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5章 我今天在这里先种一颗豌豆

2026-01-06
字体

第955章 我今天在这里先种一颗豌豆

达尔文僵住了。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额角,指尖在髮际线附近停留了片刻,仿佛想把刚才脱口而出的那句话重新按回脑子里去。

“没什么。”达尔文勉强笑了笑,语气却明显变得谨慎了:“只是一些————

分类上的想法。你们知道的,把物种重新分一分,看看它们之间是否存在某种连续性,仅此而已。”

不过,朋友们显然不会相信达尔文的搪塞。

毕竟私底下聊天的时候,达尔文就曾经向朋友们或多或少地透露过他对於生物神创论的怀疑。

虽然朋友们对於达尔文的新理论很感兴趣,大仲马、狄更斯甚至还颇有种想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劲头,但在聊完之后,他们当中的大部分人都规劝过达尔文,让他在没有掌握决定性证据之前,最好不要把这个新理论拋出去。

甚至还有人委婉地表示,希望达尔文能把精力用在其他领域。因为在完成环球航行之后,哪怕达尔文只是按部就班的整理带回来的资料,就已经足够他在英国科学界占据一席之地了。

朋友们的担心当然不是因为嫉妒达尔文的科学成就,而是发自肺腑的忧虑达尔文的研究有可能激起教会的愤怒。

虽然科学界打脸宗教界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但是在科学与宗教长久的磨合中,双方已经心照不宣的划下了一道互不逾越的红线。

就拿地球的形成时间来说吧。

17世纪的时候,尊敬的全爱尔兰大主教詹姆斯·厄舍便基於《圣经》记载的谱系,縝密的推算出地球是在公元前4004年的10月22日被上帝创造的。这个时间不止被印在许多英文《圣经》的页边,也被牛津和剑桥等教会大学用作教学和歷史编年。

但是,当时间推进到18世纪末,地质学家詹姆斯·赫顿在《地球理论》中提出了不同意见,赫顿通过对苏格兰地层的观察,指出:“我们在地质记录中看不到任何开始的痕跡,也看不到任何终结的跡象。”

虽然赫顿的话说的很委婉,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真正的意思其实是:地球的形成时间远超几千年。

这个新观点很快在学术圈內引发震动,並令宗教界深感不安,但是考虑到赫顿没有直接攻击《圣经》,並且社会大眾貌似也不怎么关心这个论点,社会影响有限,所以尚能搪塞的主教们倒也没有为此大动干戈。

而隨著地质学的发展,在威廉·史密斯等杰出地质学家的不懈努力下,地层顺序与各类化石的出土令宗教界长期以来套用的“神创论与大洪水”敘事越来越难堪。

而这颗来自地质学界的定时炸弹,终於在1833年查尔斯·莱尔的《地质学原理》出版后彻底引爆。

莱尔直言:“今天我们看到的自然过程,足以解释过去的一切。”

也就是说,在莱尔看来,火山、侵蚀、沉积等地质过程,完全不需要用神跡或者大洪水来解释,他系统性地否定了教会的灾变论,並用现实观察代替了《圣经》的解释。

儘管莱尔已经在《地质学原理》当中疯狂叠甲,並且儘可能的避免提及《圣经》,但是,无论莱尔再怎么懂做人,都不妨碍他的“均变论”理论已经在逻辑上彻底架空了《圣经》。

虽然宗教界没有公开遣责莱尔,但是作为学术界与宗教界的风向標,牛津大学內部的有趣反应却很值得观察。

phoenixphoenixdating

在“均变论”现世后,牛津大学很快便发布了《布里奇沃特论文集》,这部卷性浩繁的自然哲学著作分为8部,分別涉及天文学、地质学、生理学、化学、数学与哲学。

但有意思的是,均变论的提出者、著名地质学家查尔斯·莱尔並没有受邀参与《布里奇沃特论文集》的编纂,负责编纂地质学部分的两位作者分別是牛津大学地质学教授、莱尔当初在牛津读书时的导师威廉·巴克兰和剑桥大学道德神学与决疑神学教授威廉·休厄尔(邀请达尔文担任地理学会秘书的那位教授)。

其中,巴克兰早年是“灾变论”的支持者,长期尝试將地层证据与诺亚洪水对应,虽然近些年他开始慢慢接受地球可能存在远古时期的论调,但是巴克兰一直是“均变论”的反对者。

而威廉·休厄尔呢?

