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 悲喜
早上八点多，365超市的门口摆出了开业优惠的牌子，里面的员工正忙著做开业前的收尾整理。
超市內部，秦大伟正对著几名员工安排工作，眼角余光瞥见有人走进来，抬眼一看，立马收了话茬，脸上堆起笑。
走进来的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留著一圈浓密的鬍子，显得多了几分成熟稳重，正是永发装修公司的经理陈永发。
他一眼就瞧见了被员工围著的秦大伟，率先开口招呼：“秦经理。”
“陈经理来了！”秦大伟往前迎了两步，语气热络，“我们李总正在办公室等您呢，特意吩咐过，您来了直接过去就行。”
“好的，那您忙。”陈永发笑著点头应了一声，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超市內部，昨天开业时的热闹劲几仿佛还残留在空气中，货架上重新堆满了商品。
他收回目光，径直朝著超市角落的办公室走去。
办公室的门是虚掩著的，里面隱约传来说话声。
陈永发抬手敲了两下门，里面的声音戛然而止，隨即传来一声熟悉的男声：“请进。”
推开门，陈永发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办公桌后的李哲。
李哲见是他，立马站起身，伸手示意办公桌前的椅子：“陈经理来了，快请坐。”
孙涛也跟著站起身，动作麻利地拿起墙角的暖壶，从桌上拿起一个乾净的搪瓷杯，倒了一杯温热的茶水，递到陈永发麵前。
“谢谢孙经理。”陈永发接过茶杯，暖意顺著手掌蔓延开来，他捧著茶杯坐下，笑著看向李哲，语气里满是真诚的恭喜：“李总，恭喜您了！昨天超市开业，客人跟不要钱似的往里挤，您这超市想不挣钱都难啊。”
昨天超市开业时，陈永发也赶来道贺，原本还想进超市买点东西捧捧场，结果开业现场客人太多，他没好意思往里挤，最后只得作罢。
李哲闻言笑了起来：“借你吉言。说起来，这次能按时开业，还得多谢陈经理你。
你们公司装修的质量没话说，进度也赶得很及时，这才能保证按时开业。”
两人又客套了几句，陈永发喝了一口茶水，直奔主题：“李总，您昨天在电话里说想要对超市进行简单的改造，是不是我们装修过程中哪里没弄好？要是有问题，您儘管说，我立马安排人过来整改。”
他心里多少有些忐忑，生怕出什么紕漏。
“不，装修没有任何问题。”李哲连忙摆手，打消了他的顾虑，“只是经过昨天一天的营业，我们发现了自选购物的一些问题，所以想针对性地改造一下，让客人购物更方便，我们运营也更顺畅。”
听到不是装修问题，陈永发鬆了口气，脸上重新露出笑容，语气更显恭敬：“李总您想怎么改？您吩咐下来，我现在就安排工人过来。”
他跟李哲认识的时间不算长，但李哲已经给了他三处工程，早已把李哲当成了核心大客户，自然不敢怠慢。
李哲走到办公室墙边的简易地图前，指著上面標註的超市布局，缓缓说道：“首先是收银台。昨天你也看到了，客流集中的时候，三个收银台根本忙不过来，客人排队要等很久，难免会有怨言。
我想再增加三个收银台，平时客流少的时候开两三个就行，尖峰时段六个全开，就能缓解排队的问题了。”
陈永发一听，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他亲自负责超市的装修，对內部格局了如指掌，当下直言道：“李总，这恐怕有点难度。
您这超市虽然有五百平米，但商品商品种类多，货架也摆的满，要是再新增三个收银台，得专门腾出一块不小的位置，您心里有合適的地方吗？”
“不需要另外腾面积。”李哲早有打算，转身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一张白纸和一支铅笔，快速在纸上画了个简单的示意图，递到陈永发麵前，“就在原有的收银台基础上改造，把收银台延长一段距离，做成两个反向的己”字形。
你看，这样一来，每个己”字形收银台就能同时容纳两个收银位，既增加了数量，又只需要多留出客人排队的通道，不用占用太多额外空间。”
陈永发接过图纸，凑近一看，眼睛立马亮了。
他做装修多年，见过不少收银台的设计，却从没见过这样的布局。“己”字形的设计巧妙地利用了原有空间，排队通道互不干扰，还能引导客流有序流动，確实是个省空间又实用的好办法。
他抬起头，由衷地赞道：“李总，您这个设计方案太好了！既解决了收银台不足的问题，又不浪费空间，我还是头一次见这样的巧思。”
李哲笑了笑，没再多说，转而说道：“陈经理，我还有两个改造的想法，光说恐怕说不清楚，要不咱们现在去外面，我给你指一下需要改造的具体位置？”
“好的李总，没问题。”陈永发立马站起身，跟著李哲往外走。
