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崩解神国

2026-0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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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0章 崩解神国

就在两则真假不同的消息传来时,伏牛水泽在蛟君眼中,变了个模样。

须臾白波滚滚,江底有光明升起。

水元之气充沛,旋转如涡,从中现出一口海眼。

海水被它照得通青,酷冷异常。

水元所过之处,那些深水里的鱼介之类承受不住,恰似入了冰天雪地的沸水一般,兀自在冷气中乱蹦乱窜,渐渐身子一横,肚皮朝上,便即化作冰雕,沉入江底。

便是那些水中妖魔也好不了多少,不知剎那间暴毙多少。

只是,这口海眼,尚且有些模糊不清,忽隱忽现。

隨时在存在、虚幻两种状態中闪回。

蛟君目露迷茫之色,一时之间,不知是否选择相信。

它欲走水化龙,游入大海,必须利用这口直通海外的海眼。

否则,若真让它兴风作浪,狎水过江,此行数万万里,不知还有多少劫难等著它。

说一句十死无生也不过分!

天地法理改易,早已不是远古之时。

时代变了,人心也不古了。

不知多少老傢伙,会为了它这一身龙肉、龙皮鋌而走险,先干上一票,然后远走海外!

然而海眼也不是那么好藉助的。

非得它凝聚浑身道行,绝不留反悔的余地,雷霆闪窜飞出,熬过海眼中的种种阴寒煞气,挺过无儔撕裂之力。

根本不能有半点迟疑!

可是————

如果现在判断有误,那口海眼,乃虚假之物。

蛟君一旦动了,无法归入大海,那就相当於仪轨失败,彻底打断了它的化龙。

所以现在对於蛟君来说,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

两难!

而这,便是人族的言语討封之能。

暗合天地伟力不说,还让蛟君心底种下怀疑的种子,若无大毅力、大智慧,根本难以勘破个中执妄。

人身虽先天屏弱,但身中有九窍百脉、三百六十骨节、八万四千毛孔,皆有神明驻守,得天公地母之恩泽。

但凡妖物想炼化横骨、入道蜕凡、完成某些破境仪轨,莫不需要跟人类打交道。

所以————

“尔等人类,居然坏我千年修持?”

蛟君看著水中那七八只龙子龙孙,哪里不知道这些都是人类所化,不由得勃然大怒,身形只是一个翻涌,便狂风暴雨大作,江底暗流狂乱。

化作畸龙的一眾鰲山道院武者,只是闷哼一声,便纷纷被撞散,生死不知。

而就在此时—

遥遥的,忽有宏烈杀机隔空锁来,透发百里之远,宛若紫雷罡风,剎那间便让那乌云妖气轰然开裂,搅烂成齏,露出其上那一派澄净天地来!

这是,武道宗师的杀意!

蛟君猛地转过头来,仰天嘶啸,扭动著百丈蛟躯,在乌云中爬纵,伸展肢体,顶住这一杀意。

而且,在蛟君的感知中,有两道!

两道宗师杀意!

只是一大一小,前者熟悉,乃那铁鈺。

后者稍稍陌生些,但论血脉气息,似乎也是铁鈺族人。

蛟君的躯体,骤然一僵,继而面露悲哀之色,低吟道,“我要死了。”

“对面,有一个半武道宗师。我已没了退路。”

正拼命顶著蛟龙威压,划舟漂於江面的祝涛闻言,面露迷茫之色。

不是,一个武道宗师很好理解,就是铁鈺宗师。

那剩下的半个,是什么情况?

武道宗师还能论半个的?

半步极限宗师大圆满?

尸气阴滓”这一关隘,简单粗暴。

真意圆满后,能迈过去,便是武道宗师。

过不去,轻则走火入魔,重则当场暴毙。

哪有卡一半,一会儿进去,一会儿出去的?

不过既然是蛟君所说,祝涛自然不会怀疑。

他心底也猛地一沉。

铁鈺,这两个字莫说放在三百年前了,便是今日,於武清县乃至整个顺天府、京畿附近,都是一个响噹噹的名字。

摘武道神明,熔铸浑圆体,乃武道至高成就。

三百年前,横压江湖!

