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5章 吏治

2026-01-17
字体

第405章 吏治

在草军这个外部最大的威胁告一段落后,赵怀安终於可以开始发展自己的內政了。

而要想发展內政,首要就是整顿吏治,这是一切的核心和前提。

没有一个精干、忠诚的干部队伍,任何政策下放下去都会变形,最后成为害民扰民的结果。

所以,这也是歷代政治改革往往总是失败的原因。

於是,赵怀安开年第一件事,就是和一眾藩內长吏下新的吏事章程。

这些都是赵怀安和一眾幕僚以及藩內的积年老吏们討论一月后的结果,目前会先在光、庐、寿三州试行。

其实这件事本身也是一个迫在眉睫的事情。

隨著鄂州大捷的尘埃落定,以及保义军治下从三个州扩张到六个州后,赵怀安的保义军,也正式从一支地方性的军事集团,转型为一个掌控著淮西六州军政大权的庞大机构。

而地盘的急剧扩张和人员的迅速增加,使得原先那套相对简单的、带有浓厚个人色彩的管理制度,已经远远无法適应新的需求。

为此,赵怀安在和幕僚、老吏们的討论后,又结合了唐朝的官制、后世的记忆,以及保义军自身发展的实际情况,亲自设计了一套被后世称为“吏规”的制度体系。

这套体系,从人事管理到日常办公,从军功赏罚到文书档案,几乎涵盖了方方面面。

首要的一个就是署事制度。

署事也就是后世所说的上班。

在保义军中,这一点被提升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赵怀安深知,军队、幕府的效率,直接关係到生死存亡。而本朝的署事制度在到了乾符这会时,已经相当散漫。

所以自在光州建立节帅幕府时,便以身作则,与麾下核心將佐“未明已即事,过晡始散”,励精图治。

就是从天没亮就要干活,天黑才散。

而现在,这套署事制度赵怀安准备推广到光、寿、庐三州的所有州、县衙门以及各级军营之中。

这些细则由幕府整理后,颁布为严格的《署事条例》:“凡我保义军治下,无论文武官吏,每日卯时闻鼓即起,辰时必须聚於公厅圆坐,参议词讼,理会公事。除节帅府颁布之法定假日外,任何人不得无故缺席废务。”

为了確保这一制度的执行,赵怀安还引入了后世的“签到”制度。

即每个衙署和军营的门口,都设有一个“公座文簿”,也就是签到簿。

所有官吏每日抵达后,必须亲笔署名画押。若有公干外出者,也必须在文薄上註明事由与去向。每日酉时公事结束,还需再次署名,方可离去。

对於违反署事条例者,惩罚也是异常严厉的。

节帅幕府的督查对此有明確规定:“有禄官吏人等,今后无故不至公厅聚会议事者,第一次通报批评,罚俸一月;第二次当眾决杖七下;第三次决杖一十七下;此后再不悔改者,罢了官职,永不敘用!”

这个规定无疑是相当严格的。

然而,当时在幕府先行试用的初期,依旧有“佐吏,日高方聚,未午即散————更有甚者,非时出城游猎,耽误公事”的现象发生。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为此,赵怀安在颁布这个细则时,专门补充了:“凡所有官吏,必须辰时早聚,即便当日公事毕结,亦需留守公厅,以防不测之紧急军务,申时之后方可散去。”

而为了防止下面阳奉阴违,赵怀安从黑衣社中分了一支“锦衣社”出来,直接隶属在幕府下,负责不定期对各州县衙门进行突击检查。

目前来说,“锦衣社”只有对內的监察之权,也只对治下官吏署事做监察,为的就是杀一杀晚唐官场上的鬆散懈怠之风。

当然,至於这个对內的“锦衣社”会不会扩大职权,那就不清楚了。

总之,因为是负责监察考情,所以目前大部分长吏都没有什么意见。

毕竟他们也早就不满於州县府衙佐吏们的迟到早退现象了。

而赵怀安治理吏事的第二弊,就是官吏们的稽迟之害。

——

所谓稽迟,也就是公事拖拉、效率低下,是所有官僚机构都普遍存在的病。

同样的,赵怀安也如每一个上位者那样,对此深恶痛绝。

他不止一次在內部会议上强调:“稽迟之害,比於贪墨!贪墨者,能害民心,能毁藩本;而稽迟者,同样害的是民心,是藩镇之本!”