孙涛见状，也跟在后面，手里还拿著个小本子，准备记下需要注意的细节。
三人出了办公室，穿过整齐的购物区，员工们已经各自忙活起来，见李哲过来，都客气地打了声招呼。
李哲点点头，径直走到超市门口靠墙的位置，停下脚步，指著墙面说道：“陈经理，你看这里。昨天开业我观察了一下，很多客人都是带著包过来购物的，拿著包逛货架很不方便，有的客人还会担心包没地方放，逛得不安心。
我准备在这里打造一排小柜子，做成带锁的寄存柜，让客人可以把隨身物品存放在这里，购物的时候就能轻鬆不少。”
陈永发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那里正好是进门左手边的空白墙面，宽度足够，而且靠近门口，客人一进来就能看到，確实是做寄存柜的好位置。
他昨天也亲身体会过带著包逛超市的不便，立马明白了李哲的用意，点头附和道：“李总您考虑得太周到了，这个寄存柜確实有必要。”
他上前两步，用手比划了一下墙面的宽度，“这面墙大概有四米多长，做寄存柜的话，高度控制在一米八左右比较合適，太高了客人存取不方便，太低了又浪费空间。
每个柜子的尺寸，我看做成三十厘米宽、四十厘米深、五十厘米高就行，能放下普通的提包和背包。
数量的话，按这个尺寸算，大概能做三十多个，应该能满足日常需求了。”
“尺寸和数量我觉得可以。”李哲点头赞同，补充道，“材质方面就用铁皮的，跟超市的整体风格搭一点，锁具要用结实点的，最好是那种自带钥匙的，客人存完东西把钥匙带走，取的时候再用钥匙开，这样安全又方便。
另外，最边上的柜子可以做得大一点，方便带大件行李的客人存放，比如有的客人从外地过来，带著行李箱，普通柜子放不下。”
陈永发掏出隨身带的小本子，把这些细节记了下来，又跟李哲確认了一遍柜门的开合方向和把手的样式，两人很快就把寄存柜的改造方案定了下来。
隨后，李哲又带著陈永发走到超市门口的出入口处，指著地面说道：“陈经理，我们超市为了方便客人购物，准备了一批购物小车。
昨天试营业的时候发现，有不少客人购物结束后，会习惯性地把小车推出去。
所以我打算在门口的出入口这里，设计几个矮桩。”
他顿了顿，用脚在地面上划了个大致的范围：“矮桩就设在出入口，高度控制在二十厘米左右，间距留四十厘米，这样不影响行人正常通过，但购物小车的轮子被矮桩挡住，就推不出去了。
而且矮桩的样式可以做得简单一点，刷上跟超市外墙一样的顏色，不影响整体美观。”
“李总，您这个设计太巧妙了！”陈永发再次被李哲的细致考虑折服，由衷地讚嘆道。
这些年他给不少国营单位做过装修，合作过程中也遇到过不少类似的问题，通常都是他们施工方主动发现问题反馈给甲方，可甲方要走层层申请流程，一来二去就要耽搁半个多月，要么耽误装修进度，要么最后不了了之。
像李哲这样，开业第一天就敏锐地发现了运营中的问题，第二天就立马找他商量改造方案，行动力如此果断的甲方，他还是头一次遇到。
陈永发看著眼前年轻却沉稳干练的李哲，心里多了一丝由衷的佩服，暗自想道：“难怪人家李总的超市生意这么好，就凭这份敏锐的观察力和果断的行动力，想不成功都难！”
西北风颳过外国语学院的林荫道，光禿禿的白杨枝椏晃得人眼发涩。
路两旁的落叶早就被扫得乾乾净净，只余下冻硬的土坷垃，被风卷著滚过路面，发出细碎又单调的声响。
王婷和萧萧並肩走著，脚步都有些急。王婷裹紧了身上的白色羽绒服，脸颊泛著一层不正常的红，说不清是被西北风吹得，还是心情有些激动。
今天是公布美利坚交换生录取名单的日子，从十月提交申请到现在，整整两个月的煎熬，终於要见分晓了。
行政楼前的公示栏旁早已围得水泄不通，大多是和她们一样提交了申请的学生。
每个人的目光都死死黏在公示栏正中央那张粉白色的公告纸上，纸页被风吹得微微卷边，上面用黑色油墨印著明年春季交换生的录取名单，下方一行行排列著录取人员的名字，密密麻麻的，像一张攥紧人心的网。
公示栏前的空气里，一半是欢喜一半是悵然。
有人一眼扫到自己的名字，当即兴奋地跳起来，拉著身边人的胳膊大声嚷嚷；也有人目光在纸页上逡巡几遍，没找到熟悉的名字，便垂著头，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背影都透著落寞。
王婷和萧萧费了些力气才挤到前排。
两人都没说话，只是下意识地紧紧攥住了对方的手，指尖冰凉，带著微微的颤抖，像是在互相汲取一点力量，又像是在共同承受即將到来的结果。
王婷的心跳得飞快，咚咚地撞著胸腔，她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目光立刻在公告纸上快速扫动起来，一个个名字在眼前掠过，她死死盯著，生怕错过自己的名字。
突然，身边传来一声短促又惊喜的惊呼：“有我的名字！”萧萧眼睛一亮，指向公告纸中间的位置，语气里满是欣喜和激动。