而不知是否是巧合,长白圣朝两京十三布政使司,外加土司秘藏地,共计二十二州府。

但基本每隔百年,各州府才有可能出一尊武道宗师。

似乎武道宗师的问世,需要百年气运的积攒。

所以,每一位武道宗师,都可称为————

百年第一流!

三百年前,乃铁鈺。

两百年前,乃汪海川。

尽皆出身通州武清县!

而这一百年呢?

尚无定论,尽在爭渡!

人的名树的影。

听到铁鈺將至。

祝涛顿时急了,开口劝阻。

“蛟君,何需悲观,如今有我等相助,只需大发神威,携大运河之威,彻底湮了武清县!”

“便是铁鈺就如何,人力又穷,岂能与天斗?”

反正跟铁鈺斗的又不是他祝涛!

然而蛟君垂下那狰狞的巨首,眼下蛇眸闪烁,奇怪道,”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水淹武清县了?”

“我只想借海眼入海,什么妖潮、洪涝、灾祸,与我何干?”

“甚至,若非铁鈺多次阻扰,坏我好事,禁绝水泽海眼,我早就跑了!”

话落,蛟君终於下定决心,以近乎坠落的姿態,撕裂重重雨幕,朝著下方汹涌浑浊的江面一头扎下!

周身鳞片翕张,蜷缩爪牙,隱介藏形,收敛了蛟龙的全部暴戾与威严。

一心,只想投入海眼,跑路海外!

什么?!

而祝涛闻言,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陛下为何未战先逃?

他们从一开始,就没弄清楚这场孽蛟过境,水淹武清县的真相?

那他们还投什么敌,当什么人奸?

“孽蛟休走!”

然而,就在下一刻。

嗡!

只听得尖锐的破空啸声如同万鬼哭嚎,炸响开来。

两道笔直乌光,一前一后,一大一小,横江而来。

“那是什么?!有什么东西飞过来了?”

船只上一眾武者惊得目瞪口呆。

只见得江雾被气血衝散,月光下,铁鈺眸中锐光熠熠生辉,分明不修仙法遁术,但光凭宗师肉身,竟能如【采】仙家一般,捕捉到天地间流动的各种罡气,霸道无匹,强行拘拿!

他的身影化作一道金色流光,每次於水面借力都伴隨著空气炸裂的轰鸣。

骨骼发出龙吟般的清响,肌肉虬结间进射出毁灭性的力量,气流在他身前凝聚成近乎实质的壁墙,又被瞬间撞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所过之处,云层被撕裂,狂风被拋在身后,仿佛將整片天空都型开了一道沟壑!

就这样,他居然不借一苇一草,单凭一口胸中气,便横渡百里水波!

武者虽不能飞。

但没说武者不同通过各种驭气、轻功之手段,凭藉刚猛无儔的肉身之力,硬生生滑行数十里!

猿猱攀援,体迅飞鳧,飘忽若神。

而在铁鈺身后,陈顺安就显得有些狼狈了,脸色涨成紫青色,一脚下去,水面摸过膝盖。

若非铁鈺不时分心,拉他一把,他根本无力跟上。

他陈顺安毕竟只是三分之一的武道宗师,唬唬真意武者,那是绰绰有余。

但跟铁鈺一对比,那真是漏洞百出,远不如他。

嗖!

铁鈺的身影骤然出现於伏牛水泽江心处。

“蛟君往哪里走?”

他仰天望向那头蛟龙,周身气机囂厉,只是横拳一砸,霸绝的拳劲似欲翻天,只教江水下沉,天光扭曲,排山倒海般朝著蛟君而去,生生止住其坠落之势。

“铁某,欲借你內丹一用。”

