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4章 天將降大任於斯人

2026-0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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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4章 天將降大任於斯人

每当聊到伦敦特有的俱乐部文化时,就不得不提及当时许多女性对绅士俱乐部的不满。

夫人们常常抱怨丈夫下班后跑去俱乐部廝混到半夜才回家,贪图享乐而忽略了家庭的存在。但是,未婚的淑女们显然与已婚夫人们意见不同,大部分淑女习惯性地认为绅士俱乐部便是“英国的修道院”,在这些“修道院”中混过一两年的男人往往更尊崇社交礼仪和规范,因此相较於其他男人,更能適应婚姻的“镣銬”。

只不过,虽然许多姑娘都將绅士俱乐部的会员视作良好婚姻对象,但是要想加入绅士俱乐部並非易事。

以托利绅士们的大本营怀特俱乐部为例,哪怕撇去怀特俱乐部每年11镑11先令的会费不论,单是新会员入会所需的35名现有会员签字担保便足够令人挠破脑袋了。

而辉格绅士们聚集的布鲁克斯俱乐部在这方面同样毫不逊色,虽然他们的会费比怀特俱乐部要便宜11先令,但在进行新会员选举时,只要出现两张反对票,便会取消新会员的入会资格。

当然了,对於大部分伦敦市民来说,上不了怀特俱乐部和布鲁克斯俱乐部的牌桌其实也没什么可惜的。倘若你真的走了狗屎运,通过了这两家俱乐部的入会考核,那才是噩梦的开始呢。

就拿怀特俱乐部来说,这里的绅士玩十五点纸牌的时候,保证金都是五十畿尼起步的。他们玩一把纸牌用到的筹码,都能轻轻鬆鬆的超越伦敦半数以上市民的年收入了。

当然,如果你自认牌技过人又或者运气爆棚,那怀特俱乐部確实是个发財的好地方。

当初王室服装顾问博·布鲁梅尔就曾在俱乐部一夜贏下2万英镑,而閒得蛋疼的阿灵顿伯爵则曾经下注3000镑,跟其他会员打赌拱形玻璃窗上的两颗雨滴哪个会先落下来。

怀特俱乐部內部如此腐朽,以致於讽刺文学大师乔纳森·斯威夫特都不得不评论说:“英国贵族阶层的没落至少有一半原因得算到怀特俱乐部的头上。”

当然了,对於绝大部分人来说,其实也没必要担心自己会沾染上生活腐化的毛病,因为伦敦起码有九成以上的人压根就不知道这些贵族俱乐部的地址到底在哪儿。

倘若按照会员们不客气的话来说,那就是:“如果你没有尊贵到知道这些地方在哪里,你就没有资格去这些地方。”

但是嘛————

对於亚瑟·黑斯廷斯爵士这样事业蒸蒸日上的后起之秀而言,想知道这些俱乐部的位置其实並不算难,但即便如此,他依然没有选择加入怀特俱乐部或者布鲁克斯俱乐部。

他不加入的原因也很简单。

主要原因是由於这两个俱乐部的党派氛围太浓,加入怀特俱乐部或者布鲁克斯俱乐部,基本约等於加入了保守党或者辉格党。

次要原因则是他相当清楚,不论申请加入怀特还是布鲁克斯,他亚瑟·黑斯廷斯都会收到不止两张反对票。

布鲁克斯俱乐部那边有帕麦斯顿手下的坎寧派分子挡著,至於怀特俱乐部那边,呵————高等托利派的人马除了上次因为《警察法案意见稿》给他鼓过掌以外,大部分时间和他是尿不到一个壶里的。

当然了,加入不了怀特和布鲁克斯並不能代表亚瑟在伦敦的俱乐部圈子混的很失败。

因为不止怀特和布鲁克斯,蓓尔美尔街76號的牛津剑桥俱乐部,他也混不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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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因无他,这个俱乐部硬性规定了他们的会员必须要获得牛津或剑桥的学士学位,並不是隨便哪个野鸡大学的学生都能入会的。

