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你给的价格太高了
下乡收货前,许梦菲研究了不少的资料,尤其是网上铲地皮们拍的视频。
根据她的分析,现在进村只有两种情况。
一种情况是:全是破烂。
收货的人跟刚出生似的,五块钱的铜钱都当个宝贝。
老乡用来拴狗的石狮子,村口没人要的石头凿的猪食槽,早些年用来平整晒场的石碾,胖大妈家醃咸菜用的酱色罈子———
反正只要不是新的,有点包浆,就能收。
收完还告诉观眾,现在农村都没有真东西了,能收到这种东西,没有空手回去,就已经很不错了。
还有一种情况是:老乡的手里全是宝贝,
什么商周的青铜器,明清的官窑瓷,绝版的古钱幣,虽然没有国宝帮那么夸张,但其实也差不太多。
卖东西的老人,往往说的有鼻子有眼的,要么是几几年打仗的时候捡到的,
要么是多少年前拆老房子的时候发现的。
总之全是值钱的东西。
看收货的老板你骨骼惊奇,市场价十几万的东西,两万块就卖给你了。
其实,就是在县城地摊进的货,专门骗那些,看了短视频,就跟风进村收货的萌新。
这种萌新有一个明显的特点,那就是穿得乾乾净净的,白色的运动鞋上沾点灰都要拍两下,而且手里肯定拿著摄像机,像採访来的记者。
为了不被村民们当成生瓜蛋子,不仅何涛,其他三人也都入乡隨俗,换上了乡土气息浓郁的棉袄。
尤其是许梦菲穿的红绿撞色的牡丹花大棉袄,刚一进村,就和村口砍菜的大妈撞衫了。
大妈一看,哎呀姐妹,咱俩这衣品一样啊,真是有缘份。
人家这才停下手头的工作,跟何涛他们打招呼:
“老板,你们今年是不是行情不太行?往年这个时候,收货的人都来了好几茬。”
“今年就来了个收中药的,而且还出不起价,给的价格,还不到往年的三分之二呢。”
“乡党,现在这时节,生意可不好做呢。』
何涛略懂一点陕省的方言,说话的时候,语气词拿捏得死死的。
大姐听了,很是惊讶,为什么这样一张军艺校草的脸,说话能有正宗的羊肉泡饃的味道。
何涛自己知道原因。
因为被老乡认出来你是外地来盗墓的,那真是往死里打啊!
所以当地的方言必须得掌握,哪怕你说话口音,更像隔壁汉中或者宝鸡,但必须得是西北味儿。
“那你们是来收甚的?”
“咱们是来收老东西,铜钱、陶瓷的瓶瓶罐罐儿,你家可有?”
“没有没有。”大姐摇摇头:“早十几年前就卖光呢。”
“不过你们今天来得巧,我听说村里有人,昨个拆老房子的时候,摸出不少好东西。”
“你可以去看看。”
运气这么好?
何涛赶紧跟大姐道谢,带著三个人往村里走。
农村的老房子真能拆出东西,那种悬在房樑上的铜钱、银元就不说了,就土墙的墙体中间,都有可能藏著宝贝。
“何涛,你別信那个大妈说的。”
许梦菲悄然之间改变了称呼,因为正儿八经的情侣,要么叫对方宝贝,要么叫对方的名字。
她已经在逐渐適应自己的新身份了:
“大妈看到我们就打招呼,明显是村口的情报站啊,咱们刚转身,她就在发微信,很明显是通知村里的老乡,可以把假货拿出来了。”
“咱们现在进去,会被做局的。”
“那咋了?”何涛笑嘻嘻的反问道:“快过年了,我给老乡们送点钱,让他们买年货,没毛病呀。”
“反正花的是公司的钱。”
“你放心吧,我来的时候都跟老唐说好了,遇到真东西,花老唐的钱买;有意思的假货,花公司的钱买。”
“还有这种好事?你早说啊。”
许梦菲有些后悔不迭的说道:
“我刚才看到田里有个石羊呢,那个东西好啊,肯定是真的,咱们替唐老板买回去吧。”
“哈哈哈,你知道那个石羊有多重吗?应该有整整一吨。”
“和尚你说是吧?我记得你搬过。”
“不止呢。”和尚摇摇头:“许嫂子你不知道,这种石羊我以前动过念头,
估计有1.5吨重。”
“咱们四个人合起来都搬不动。”
“所以,菲菲你还是做个人吧。”何涛哈哈大笑了两声:“老唐他好歹帮了你的忙,你给他带石像生回去,再把他家地板压坏了。”
“我知道啦。”许梦菲有些尷尬的笑了笑,她本来还为自己发现了真东西而高兴呢。
几人继续沿著水泥路往村里走。
刚才的大妈没说谎,昨天应该確实有人拆房子,路边有一处房屋的废墟,明显是新的。
像是房主人的一个中年汉子,这时候正在房前的空地上,烧著拆下来的废弃木头,浓烟滚滚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庄稼地在烧桔梗。
老唐之前踩过点,那家被盗了祖坟的人家,还要再往里走一会儿才到。
但是何涛看到大哥脚边的几块砖,突然就迈不动腿了。
这不是汉砖吗?
