来还债。”
“靠小说?”
“靠小说、靠专栏、靠一切能换成版税或稿费的文字。”亚瑟点头笑道:“《维维安·格雷》卖了点钱,虽然得罪了不少人。之后是《年轻的公爵》、《阿尔罗伊的奇妙故事》等等,每一本都谈不上让他翻身,但至少能让债主们意识到,这傢伙还活著,而且暂时死不了。”
维多利亚大惑不解道:“仅仅是告诉债主他还活著就足够了吗?”
亚瑟笑著回道:“那当然了,毕竟对於银行来说,只要债务人还活著就有还钱的希望,是可以列在帐薄上的资產。但如果债务人死了,那他的欠债可就全成了坏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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