伏牛水泽,不远处。

倖免於难的鰲山武者,褪去畸龙之状,恢復人形,夺取数艘船只后,跟凤池武者陷入廝杀之中。

数十艘快船、楼船纠缠碰撞,火光四起,映照著翻腾的浊浪。

赵光熙一刀斩杀面前武者,面容又忍不住化作狸猫状。

他看向不远处,那好似神魔之斗的战局。

“这就是武道宗师吗?以一己之力,可搏蛟龙?唔,老陈与之对比,倒是明显差了一大截————

赵光熙心情有些复杂。

既怕兄弟过的苦,又怕兄弟盖过吾。

不外乎於此。

不过唯一能给赵光熙带来些许安慰的是,便是老陈似乎也难以迈过尸气阴滓”这一关隘,卡在宗师境界前。

“还好还好,不至於太离谱————”

江面之上,剑气纵横,刀光如匹,掌风呼啸。

不断有人从甲板上坠下,砸入江中,溅起巨大水,鲜血很快染红了周围的水域。

轰隆!

一艘楼船轰然炸裂,木石齐飞。

单通天一抹嘴角血跡,满脸狰狞的从中滚了出来。

他没料到自己一露面,便引得凤池道院这边群情激奋,联手围攻。

尤其是为首者,还是孝廉公王植呈,真乃他生平仅见的强敌,他只是不慎分神了一瞬,便被其抓住破绽,差点命丧当场。

“我不能死,我不能死在这里!!”

看著王植呈急速闪烁,持刀杀来的身影。

单通天眼底掠过一丝疯狂和不甘之色。

“我乃通州张家,遗落田野的麒麟子,更是得张师青睞,乃是註定成为武道宗师,问鼎仙途的人!”

“我怎么能死?!”

单通天的眼睛余光,瞥到远处,那道跟铁宗师並肩而立的身影。

“为什么,为什么是他?他陈顺安为什么能这么强?”

“连铁宗师都对他假以辞色,並肩作战,凭什么?!”

单通天心头一股邪火腾”地烧起,不甘、怨毒、自惭形秽各种复杂情绪纷至沓来。

尤其是,一想到不久前,他误以为陈顺安就是铁宗师,露出的那一副鞍前马后的諂媚泥腿子模样。

就像是一把匕首,在他名为自尊的薄膜上反覆穿刺。

一个声音在心底疯狂叫囂,“站在那里的,该是我!受眾人追崇敬畏的,也该是我!总有法子——总有法子叫他陈顺安————”

与其相似的廝杀场景,还发生在这片水域的许多地方。

而所有人都知道,决定此次胜负的因素,不在他们这些真意武者这边。

而在————

那一蛟、两人身上!

“铁阳侄儿,速来相助!”

铁鈺头露煌华,一尊元神出窍,神仪莹朗,只是一抓,便携无边伟力,將蛟君拦在水面之上。

然而或许是见久不能取胜,陈顺安更是毫无自觉,居然一直作壁上观,还不出手。

铁鈺终於有些按耐不住,出口高喊道,——

“今日我叔侄两,携手斩此蛟龙,挽武清之將倾,方才不负父老乡亲所託!”

“別听他瞎说!”

蛟君闻言,发出一声讥讽冷哼。

“他快老死了,为了延寿续命,这才將我拦在武清县————若是他放开江禁,我早就远赴海外了,根本不会殃及武清县!”

铁鈺摇了摇头,道,“荒谬!我铁鈺乃武道宗师,一身傲骨,即便大限將至,即將坐化,也岂会受困生死迷障?”

铁鈺张嘴,宛若长鯨归川,海量气浪纷纷倒灌入他腹中,一瞬间便夺尽数十里之內的各种气机,换来他一身更加凶猛灼烈的气血!

他看向陈顺安,目光平静道,“武清县自古以来,便深受大运河漫漶之苦,若能得此蛟內丹,定住海眼,降服水浪,可保武清县五百年风调雨顺,鱼虾满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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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是看陈顺安居然还愣在原地,迟迟不为所动,铁鈺眼底掠过一丝失望之色,道,”铁阳侄儿,你莫非真的怀疑我?”

“差不多了。”

忽然,陈顺安猛地抬头,面露释然笑容。

什么差不多了?

铁鈺愣了下。

蛟君也奇怪看来。

此刻,在陈顺安的感知中,隨著武清县的那位灵官庙祝,分润福水,传播【太一玄冥】之威名,使信仰遍布整个武清县。

香火大盛!