果然,老房子就是有东西,这种砖头大概率是拆房子拆出来的。
很多上了年纪的老人,都有拾荒的习惯,尤其是当年过了苦日子,讲究勤俭致富的那一批人,拾荒简直是必备技。
在咸阳这种地方,路边发现汉砖不稀奇,但是有捡砖头的习惯,捡青铜器也很正常吧?
何涛没有饥渴到看到两块砖就控制不住自己的地步。
但,这东西给了他一个打招呼的理由。
他冲身后的小谭给了个手势,示意她可以开始录视频了。
何涛盗墓贼的直觉告诉他:墓主人,不,房子的主人,阳宅里有宝贝!
“乡党,我是收货郎。”
“这是我的团队。”
“刚才我们来的时候,有个大姐跟我说,昨个有人拆房子,家里有宝贝,介绍我来收货的。”
何涛强行把自己和村口的大妈扯上了关係,这叫语言的艺术。
大哥听完,果然没有排斥,而是笑著站了起来。
何涛赶紧递上一根华子。
看到大哥熟练的把烟別到了耳朵后,热情的上来跟他握手,何涛知道这波有戏。
“你是汉中的?”
“啊,对,我这口音挺明显的吧?”
“是挺明显的,我们这边好久没有汉中的收货郎过来了,你们走得远啊。”
大哥点点头,做了个请的手势,他的老婆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的,拿了几个红色的塑料凳子过来,给四人坐下。
寒暄过后,何涛直入主题,让大哥赶紧把家里的宝贝拿出来。
他自称“汉中现金王”,持幣收货,童叟无欺。
大哥看见一皮包的钞票,眼睛都直了一下,赶紧催促自己的老婆,把昨天拆出来的宝贝拿出来。
“你怎么就这么篤定他有宝贝啊?”许梦菲在何涛的耳边小声的问道。
“因为他接烟了。”
“这就相当於收了定金,就算他家没东西,现刨祖坟也要卖我点啥,不然他肯定不好意思。”
何涛半开玩笑的解释了一下,就看到大嫂抱著一个黑釉的陶罐走了过来。
他赶紧上去接过罐子。
好傢伙!罐子里竟然满满当当的全是铜板,面上的一层都是光绪元宝。
这就是乡党的收藏啊,什么叫底蕴?这就叫底蕴。
“这一罐子铜板,有多少个啊?你们数了没有?”
“数了,我婆姨数了整整一个小时,两千八百多枚。”
大哥说这个数字的时候,先是很兴奋,但是隨即嘆了口气:
“就是一枚银元都没有,全是铜板。”
“我实在想不通,你说这要是换成一罐子银元,那得值多少钱呢?”
“银元?那乡党你后半辈子就可以躺平了。”
何涛笑著扒拉了两下罐子里的铜板,有点提不起兴趣。
目前看上去都是光绪元宝的普版,这种东西存世量实在太大了,一枚有评级的光绪元宝,正经古董店也就卖30块。
要是走批发,还是这种品相不好的,十块钱一枚都算多了。
当然,这里有两千八百多枚,按照大哥老婆说的话,里面但凡有一枚珍稀的,就捡漏了。
“我看网上说,有的光绪元宝,一枚就能卖几百万呢!”
“嫂子不是本地人吧?”
何涛听对方的口音有点怪。
“嗯,我是外地嫁过来的。”
“那怪不得了,你不了解我们这边的情况。
“这种铜板,从我师傅那一辈起,光在我们汉中,收了起码有一万多枚了,
莫说几百万一枚的,就是几万一枚的,都没见过。”
何涛笑呵呵的摇了摇头,把罐子递了过去:
“这漏,我捡不了。”
“乡党,有没有精品的古董给我看看,不行我就先走了。”
何涛假装起身要走。
大哥连忙站起来了,轻轻按了一下他的肩膀,让他稍安勿躁,
“老板,银蒸饃你收不?”