尤其是鄂州战事结束后,大量的战后抚恤、恩赏的事务尤其多,这个问题变得尤为突出。

有些阵亡將士的抚恤迟迟发不到將士家人手上,甚至都有人托人到了赵家巷子问这个事。

赵怀安听了大怒,以为是出了贪腐大案,於是让人严查,最后才晓得,就是小吏顢预不作为,懒散。

为此,赵怀安亲自下令,由节帅幕府政院牵头,制定了严格的《公事时程细则》。

该细则规定,將所有公务,按照其复杂程度和紧急程度分为三等:“无需查阅旧档、可当即批覆者,为常事,最迟五日程必须处理。”

“需查阅旧档或与他司协商者,为中事,最迟七日程必须处理。”

“而需计算薄帐、实地勘察乃至多方諮询者,为大事,最迟十日程必须处理“”

o

所有公文,在接收之时,便由专门的文吏根据其內容,盖上“常”、“中”、“大”三种顏色的印章,並註明办结期限。

“所有公文,並要在限內发遣了事。违者,无论官职大小,计其违限之日远近,隨时决罚!”

这一条陈是前光山县令,现在的光州刺史吴玄章条擬的。

吴玄章出自盐铁度支系统,后面又在光山县处理多年庶务,后来在赵怀安就任光州刺史后,又条陈榷茶场一事,最后取得成功。

所以当赵怀安成为保义军节度使后,除了寿州刺史的本官外,他举荐了吴玄章作为光州刺史,当然,也只是刺史,而没有任何兵权的使职、差遣在。

而吴玄章本人就对官吏稽迟感嘆尤深。

他告诉赵怀安:“稽迟害民,甚於违错。若词讼到官,立便决断,案牘之间虽有错漏,小民若觉衔冤,隨即亦可別处赴诉。”

“可官吏顢预,唯恐担负责任,事事不为断决。至於两造屈直,已然明白显见,却故意拖延。轻则数月,甚则一年二年,以至本官任期已满,接任者更换数人,而一案仍悬而不决。”

这一点,赵怀安和吴玄章的观点一样,那就是不作为的官吏比做事犯错的官吏更是蠹虫。

因为官吏作为幕府官吏的触手,一旦不作为,那就相当於幕府失能,到时候就是有脑子,但半身不遂也是等死。

而官吏做事犯错,该治病治病,该处罚处罚,总会在教训中成长,在错误中靠近正確。

保义军现在就是要清汰官场老油子,大胆任用敢做事的精干官吏。

所以最后,吴玄章建言,虽然幕府对稽查一事考核很严格,但却没有具体的罪责,终究难以根治此病。

於是他建议:“擬合照依违限条画,初犯之职官,罚俸一月;两犯者,罚俸两月;三犯者,则决杖並罢黜其职!”

要晓得这种事是多得罪人的事,甚至他吴玄章自己也是官,这昨日之刀焉不会落在明日他的头上?

但吴玄章就是提了,而且是在初四的大议上当眾提的,就是告诉所有人,这事在他!

但也由此可见,为何赵怀安会提拔吴玄章作为光州刺史了,实在是这老吴也是任事之官!