但是,除了某些严格卡身份、卡学歷的俱乐部以外,伦敦绝大多数的俱乐部对亚瑟爵士都是敞开怀抱的。

打个比方吧。

去年亚瑟申请加入圣詹姆士街茅屋酒馆的公务员俱乐部时,仅仅耗时一个上午,他便顺利集齐了公务员俱乐部二十五位会员的担保签名,並赶在下班之前托人帮他把申请书捎了过去。

而在周末举行的俱乐部新会员选举上,亚瑟爵士更是眾望所归的获得了俱乐部几百名会员的一致通过。时至今日,亚瑟都不知道公务员俱乐部的反对票到底是什么顏色的。

我知道,只要一提起亚瑟爵士加入公务员俱乐部的经歷时,肯定会有小人跳出了指责亚瑟爵士是动用了他手中的权柄逼迫俱乐部会员们就范的。

如果你一定要这么认为,我也没必要强行解释。

因为当你看到亚瑟爵士与此同时还是陶尔哈姆莱茨自由俱乐部、伦敦科学俱乐部以及雅典娜俱乐部的会员后,那些对於亚瑟爵士的不实指控与社会偏见自然就会烟消云散了。

其中尤为值得关注的是,亚瑟爵士在雅典娜俱乐部的会员资格並非通过投票遴选,而是俱乐部管理委员会以“亚瑟·黑斯廷斯爵士长期以来在科学、文学、

艺术领域成就卓越”的名义,免试推举入会的。

要知道,雅典娜俱乐部每年不过9个推免名额,而亚瑟爵士却能独占其中之一,足见其成就的含金量。

顺带一提,与亚瑟爵士同时被推免入会的还有刚刚喜提皇家奖章的埃尔德·卡特先生和查尔斯·达尔文先生。

至於狄更斯、迪斯雷利、丁尼生等英国文坛国宝级作者,则早在几年前便已经推免入会了。

雅典娜俱乐部的门从来不会“被推开”,相反的,它总是会向那些註定永垂不朽的杰出大师敞开怀抱。

门內的侍者穿著深色燕尾服,虽然看起来不显山不露水,但对於这里的每一位会员,他並不需要询问姓名,会员踏入的瞬间,便已经在心里完成了確认。

“晚上好,亚瑟爵士。”

亚瑟虽然从前没见过这位服务生,但是这不妨碍他与对方打招呼:“晚上好,查理。”

查理,是雅典娜俱乐部每一位侍者的统一名號。

但凡在伦敦上点档次的俱乐部几乎都有这样的习俗,只要你来到这里工作,那么你的代號便成了“乔治”或者“查理”,毕竟会员们不可能记住每一位侍应生的姓名,但是对於绅士们来说,直呼別人“餵”或者“那个傢伙”又实在有损於他们的“良好”教养,於是,久而久之的,喊侍应生“查理”也就成了潜规则了。

亚瑟刚將手杖交给侍应生,另一位侍者已经自然地接过了他的外套,动作流畅得就好像是已经追隨了亚瑟很多年的僕人似的。

没有人询问他是否用餐、是否需要酒水,因为答案早已被写进了俱乐部为重要会员量身定做的《日常偏好簿》当中。

壁炉边永远预留著几张不会被打扰的座位。

那不是明文规定,而是另一个雅典娜俱乐部內部心照不宣的潜规则一这些座位通常只属於那些俱乐部推免入会的会员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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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瑟尚未在壁炉旁站定,便已经听见了熟悉的笑声。

他循声望去,只见靠近阅报室与棋牌室交界处的一张圆桌旁,几张老面孔正围坐在一起。

满身红配绿的迪斯雷利背对著壁炉,一条腿隨意地搭在另一条腿上,手里的纸牌被他捏得松松垮垮,显然对胜负並不怎么上心。

狄更斯则完全相反,他半靠在椅背上,袖口微微挽起,虽然他已经尽力在掩饰了,但只要仔细观察,一眼就能看出他手里捏了副大牌。

至於埃尔德,他的玩牌技术这些年一直没什么长进,虽然屁股底下的椅子被他刻意往后拖了半尺,但是他装的再专业,也不妨碍亚瑟明白这是埃尔德虚张声势的小把戏。

而达尔文呢?