银蒸饃就是古钱幣爱好者常说的“银馒头”,指的是一种半球形的银锭,造型很像刚出锅的馒头。
不过真品的银锭,和馒头差距还挺大的,因为真品银锭的底部会有蜂窝状的孔。
馒头要是这样就没人吃了,说是颗粒很粗的玉米面做成的饃还差不多。
大哥这件银蒸饃,品相很不错。
尤其是正面“鼎丰祥”三个字,直接是一眼大开门的水平。
何涛在手里掂量了一下银锭的重量,超过半斤,但是又不到一斤的样子。
结合大小判断,应该是清代標准的十两银锭。
“老板,你看半天了,到底收不收?”
“收,当然要收。”何涛伸出一个巴掌:“五千,卖不卖?”
“这么贵?”大哥挠挠头,神情惊讶的问道。
这个银锭他称过,就七两重,按照现在白银5块钱一克的回收价,也就值一千七。
他想著看在古董的面子上,再往上加个一千就差不多了,没想到何涛直接加了三千多。
“对著哩,就是这么值钱。鼎丰祥的银锭,是当年巴蜀那边的,没想到竟然都流通到咱们这里了。”
“乡党,这个价,你觉得行不行?”
何涛做生意一直都很有良心,一直按照老把头说的毛利率50%的原则,即用市场价的一半从老乡们手里收东西。
这价格,已经比出土价高了。
刨去人工、水电、房租、车马费这些成本后,根本就挣不著什么钱,主要是为了方便探墓。
“行啊!”大哥点点头。
不过他媳妇似乎对这个价格不是很满意,用胳膊肘顶了顶她男人,在旁边说:
“这个拍卖能卖1万3呢,你咋个5千就卖了。”
“啥意思?你不让人老板挣钱了?”大哥看著自家婆娘,没好气的说道:“再说了,网上说的,那能当真吗?”
“你忘了隔壁吴老二他爹,在网上看到有人说,乾隆通宝也能值两百万,傻乎乎的找人去拍卖。”
“结果呢?交了两万多的拍卖费,人家告诉他今年拍不了,要等明年。”
“你就不怕也上当啊?哪有钱在手里踏实嘛!”
两口子当著何涛的面大声哗哗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大哥有西北男人的雄风,
把自己婆娘的小心思给压了下去。
“这么说的话,网上那些骗子,其实是在帮这些下乡收货的人啊。”
许梦菲在何涛耳边小声的分析道:
“农村消息的传播速度这么快,有一个上当,十里八乡的人都知道了。”
“以后谁还敢在网上找人拍卖啊?”
“其实不光是这些骗子,很多博物馆的工作人员也在帮忙呢。”何涛笑著说道。
他去年来这边的时候,跟著老把头从一个大爷手里,收到了一个存钱罐。
一个宋代口的小陶罐,里面全是因为生锈和土黏在一起的铜钱。
这类东西,一般是古人逃难时留下的,
大爷告诉老把头,这东西他挖出来有两年多了,先是警察上门,发现他快八十了,就没再管他,只让他以后挖的时候,注意安全。
接著是县博物馆的专家上门,让他把东西捐了,博物馆可以给他五百块钱加一面锦旗。
大爷说,要不是那个专家跑得快,他指定要用小时候討米学的打狗棒法,教训对方一下。
专家跑的时候,他直接告诉对方,就算两百块卖给收货郎,他也绝对不上交。
不蒸馒头爭口气。
过了几天,那个专家又上门了一次,这次他换了身打扮,打扮成收货的贩子,出价两百,结果被大爷识破了。
再后来,存钱罐作价八百,卖给了老把头,转手就卖了四千。
很多农村的老人就是这样,第一个想占他便宜的人,他恨得最厉害,后面被其他人坑了,他反倒无所谓。
主打一个情绪价值也是价值。
而网上的骗子、上门的专家,经常就在第一的位置,上门收货的都排第二第三了。
看面前的大哥大嫂商量完了,何涛伸手准备掏钱。
但是大哥摇摇头给他拦了下来,小声的问他:
“老板,你胆子大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