最后,赵怀安对这份建议大加讚赏,並立刻採纳。

他认为,只有將责任落实到人,才能真正克服“稽迟”这一顽疾。

而且他也晓得,这种制度没有监察,最后也就是一纸空文。

但这种事情就是到了现代也没有什么好办法,所以赵怀安只是增加了各州长吏到幕府匯报的频率。

从以前的一年一次,变成了一月一次,每月望日,也就是每月十五號或者十六號的时候,要对上个月的工作向政院条陈匯报。

而无论是上面的署事、稽迟,其考核的结果最后都会纳入官吏转迁的评价体系中。

官吏都是唯上的,只有上面关心,能让他升官,才会有动力去推动,所以赵怀安也自然对症下药。

其实当赵怀安一连说完署事、稽迟二事的时候,幕府一眾三院文武的脸色都不怎么好,毕竟这一件件都是落在他们头上的紧箍咒。

而当赵怀安说第三事的时候,人人高兴了,只因为这一条说的就是假期休沐一事。

赵怀安深知,一张一弛,方是文武之道。

他並没有像魏博那些藩镇节度使那样,真把官吏当成了耗材牛马,他志在天下,整肃制度也是为了磨炼出精干能用的官员。

所以该有的福利是不能少的,尤其是假期上,直接有三种。

一是法定休假日。

这个其实没什么好说的,都是国朝现在执行的。

就是凡是皇帝生日,给假三日;冬至,元正、寒食,各给假七日。

然后是立春、重午、立秋、重九,各给假一日。

当然,若遇紧急军务,则不在此限。

此外,赵怀安还保留並改革了自古以来便有的“旬休”制度。

他將每月的初一、十五定为固定的休息日,让官吏们可以沐浴更衣,处理私事。

这样算下来,每月的法定休息日,大约在四到五天,基本保证了官吏们必要的休整时间。

然后就是丧假。

自古以来忠门必取於孝子门之內,所以赵怀安也鼓励推行孝道。

他规定,凡是官吏的祖父母、父母去世或需要迁葬的,许给假奔丧,时限为三十日,迁葬为二十日。在假期之內,俸禄照常支给。

不过对於国朝一直执行的父母去世,须守丧三年的“丁忧”制度,赵怀安则进行了区別对待。

他深知,对於一支处於创业阶段的军事集团而言,让核心將领、幕僚离职三年,是不可想像的。

因此,他规定:“丁忧之制,乃中原孝道之本,文官当守。然军情紧急,武將之丁忧,可上报节帅幕府,由节帅亲批夺情起復”。凡军中將校,父母丧亡,给假百日,以尽孝道,百日期满,即刻返营。若有不归者,以逃兵论处!”

这一规定,既照顾了传统礼法,又保证了军队的稳定,可谓是两全之策。

最后就是病假和事假。

官吏有病有事不能署事,都必须请假。

请假的报告,在保义军中被称为“假身状”。凡是请假三日以上者,都必须以“假身状”上报幕府。

假期结束返职时,也需要再次具报。若有谎称病假、无故旷职者,一经查实,立刻严惩。

而地方官员和幕府的请假流程一样,也是先报本属主官,再由主官上报州府备案,各级衙门,都必须设置“假身文簿”,由主官每日一次登记核实,並亲自署印,以示郑重。

以上无论是病假或事假,百日以內,薪俸照常发放。

但超过百日的,则作离职处理,称为“作闕”。要想再做事,得满一年以后,才能重新向吏司提出申请,等待安排新的职务。

以上皆是人事上的管理制度。

其中大部分都是来源於国朝初期的制度,少部分是赵怀安根据实际情况调整的现在的保义军作为淮甸大藩,无论是制度还是军备都要有自己的章程,虽然依旧是隶属在朝廷体制下,但实际已和河朔三藩一般,可自成一体了!

所以赵怀安才冒著忌讳,向目前惯用的国朝吏事开刀!

只要能培养精干能用的官吏,让朝廷忌讳就忌讳去吧。

而除了这些制度之外,赵怀安最重要改革的就是案牘管理制度。

什么是官僚制度,实际上就是通过案牘来管理地方,这才是官僚制度的核心管理手段。、

只有案牘管理有章程,幕府这个官僚体制的行政效率才能有保障。

赵怀安在西川草创团队的时候,军中文书管理极为混乱,甚至可以说是聊胜於无。

这种情况,一直到王鐸这些西川幕府的老吏们的加入,才开始搭建起一个案牘管理的框架。

后来到了光州之后,王鐸就发现最新的案牘基本到了四十年前就不再开始备案了。

而户口、銓选、军需、工匠、钱穀、田亩等事,哪个不需要过往的案牘材料作为参考?

所以这一次,由別驾王鐸亲自带领政院议定章程,直接在节帅幕府中,设立架阁库。

这个事事关重大,远远不是什么工作留痕的目的,直接事关保义军的税基。

自国朝行了两税法后,实际上国朝的税基从原先的人头税转变为了土地税。

人头税是非常好收的,在技术上几乎没有难度。

只有一个官吏他会数数,他就能算清一个里社的人头税总共有多少。

所以自古以来,徭役、口算钱,是朝廷税收的重要来源。

但人头税的缺点是,他好算却容易流失税基,因为人是长腿跑的,无论是託庇於势力人家,还是寺庙、山林,这些人头税就都收不上来了。

而这也是国朝艰难以后不再租庸调了,而是改成了两税法,因为人都因为战爭死了,逃了,哪里还能收得到税?