如果统观休厄尔教授的成就,我们必须得承认这是一位百科全书式的杰出学者。在文学领域,他布置出版过个人诗集、翻译过歌德的作品,还长期坚持撰写布道辞与神学短文。而在自然哲学领域,他是休厄尔方程的提出者,其学术著作涵盖力学、物理学、地质学、天文学、建筑学和经济学等多项领域。

不过,如果硬要选出休厄尔一生中最杰出的贡献,那么当属他发明的那些科学术语:科学家、物理学家、语言学、契合论、灾变论、均变论以及散光,这些词语都是他的创造。除此之外,电极、离子、电介质、阳极、阴极等电磁学术语也是他向法拉第建议的。

但人无完人,休厄尔不止公开批驳了莱尔的理论,而且还把话说得非常重:“均变论不是科学结论,而是一种形上学前提。”

这几乎是从根本上把莱尔的研究成果给否定了。

更诡异的是,虽然牛津和剑桥都没有正式评价过莱尔的理论,但是这两个学校的学生经常发现,每当他们討论莱尔著作的时候,大部分教授都会选择离席。

而这样的变化,也在学术圈和政府部门中悄无声息地进行著。

作为自由的国度,英国当然允许不同的声音存在。但是很抱歉,自由发表言论的代价就是:不授予关键教职、不让你主持解释框架,更不可能在任何公开场合中引用你的理论。

如果你可以承受得住这些,那么你自然可以隨便说你想说的话。

倘若不是休厄尔等人对莱尔观感不佳,皇家地理学会的秘书职务也不可能落到达尔文的脑袋上。

毕竟,28岁的达尔文就算再努力,至少在目前来看,无论是资歷还是学术成果,他都暂时无法与正值壮年的莱尔相提並论。

仅仅是出版了一本《地质学原理》,都已经把莱尔这样的著名地质学家折腾成这样了。

要是达尔文这时候忽然掏出一本《物种起源》————

亚瑟简直都不敢想到时候会掀起怎样的轩然大波。

剑桥大学將达尔文除名肯定是板上钉钉,皇家学会和林奈学会届时估计也会重新郑重考虑他的加入申请,皇家地理学会的秘书职务更不必说,绝对是吹了。

虽然伦敦大学那边多半不会撤回对达尔文的任教邀请,毕竟他们向来都是以寡敌眾的,倒也不差达尔文这点毛毛雨,但是————

亚瑟捂著额头,他一想到这个就脑袋疼。

他当然知道达尔文的理论未来肯定会被接纳,但是將来正確不代表现在就正確,科学追求的是真理,但社会大眾可不是,他们看的是哪边嗓门大而已。

phoenixphoenixdating

而现在,他们这边的嗓门显然没有宗教界大。

更別说,达尔文的理论打击范围实在是过於宽广了,这可不止是会激怒国教会,连带著天主教、东正教、伊斯兰教、犹太教等等全都得朝著他啐吐沫。

而且,哪怕是在科学界,其中估计也不乏反对力量。

別的不提,就说亚瑟在电磁学上的引路人麦可·法拉第先生,他大概率不会接受达尔文的理论。

因为法拉第不止是虔诚的信徒,而且他还属於苏格兰长老会中的桑德曼派。

这个派別极端强调《圣经》原文的权威,拒绝向世俗政府效忠宣誓,禁止信徒参与商业投机活动、积累个人財富,而且要求信徒將信仰与世俗功名彻底切割。

法拉第先前屡屡拒绝政府封赏,很大原因就是出於宗教信仰,並且他这一辈子都將实验作为第一要务,也是因为他认为科学的任务是发现自然法则,而不是据此推断终极原因或歷史敘事,人类的理性没有被上帝授权去推断创造的全过程。

