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数日?, 楚常欢没料到会在眉州见到顾明鹤。
他一如从前那般朗月清风,温润如玉,这般瞧去, 倒真是一副君子的模样。
怔然间, 楚常欢想起那日?在纸扎铺外见到的两个男子,直到此刻才反应过来,他们是嘉义?侯府的下人,难怪瞧着眼?熟。
顾明鹤手?里提着礼盒,站在门槛外问道:“我能否进来?”
来者是客,楚常欢没有拒绝,待他进入院里方开口道:“你是京官,怎会在眉州?”
顾明鹤道:“你走之后, 我便向陛下辞官了,天涯海角皆任我去。”
楚常欢愣了一瞬, 很快便将情绪敛尽:“外面天寒,进屋坐罢。”
两人先后步入堂内, 楚锦然见到顾明鹤时也露出了诧异之色,不由询问他是因何而来,顾明鹤解释道:“去年平夏城一战之后,我就无心入朝为仕了, 听闻眉州物?产丰富, 人杰地灵, 于是来此做点生意。”
楚锦然道:“莫非住在隔壁的那位商老爷就是你?”
“小本生意,哪是什么商老爷, 让爹见笑了。”顾明鹤眉眼?微弯,续道,“得知您和欢欢住在隔壁, 整好今天又?是孩子的周岁诞辰,我便备了些薄礼前来探望。”
若说这是巧合,楚常欢自然不信的,或许从离京那日?起就该想到了,顾明鹤不是梁誉,绝不会轻言放手?。
然而令他意外的是,顾明鹤来眉州这么久了,竟能忍住一直不露面。
思忖间,姜芜已取来一副碗筷,一并?斟了杯酒:“顾郎君请慢用。”
楚常欢虽然交代过周岁宴从简,但姜芜和厨娘还是费尽心思备了满满一桌的佳肴,因着天寒,桌上置放了一只泥炉,炉上架着铁锅,锅中是浓白醇香的骨头汤,经炭火烧沸后将鲜切的肉片放入其?中,涮熟了蘸一蘸酱料即可食用。
吃过午饭,轮到晚晚抓周了,他从琳琅满目的宝物?中挑了一柄做工精湛的剑,爱不释手?地握在手?里,楚锦然笑道:“这孩子长大后定是位行侠仗义?的剑客。”
顾明鹤也道:“日?后我可以传授晚晚剑法。”
言下之意,他会长居眉州。
楚常欢没有他的接话,对众人道:“晚晚该午睡了,我先带他回房歇息。”
楚锦然道:“去罢,我与?明鹤说会儿话。”
*
眨眼?便是十月中旬,天气愈发?严寒,如今私塾装置妥善,楚常欢着手?招收学子。
眉州已有一家官学,但门内学生多为权贵子弟,楚常欢所设私塾并?无限令,家贫者亦可入学。
到了月底,私塾正式开课,学生们每日?晨间来此,正午下学后还能归家帮衬父母做些活计。
楚常欢每日?忙着授课,顾明鹤亦未闲着,他在东街开了一家米铺,连日?来辗转奔波于眉州辖下的乡县,先后收购了数百石的稻米,偶尔也货物?短缺时,还会前往蜀州、汉洲等?地运粮。
楚常欢原以为顾明鹤仍会向从前那样对他纠缠不休,可事实并?非如此,他二人虽做了邻居,顾明鹤却鲜少登门,只掐着点在他巫药复发?时出现?,与?他行几回房事,纾解药瘾。
除此之外,再无任何逾矩。
今天乃冬月十五,时逢私塾朔望日?休沐,眉州也恰好迎来了今冬的第一场雪。
楚常欢闲来无事,陪父亲下了几局棋,姜芜便围在暖炉旁烤栗子,熟透后尽数剥给晚晚了。
楚常欢吩咐道:“栗子积食,少给他吃。”
姜芜笑了笑:“最后一颗,吃完就没有了。”
晚晚能听懂她?的话,登时不满:“给!给!”
姜芜严肃道:“你爹爹有令,不能再吃了。”
晚晚转头爬向楚常欢,抱着他的腿站了起来,委屈道:“爹爹,给~”
楚常欢落下一子,缓声道:“乖乖听话,让姜芜姑姑给你蒸甜糕吃。”
晚晚紧皱眉头,生气地拍了拍他的胳膊,旋即转身,朝姜芜奔去。
父子两人正专心对弈,却在这一刻不约而同?地抬头,目光紧凝着孩子,眼?里俱是错愕,就连姜芜也愣了片刻。
——方才还在屋内爬来爬去的孩子,竟毫无征兆地迈步行走了!
因是初次走路,晚晚无法把控行速,短短几尺之遥,他几乎是小跑过去的,“扑通”一下扎进了姜芜的怀里。
楚常欢难忍欣喜,试图让他再走一回,因而张开双臂道:“晚晚,快到爹爹这里来!”
稚子似乎回过味儿来,后知后觉起了惧意,用力地摇了摇头。
楚锦然也轻言哄道:“乖孙儿,让祖父抱一抱。”
晚晚仍不为所动,索性缩进姜芜怀里。
楚常欢立刻取来一袋梅肉圈儿,不及他开口诱哄,晚晚便似闻到了味儿,从姜芜怀里挣脱,展开双臂,本能地朝爹爹走去,嘴角的涎水直往外淌。
楚常欢目不转睛地盯着孩子,唯恐他跌倒摔伤,待他靠近,便迫不及待一把抱住,激动道:“我的好孩子。”
晚晚开口索要:“给。”
楚常欢捻出两只梅肉圈儿递给他,宠溺地揉了揉他的脑袋:“好好好,给你。”
姜芜欣喜道:“凤哥儿竟能走路了!老爷说得没错,让他多爬,走起路来果真稳当!”