可人死了,逃了,土地却跑不了。

一个地方的土地只要有人耕种,就说明有人在积攒財富。

那只要对土地徵税,自然就可以解决税基不足的问题。

但土地税跑不了,却有一个问题,那就是非常难计算。

因为土地並不都是整整齐齐的,北方有大片平原还好些,南方的田地非常碎裂,所以常常难以计算土地的真实面积。

此外,土地的流转追踪也复杂,一块地这边一片是他家的,那边一片是你家的,收税的官吏要確定產权就得先折腾一番。

还有一些土地还很特殊,比如有些河滩地,他有时候有田,有时候又被淹了,一旦淹了,这快税基就没了,所以这就要求税吏对税源变动还要非常灵敏。

但现在赵怀安的出现却给此时全面转向土地税提供了技术条件。

在他第一次见王鐸的时候,两人吃酒的时候,赵怀安就给王鐸讲过微积分。

而微积分这个工具出现,就是为了解决不规则土地面积。

其实此时徵收土地税也有一套数学工具,但这种工具太复杂了,远不如微积分工具更加简练。

最重要的是,微积分工具传授简单,不需要真懂里面的原理,只要按照死记硬背的公式,就可以运算。

所以赵怀安后面是有让王鐸专门开班教授微积分,他有时候也去讲,就是为了培养第一批税务铁军。

他们就是大业的根基,甚至决定百年兴衰。

在具备了能验算微积分的数学入门税吏后,赵怀安还將后世的鱼鳞图册技术提前拿出来用。

所谓鱼鳞图册就是土地帐册,上面会用图画先画出土地的大概形状,这样下一次新的税吏直接拿图册看,就能確定你家的土地面积对不对了。

然后在图画的旁边再標註坐落、面积、四至、地形及土质等信息,以保证税基的准確。

最后,任何地方的田土质卖都必须到官府登记变更,违者无效。这在制度上就保证保义军手上的土地图册是最新的。

这样,县里备原始档案,然后州里做匯总档案,最后六个州全部匯总到保义军幕府,由幕府保管。

所以不仅幕府有架阁库,各州、各县都要有,相关事务也必须由县令之下的主簿或典史专人负责。

正因为案牘如此重要,所以赵怀安制定了极为严格的制度。

他规定:“诸有司案牘籍帐,必须分类编次,登录在册,方可入库架阁。各级主官,於任满交接之时,必须將案牌交割,作为考绩的最重要一项,若有缺漏,毋敢不慎!”

不过他也明白这种制度要想推行下去,难度还是非常大的。

一个是,事权重了,地方就要多配人手,而人手一多,財政的压力就大。

然后有些偏远县城,甚至连像样的库房都没有,更別说有效的案牌管理了。

此外,隨著时间的推移,案牘的数量会越来越多。

现在还行,等经年累月搞下去,迟早会堆成屎山不可。

但儘管如此,赵怀安还是下令,案牘工作必须要抓,管理必须要严!

他也不管十年后,只要这最关键的十年中,案牌制度能为他提高行政效率,增大税额,那就值得!

以上这些说完后,军將武士们还好,因为他们主要管操练、带兵就行,最大的压力还是在幕府三司和各州署衙上。

所以当这些人混混涨涨,面露苦涩时,时不时就说一些困难,赵怀安也一点没惯著他们。

他就站在那“民脂民膏”四字牌匾下,对在场所有人说了这样一句话:“想要升官发財者,不要入我保义军!你可以向我辞呈,我会为你送到朝廷那里,到时候你们有门路就自去!我绝不相拦!”

“可你要是入我幕治,我就当你是自己人,对於自己人,我赵大从不惜吝恩赏!可你要是犯吾法,惟有剑耳”

“可懂?”

就这样大过年的第一天,对官吏的第一头就这样砍下去了!

这里面有大量支持赵怀安改革的,普遍都是他提拔起来的,但原有三州还依旧存在大量的旧有官吏,这些人的觉悟可就没这么高了。

所以新政下去吧,不说怨声载道吧,但也是哀嚎一片。

而且,中唐以后本就多“中隱”的官场混子,尤其是像州县的参军、別驾本身就是以前安排贬斥朝官的地方,这些人就是来领个俸禄然后旅旅游的。

现在赵怀安这鞭子是直接抽下去,而且甭管你是谁,要不你就走人,要不就干活!

很多官混子也弄不过赵怀安,毕竟人家一藩之主,最后吃不消就真的掛印走人了。

而赵怀安也一点所谓没有,走就走了!

你不想当就別当!有的是人当!

这片土地最不缺想当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