顺著她指的方向看去，英语系那一栏里，清晰地印著“萧萧”两个字。
“婷婷，我选上了！我真的选上了！”萧萧用力攥了攥王婷的手，两人的手心都沁出了薄汗。
她转头看向王婷，眼神里带著急切的期待，“婷婷，快找你的名字，肯定也有你！咱们一起去美利坚！”
“嗯。”王婷用力点了点头，喉咙有些发紧。
她重新將目光投向公告纸，这一次，她看得更慢、更仔细，从开头到结尾，一行一行地逐字核对，来来回回翻找了三遍，指尖甚至顺著每一行名字的边缘轻轻划过，连备註里那些细小的说明文字都没放过。
可那两个熟悉的、她在心里默念了无数遍的“王婷”，始终没有出现。
心里那点原本燃烧著的、带著期盼的火，像是被猛地泼了一盆冷水，瞬间熄灭，只剩下一片冰凉的灰烬。
寒意顺著四肢蔓延开来，连带著指尖都开始发僵。
她明明和萧萧一起准备的申请材料，一起熬夜修改文书，一起在自习室里练习口语，一起畅想过到了美利坚之后，要去看自由女神像，要去逛异国的校园，要一起完成交换期的学业——————
她以为她们能一起踏上那趟飞往美利坚的航班，可现实却给了她狠狠一击。
“婷婷————”萧萧的欢呼声戛然而止，她回头看见王婷惨白的脸色，那双原本亮闪闪的眼睛瞬间黯淡了下去，到了嘴边的欢喜硬生生堵在喉咙里。
她声音都变得发涩，“要不————要不咱们去问问行政楼的老师？说不定还有其他的名额没有公布，或者是漏掉了？”
“不用了萧萧。”王婷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有些飘忽。
她们俩一起报的名，院系、专业都一样，如果真有遗漏，怎么会偏偏漏掉自己，却有萧萧的名字？
她心里清楚，这就是最终的结果了。
“恭喜你啊萧萧。”王婷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真心的笑脸，眼眶却先一步红了，鼻尖发酸得厉害，连呼吸都带著细微的颤抖。
她是真心为萧萧高兴，可这份高兴里，又裹著难以言说的失落和羡慕。
萧萧看著她强装坚强的样子，心里也是又喜又涩。欢喜是因为多年的留学梦终於圆了，可酸涩却来自好朋友的失落。
她们曾约定要一起出国，如今自己得偿所愿，王婷却落了选，这份喜悦里，终究是掺了杂质。
她伸出手，想拍拍王婷的肩膀安慰她，可手伸到半空又停住了，怕自己的触碰会戳破她强撑的偽装，最终只是轻轻攥了攥她的手腕，声音放得很轻：“婷婷，我————”
“萧萧，我没事的。”王婷打断了她的话，深吸一口气，努力將眼眶里的湿意压回去，终於挤出了一抹还算平静的笑，“其实我原本就有些捨不得离开京城，现在这样，也不用再纠结了。”
“嗯。”萧萧应了一声，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顺著她的话往下接，“外面风大又冷，咱们回宿舍吧？”
她想借宿舍楼的电话，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家里人。”
“你先回去吧，我想自己走走。”王婷轻轻挣开了萧萧的手，语气里带著一丝疲惫。
她现在既不想回热闹的宿舍，也不想去安静的自习室，就想一个人待一会儿，消化这份突如其来的失落。
萧萧看了看她，终究是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叮嘱了一句“外面冷，別待太久，便转身朝著宿舍楼的方向走去。
人潮渐渐散去，公示栏前变得空旷起来。
王婷独自站在原地，西北风吹得她的羽绒服猎猎作响，也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
她心里像压著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又闷又堵。出国这件事，不只是她自己的心愿，更是父母的期盼。
父母知道她获得报名资格时，高兴得逢人就说，把她当成家族的骄傲，叮嘱她一定要好好准备。可现在————折腾了两个多月，终究是一场空。
她甚至有些后悔，如果当初没有获得这个报名资格，是不是就不会有这么多期待，也不会有现在这么深的失落？
不知何时，天空中飘起了细小的雪，轻轻落在她的头髮上、肩膀上，很快就积了薄薄的一层。
王婷的手从羽绒服口袋里伸出来，看著掌心空空的样子，连拨通家里电话的勇气都没有。
她抬头看了看灰濛濛的天空，雪越下越密，落在脸上和掌心，冰凉刺骨。
这个冬天，好像格外的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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