整个武清县,都似乎化作陈顺安的陆地神国,跟他產生了某种冥冥之中的联繫。

【权柄·分水】

【分水:分波辟浪,划定水界——而可梳理一定范围內的水脉】

【受你分水者,亦欠下因果,可收回曾饮之水】

神道之可怖,不在於其他,便在於一饮一啄间的因果报应。

凡陈顺安之信徒,受水元大帝神性之约束,尽在宝誥神宫留其名姓。

只需他陈顺安愿意,便如生死薄勾销性命般,可收回曾赐下之恩泽。

而欠了陈顺安的因,那可是需要十倍、百倍的果,来偿还!

还是那句话。

陈顺安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现在在哪,更不知道铁鈺和蛟君谁善谁恶,谁真谁假。

他只知道自己要大开杀戒了!

所以————

他一念之间,意念回归神宫,毫不犹豫,掐灭一切有关於宗师图录中,所得之香火。

顿时,他的耳边隱约响起无数声悽惨的哀嚎声,紧接著那千万道香火寸寸碎裂,透出刺目神光,灿若云锦。

更是溯源倒流,作用於满场百姓身上。

剎那间,武清百姓身上身上骤然亮起无数淡蓝流光,顺著七窍、毛孔疯狂向外剥离,化作一道道莹白丝线,衝破屋顶,直衝天穹。

街头上,妇孺的哭嚎、壮汉的嘶吼、老者的哀求交织,却挡不住福水剥离的势头。

陈顺安始终面无表情,不为其动摇。

与此同时,他清晰察觉到,这片天地对他的恶意、反感、憎恶、诅咒。

“怎么回事?”

铁鈺猛地回头,察觉到武清县那冲天而起的流光和死意,神情恍惚间,一道沛然霸道的天意,从天而降,落入他身。

他浑身气机暴涨数倍不止,那出窍的元神,更是好似一尊冉冉升起的神灵,睁开双眼,朝陈顺安斩来。

“尔等域外天魔,居然残害生灵,屠戮一县百姓?”

铁鈺目露痛恨之色。

残害生灵?

陈顺安忍不住轻笑。

整片天地、宗师图录中,唯一算得上是生灵、具备本灵自我,乃確切真实存在的,唯有那道————

宗师残念!

所以,跟什么虚无幻象讲人权啊!

速通就行了!

而看著那朝自己斩来的铁鈺元神,陈顺安摇头道:“来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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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落,最后一道,系身於铁鈺身上的那道稀薄香火,兀的掐灭。

铁鈺似有察觉,面露不甘之色,眼珠子都红了,歇斯底里的狂吼一声,“我只是想续命,我只是想打破那些狗日仙家们的牢笼,不再一次次轮迴沉迷於图录中,为何————”

嗖!

流光一闪,铁鈺的身躯便寸寸崩裂,化作齏粉。

而诡异的是,武清县那些百姓们死后,也並无尸骨,只是化作稀薄一念,百转千回,又归还天地。

轰隆隆!

隨著整个小天地的生灵几乎死绝。

天空撕裂,雷电纵横,山岳崩裂,风火雷电重排。

春木凋零,夏枯萎,秋实腐烂,冬雪消融,四季界限模糊,万物生长的轨跡被彻底打乱。

整片天地开始快速崩解,归於混沌。

蛟君看著这一幕,神色茫然,愣在原地。

我要干啥来著?

“还不走?”

陈顺安忽然回头,看向蛟君。

“唔唔唔,我走矣!”

蛟君猛地反应过来,纵身一投,便入水泽之中。

庞大的黑影在深邃的江水中急速下潜,搅动暗流,隨著光芒一闪,便入海眼之中。

便不知去向,更不知生死。

这一刻,整个宗师图录都陷入崩解之中。

而陈顺安身形一动,似有察觉,出现在一道念头之前。

这道念头通体剔透,泛著琉璃光泽,每一缕光丝都蕴含著最精纯的武道至理o

此乃,宗师残念。

陈顺安毫不犹豫,一把抓住,顷刻炼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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