这位头髮日渐稀疏的可怜人能耐著性子坐在牌桌旁,本身就已经堪称奇蹟了。

《班杰明·迪斯雷利肖像》法国画家阿尔弗雷德·德·奥尔赛绘於1835年《查尔斯·狄更斯肖像》爱尔兰画家丹尼尔·麦克利斯(与赛克斯夫人有染的那位画家)绘於1839年《查尔斯·达尔文肖像》英国画家乔治·里奇蒙绘於1830年代末期埃尔德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牌,眉梢轻轻地动了一下。

那是只有熟人才能分辨出来的表情,並非紧张,而是他已经確认这把没救了。

但是,没救归没救,在临死之前,埃尔德还是想要最后挣扎一下,毕竟这把牌他可是下了足足十镑呢!

他先是慢悠悠地把牌在指间理了一遍,隨后装作漫不经心的开口道:“我说————查尔斯,不,不,狄更斯先生,我不是说你,我说的是没头髮的那个。”

达尔文正低头把一张牌插回手牌里:“埃尔德,你今天又想找事?”

“找事?怎么会呢?”埃尔德隨手丟出一张6:“我说,你最近是不是————挺忙的?”

“忙?”达尔文无奈的一耸肩膀:“何止是忙,我刚把贝格尔號的《考察日记》修订完,皇家学会那边又在催著我赶快出版航行过程中收集的物种標本研究报告,自从回国之后,我几乎每天都在忙这些,连半点休息的时间都没有。去年九月底,我就感觉身体不对劲,心臟总是砰砰砰的跳,有时候还伴隨著呼吸困难的症状。医生敦促我停止一切工作去乡下休养几周,但是我发现,每次一回什鲁斯伯里和斯塔福德,我爸爸那边的亲戚、妈妈的那边亲戚,总是喜欢上门拉著我追问航海见闻。一次两次倒是还好,但每天我基本都要招待两三波人,这简直比窝起来做报告还累人。”

狄更斯原本正低头计算著手里的牌,闻言却停住了动作:“那你现在感觉好点没有?我是说,身体。”

“比去年秋天好多了。”达尔文笑了笑:“自从我一个人偷摸来了伦敦,至少现在,那种心口发紧的感觉已经不怎么常出现了。”

迪斯雷利甩出一张牌:“偷摸回伦敦?不对啊!查尔斯,你不是这两天才回来的吗?”

“我可不是这两天才回来的,去年十一月我就来伦敦了。”达尔文倒也没藏著掖著:“我一个人搬到伦敦住了一阵子,什么亲戚朋友都没告诉。白天只做一点轻鬆的整理工作,晚上就出去走走,或者乾脆什么也不做。医生说这对我有好处,现在看来,他大概是对的。”

埃尔德听到这里,立刻把手里的牌往桌上一拍,故意摆出一副“受了奇耻大辱”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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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啊,查尔斯!”埃尔德兴师问罪道:“合著你去年十一月就已经躲在伦敦了,还一本正经地装作在乡下静养,连个口信都不给我们捎?你说说你,明明就在伦敦,却一个人缩著,连杯酒都不肯出来陪我喝吗?”

达尔文倒也不怵卡特局长,他把牌一拢:“我担心的就是这个。医生让我来伦敦,是为了让我少受刺激,不是换一种方式过劳。”

迪斯雷利闻言一勾嘴角:“那现在你也修养好了,这段时间是不是能跟我们好好玩上一阵子了?”

达尔文苦笑一声:“如果威廉·休厄尔教授没来找我的话,我確实是这么打算的。”

埃尔德满不在乎开口道:“那傢伙什么来头?”