如果按照法拉第的原话,那就是:“所有脱离实验的推测,都是理智的疾病。”

如果按照数学考试的批改思路,那就是,你光是写个“通过观察可得”,而没有给出推导过程,我真的很难给你打分。

以亚瑟对法拉第的了解,这位厚道善良的科学家当然不可能去批评达尔文,但是想让他支持达尔文?那更是不可能的。而且,由於这是二人研究理念的分歧,所以完全没有商量的余地。

除非,达尔文能够拿出他无法反驳的、可供復现的实验证据。

但不凑巧的是,亚瑟確实知道一项可供復现的实验。

只不过,他现在还没有下定决心要为了几颗豌豆,赌上自己在警务专员委员会的职务。

换而言之,哪怕这是新高考,但他都已经上了985了,除非专业不好,否则为什么要跑去復读?

他古里古怪的打量著达尔文日渐稀疏的脑袋,冷不丁的开口问了一句:“查尔斯,你的想法不错,但是你也知道,哪怕仅仅只从科学的角度出发,你手头的证据依然不足。”

埃尔德也好心好意的劝他:“尤其是,你马上就要结婚了。你的表姐,或者说未婚妻,艾玛·韦奇伍德小姐还在斯塔福德等著你呢,別让她太担心。你要知道,那可是韦奇伍德家族的大家闺秀,你当下还是安安心心的把心思放在赚钱上,爭取先在伦敦买一处配得上她的婚房。”

达尔文闻言顿时陷入了沉默,正当朋友们以为这小子终於想开了的时候,达尔文却突然开口道:“其实,我————我在去年的时候,就已经向艾玛透露了我关於物种演变的看法。”

朋友们闻言一个个目瞪口呆,埃尔德更是差点一口酒喷在达尔文的脸上。

“你说什么?!”埃尔德急的抓耳挠腮:“你这个禿子!你就非得让人家觉得你是个异端怪人?有点什么事你就不知道憋在心里吗?你得知道,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人都像我们这么开明的,要是放在血腥玛丽那会儿,把你绑在火刑架烧了都算轻的!”

他把牌往桌上一扔:“得了,依我看啊!这婚事肯定黄了!”

达尔文被埃尔德这一通咆哮骂得面红耳赤,但是他又被埃尔德真心实意的关心弄得有些感动:“別生气,埃尔德,其实吧————在我向艾玛坦白之前,我父亲也劝过我,让我最好不要把这些观点向艾玛透露。毕竟淑女们身体柔弱,可能受不了这么强烈的刺激————但是————我实在是没办法向艾玛撒谎,毕竟今后我可是要和她过一辈子的————”

phoenixphoenixdating

“哈?”埃尔德拖长了音调,把椅子往后一蹬,双臂换抱,上下打量著达尔文那张写满“诚实即美德”的脸:“你前脚还瞒著我们在伦敦静养,后脚就没办法欺骗韦奇伍德小姐了?查尔斯,你这个禿子是从变色龙进化来的吗?亏我还打算明天陪你上街找找有没有合適的婚房!”

“婚房的事情倒是不麻烦你了。”达尔文不好意思的道著歉:“之前我托亚瑟帮我物色了,高尔街上有一栋合適的宅子,装修很好,价格也还算合適,年租金100镑。”

“高尔街?”埃尔德愣了一下:“那不是在伦敦大学附近吗?”

达尔文让笑著点头道:“没错,我还忘了告诉你,我已经接受了伦敦大学的邀请,虽然具体教职还没確定,但亚瑟说,应该会是自然史或者动物学方向的。”

“好啊!”埃尔德闻言气不打一处来:“也就是说,你不仅在我们眼皮子底下偷偷静养,还顺便托亚瑟把房子都看好了,连租金都谈妥了?”