楚锦然不由打趣:“你以后成婚生子了,可莫要强迫孩子及早走路,一切顺意而为。”
姜芜赧然:“奴婢没想过嫁人,伺候您和公子就足矣。”
楚常欢道:“别说傻话。”
姜芜顿觉无地自容,胡乱往炉中加了一瓢木炭,支吾道:“奴婢……奴婢去烧一壶热水!”
灰溜溜跑出去后,竟许久没再回屋。
傍晚,顾明鹤命脚夫搬来一袋面和两袋米,楚常欢立刻取了一贯钱递与?他,顾明鹤无奈道:“非要如此见外吗?”
楚常欢道:“你是做生意的,有买有卖,何来见外一说?更何况开业时已白白送了我们两袋米,怎能再让你空手?而回?”
顾明鹤道:“我不收你钱,你留我吃顿便饭、饮盅热酒如何?”
楚常欢强势地把钱塞进他手?里,道:“一码归一码,饭可以吃,但钱也得收下。”
顾明鹤拗不过,只好暂且收了钱,旋即与?他一道进到堂屋内,围炉聚饮。
入了夜,寒风凄凄,停了几个时辰的雪又?扑簌簌地下了起来。
楚锦然这些天旧疾复发?,断断续续地咳嗽,已有多日?不曾沾酒,馋得厉害,此番因有顾明鹤在,便借着待客的由头贪吃了两盅,正待偷偷续杯时,被楚常欢一记眼?神制止了,只得悻悻然放下酒壶,笑向顾明鹤道:“慢些吃。”
顾明鹤忍俊不禁,口里恭敬道:“爹,这酒甚烈,我吃多了头晕,您也少吃点。”
楚锦然叹了口气,道:“诶,好。”
晚晚打从白日?里会走路后,便开始满屋子乱跑,眼?下吃饱喝足,越发?来劲,提着一只竹篾蚂蚱来到顾明鹤身前,糯声道:“虫虫!”
顾明鹤目注孩子,淡淡一笑:“给我的吗?”
晚晚毫不吝啬地伸出手?:“给!”
楚常欢沉默地看向他二人,眼?里闪过几许复杂的神色。
顾明鹤接过那只蚂蚱,温声道:“谢谢你,晚晚。”
楚锦然亦将此情此景纳入眼?里,他观摩着儿子的脸色,旋即吩咐姜芜道:“姜芜,给顾郎君煮一盏茶。”
不等?姜芜应声,顾明鹤已接过话道:“不必了——眼?下天色已晚,您早点歇息罢,我改日?再来拜访。”
话毕起身,向楚锦然拱手?辞行,楚常欢一言不发?地跟在他身后,将他送出屋外。
新雪凛冽,院中的草木皆已萌白。雪片似鹅羽翩然飘飞,悄然停落在楚常欢的发?梢上。
顾明鹤随手?从他发?间拨下一片硕大的雪花,不过瞬刻便在指腹上消融。他望向夜空,忽而开口道:“眉州的雪远不及临潢府那般凛冽。”
楚常欢心下一紧,却未应声。
顾明鹤笑道:“方才晚晚给我送竹蚂蚱时,你是否一直提心吊胆,唯恐我加害于他?”
楚常欢道:“我并?无此意。”
顾明鹤欲言又?止地凝视着他,须臾又?道:“快回去罢,莫要受了凉。”
楚常欢点点头,待人离去,便关?上院门,折回屋内。
这场初雪来势汹汹,亥初时刻小院就已覆白,眼?下晚晚已熟睡,姜芜和楚锦然也回屋梳洗了,楚常欢独自在堂中静坐,直到炉子里的炭火燃尽,方拿着灯台回到寝室。
他望着趴睡在枕上的孩子,不禁想到去年的今日?,晚晚尚被麻姑收养着,临潢府的雪深过脚踝,严寒刺骨,呼气成冰。
顾明鹤恨梁誉,连同?他的孩子也恨之入骨,所以当初才会不惜一切痛下杀手?。彼时晚晚提着竹篾蚂蚱走向顾明鹤时,楚常欢的确有过提防之意,可他没想到顾明鹤竟会接过那只蚂蚱。
窗外雪声簌簌,楚常欢坐在床沿,捏着晚晚伸在被褥外的手?,无可奈何地叹息道:“孩子,你快些长大吧。”
*
正月一过,蜀地转暖,楚锦然得闲,便把屋后那块荒地锄了出来,待到惊蛰再撒些菜种,静候抽芽。
晚晚每日?跟着祖父去地里玩耍,无论?晴雨天,都弄得满身泥回来,姜芜索性?给他买来一把小锄头,让他玩个尽兴。
晌午梳完豆苗,楚锦然将施肥器具放入墙角的杂物?蓬内,回头对坐在泥地的孩子道:“乖孙儿,走了。”
晚晚立刻提着竹篮从泥里爬起,迈着小腿哒哒哒跑来。
楚锦然方才一直在清梳次等?豆苗,未曾顾及孙儿,这会儿不由好奇,朝竹篮里瞥了一眼?,这一看过去,登时骇了一跳:“小祖宗,你如何弄得这么多蚯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