“你不认识休厄尔教授?你这个局长是怎么当的?”达尔文冲他翻了个白眼:“皇家海军现在正在用的《海军部潮汐表》就是他起草的。埃尔德,你千万別告诉我,海图测量局不知道海军部启动的潮汐观测项目。”

“喔,你说那个啊!”埃尔德訕笑著:“当然知道,海图测量局还承担了数据分析任务呢,我没记错的话,潮汐观测项目马上都要启动第三次国际联合观测了吧?我记得这次除了本土的海岸警卫站以外,还联合了美国、法国、西班牙、

葡萄牙、比利时等一大堆国家————算了,先不提这个,休厄尔找你,是打算拉你入伙吗?”

“那倒不是,他知道我手上还压著財政部资助的《贝格尔號航行动物志》编纂任务,所以就没拉我去潮汐观测项目了。”达尔文嘆了口气:“他来找我,主要是想让我接下皇家地理学会的秘书职务。”

“这难道不是天大的好事吗?”苦於无法在內阁发光发热的迪斯雷利脱口而出道:“你要明白一件事,查尔斯,一旦你当上了地理学会的秘书,在外人眼里,你就不再是什么前途无量的青年学者了。”

狄更斯也点头认同道:“而是摇身一变,变成已成气候的大人物了。”

“正是如此。”埃尔德笑嘻嘻的与达尔文勾肩搭背的:“青年学者的最大问题在於,所有人都会讚美你的潜力,却没人真正把权力交到你手里。可地理学会的秘书就不一样了,那可是个每天都要签字、要点头、要被人请去吃饭的位置。”

迪斯雷利热心的帮达尔文分析著:“从社会声望上来说,埃尔德说的一点都不夸张。皇家地理学会的秘书,意味著你將成为安排议程的人,而不再是被安排议程的人了。”

达尔文无奈的一摊手:“拜託,这只是个学会秘书,怎么放在你们嘴里,听起来就像是进了內阁似的?”

迪斯雷利一本正经道:“你还真別说,科学界的专业协会秘书职位,其实和政界的政务次官差別並不大。一个决定议题顺序,一个决定討论方向。区別只在於,你们那边用论文铺路,我们这边用法案开道。”

站在旁边已经偷听听了老半天的亚瑟,此时也终於开口插了一句:“而且,从现实层面上讲,皇家地理学会秘书的身份,也能让你在財政部和海军部面前更好说话。”

“亚瑟,你什么时候来的?”达尔文惊讶的抬起头,不过旋即又苦笑道:“我不是不知道你说的那些,但这也正是我犹豫的地方。”

狄更斯问道:“怎么说?”

“我担心的是————”达尔文苦恼的揪著头髮:“一旦接下这个职务,我就不得不大量时间处理行政事务、协调人事、应付各种会议————从今往后,我恐怕就没多少时间,能够安静地坐下来做研究了。况且,我现在手上还压著这么多的活儿————財政部那边为了《贝格尔號航行动物志》可是拨了1000镑的资助款,如果我没办法在今年三月按期截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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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见著达尔文进步在即,为了朋友前途深深忧虑的亚瑟不免两肋插刀:“如果你是担心目前手上的活儿太多,帝国出版这边的事可以暂且先放放,至於財政部的资助项目嘛————虽然我和財政部助理秘书亚歷山大·斯皮尔曼先生谈不上朋友,但是起码能说上句话。以我对白厅的了解,像是《贝格尔號航行动物志》这样的项目,稍微往后延期个半年到一年的时间,倒也还在情理之中。”

“真的吗?”达尔文高兴的直接从椅子上蹦了起来:“我的上帝!那样的话,我至少能腾出一段完整的时间,系统地整理一下航行期间的笔记,把那些零散的观察放在一起,看看物种的————”

达尔文说到这里,声音忽然一顿。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的望向了他:“看看物种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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