达尔文的肩膀下意识地缩了一下:“我————我只是觉得,这些都是琐事,不好意思老是麻烦你们。毕竟你不是经常在信里说,你现在是局长,平时忙的简直连喝口茶的时间都没有。”

“也就是说,你觉得与其让我操心,不如让我什么都不知道?”埃尔德抬起手指,在空中比了比:“你身体不好、你准备结婚、你已经租好房子、你要进伦敦大学当讲师,这些通通都是琐事。但是换到韦奇伍德小姐那里,你就有时间去跟她匯报物种演变,顺便把神创论一脚踹到壁炉里了?”

狄更斯终於忍不住了,他小声嘀咕了一句:“公平点说,埃尔德,韦奇伍德小姐將来会是他太太————”

“正因为如此!”埃尔德猛地转过头来,冲他一指:“我才更觉得荒唐!”

他重新看向达尔文:“查尔斯,你是不是觉得,朋友是可以隨便应付的?反正我们也不会因为你说了什么危险的想法就把你蹬了?我告诉你,查尔斯,你要记住了,每当碰上点什么事的时候,姑娘们可没有我这么可靠!”

亚瑟打著了火:“埃尔德,我真的很难想像,这句话居然是从你嘴里冒出来的。”

狄更斯跟著补充道:“毕竟这段时间莱斯特广场那边没法做生意,不难理解”

o

迪斯雷利也適时点头道:“长期没有机会接触女士们,思维方式自然受到了影响。”

埃尔德惊讶地打量著他:“迪兹,怎么连你也————你不就是马上要娶富婆了吗?你神气个什么!”

埃尔德此话一出,所有人的重心立马就落到了迪斯雷利身上。

“富婆?”

“这次玩真的?”

“什么时候又傍上了?”

迪斯雷利一听这话不免皱眉:“你们一个个的,这是什么態度?难道我就不能有一份真挚的感情吗?”

深知迪斯雷利性情的亚瑟见缝插针的问了一句:“年龄比你大还是比你小?”

迪斯雷利吐出烟圈:“大十二岁。”

亚瑟微微点头道:“年龄刚刚好。

埃尔德也附和著:“符合你的爱好。”

达尔文则挠著头:“你们俩是怎么知道的?”

迪斯雷利翻了个白眼:“除此之外,她还有每年5000镑的年收入。”

狄更斯打趣道:“看来財產也不可避免的起到了一定的边缘性作用。让我猜猜,她的丈夫是不是刚刚去世不久?”

知道內幕的埃尔德假装咳嗽了一声:“查尔斯,你怎么能这么想呢?班杰明这次娶的是朋友的遗孀,温德姆·刘易斯先生可是和他在同一个战壕里战斗过的政治盟友,是保守党的得力干將。”

埃尔德这句话一出口,屋子隨即便响起了一阵意义不明的吸气声。

“噢————”狄更斯拉长了音调,语气里带著恰到好处的震惊与敬意:“原来如此。这么一来,事情立刻就不一样了。”

迪斯雷利冷冷地看了他们一眼:“我至少没有在朋友背后议论他们的遗孀。”

《玛丽·安娜·刘易斯夫人肖像(迪斯雷利夫人)》不知名画家绘於1820—

1830年代亚瑟低头敲了敲菸斗:“朋友的遗孀、年长十二岁、收入稳定,听起来,你这次可不是一时兴起。”

“我从来就不是一时兴起的人。”迪斯雷利淡淡道:“我只是比你们更清楚,感情这种东西,如果没有现实托底,很快就会变成债务。你们这些傢伙,估计很难理解没有固定收入还债的恐惧和担忧。每天一睁眼就又欠了五六镑利息,你们知道是什么感受吗?”

思想传统的达尔文抱著手臂,盯著迪斯雷利看了几秒,终於摇了摇头:“行吧,至少你没有挑一个连名字都记不住的女演员,这起码比埃尔德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