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巫山顾(一)

2025-12-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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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承凤, 你给我过来!”

“过来就要挨打,我又不傻!”

楚常欢气得两眼一黑,抡起廊下的笤箸便追去院里了, 晚晚见状拔腿就跑,拉开院门时?,与迎面而来的顾明鹤撞了个满怀。

“阿叔救我!”晚晚如蒙大赦, 立马躲至他?身后, 紧紧揪住他?的衣袍不肯放手。

顾明鹤拦住怒气冲冲的人,笑问道?:“孩子做错了什么,竟让你如此生气?”

楚常欢道?:“你自己问他?。”

顾明鹤回头,只见晚晚垂着脑袋, 模样甚乖巧, 遂温声相问:“晚晚,你又为何?惹爹爹生气了?”

晚晚低声道?:“我带弟弟去抓了蚯蚓。”

楚常欢冷声补充:“他?还给晏晏抹了满头的泥。”

顾明鹤一面笑, 一面拿走他?手里的笤帚:“孩子尚小, 说几句便是,莫要动怒, 别气坏了身子。”说罢将?晚晚拉出,道?, “快给爹爹陪个不是。”

眼见自己的靠山把心偏向了爹爹, 晚晚审时?度势, 近前几步, 扯了扯楚常欢的袖角:“爹爹, 我错了。”

“你现?在?知道?错了, 可?你下次还敢。”楚常欢没好气地说。

五六岁的孩子,正是狗都嫌的年纪,男孩天性使?然, 更甚顽皮。

见晚晚垂首不语,宛如鹌鹑,楚常欢慢慢消了怒气,转身回到屋内。

晚晚偷偷觑了他?一眼,旋即抱住顾明鹤,嬉皮笑脸道?:“阿叔,你真好!”

顾明鹤道?:“阿叔再好,也不及爹爹,爹爹虽有些严苛,但他?很疼你,以后少惹他?生气。”

晚晚努嘴:“知道?啦。”

此子纯真,自咿呀学语时?起,便是由顾明鹤充当父亲一角,长年累月地陪伴着,时?日一久,孩子对他?愈发依赖,无论喜悲,皆会告知于他?。

顾明鹤对此自是欢喜的,可?他?也会时?不时?地回想起当年在?临潢府的那些事,彼时?他?被猪油蒙心,被仇恨蒙眼,一心要除掉梁誉的孽种,竟忽略了“晚晚也是楚常欢的孩子”这一事实。

——即使?他?做不到爱屋及乌,也该顾及楚常欢的感?受,但他?没有。

一朝错棋,满盘皆输,如果那时?他?能冷静以对,楚常欢便不会想着要逃走,他?们之间……或许早已圆满。

“阿叔,你在?想什么?”晚晚行至檐下,回头见他?仍驻足原地发着愣,不由好奇。

顾明鹤回神,笑向他?道?:“阿叔在?想,傍晚是否要宰一只鸡给你爹爹炖汤喝。”

晚晚兴奋道?:“我也想喝汤!”

顾明鹤道?:“那阿叔这便去杀鸡炖汤,你回屋陪爹爹和晏晏,莫再惹他?生气了。”

晚晚点头应道?:“好。”

晏晏如今已满两岁,成日跟在?哥哥身后跑,偶尔哥哥淘气,拿他?取乐,他?亦开开心心,不哭不恼。此番洗净发间的泥垢后,当即迈着小短腿跑到哥哥身前,张开双手要他?抱。

楚常欢往地砖上铺了一张竹席,并?将?竹篮里的玩具悉数拿出,兄弟二人便盘坐于此,嬉闹玩耍。

约莫过了盏茶时?刻,姜芜握着一把红彤彤的鸡颈羽来到屋内,旋即剪下两块碎布,并?寻来几枚古旧的铜钱,做了两只毽子,与哥俩同玩。

晚晚在?顾明鹤名下学了两年剑术,身法略有些长进,与姜芜踢毽子时?可?畏得心应手。晏晏在?一旁瞧着,忍不住想要掺合,摇摇摆摆走了过来,姜芜一个不留神,一脚踢出毽子,直击晏晏脑门儿,吓得她失声惊呼,不知所措,晚晚见状飞速扑向晏晏,两人一齐倒在?了竹席上。

毽子擦着晚晚的耳廓飞过,击在?案旁的灯台上,“哒”地一声坠地。

姜芜惊魂未定,忙抱起晏晏胡乱摸了一通,楚常欢亦是骇得不轻,对晚晚道?,“疼不疼,可?有摔伤?”

晚晚摇头:“爹爹别担心,我没事。”

姜芜面白?气促,好半晌没说话。

傍晚吃了饭,众人皆在?院里乘凉,楚常欢近日新得一册话本,目下便独自待在?寝室,斜倚在?美人榻上,一面吃着用井水冰镇过的葡萄,一面翻阅书籍。

案上的香炉里贮有一截艾香,烟丝袅袅,可?驱蚊虫。

未几,顾明鹤推门而入,几步走近,在?他?身前蹲了下来,掌心贴在?蜷曲的膝上,轻轻揉了揉:“看的什么书?”

楚常欢合上书册,懒洋洋地注视着他?:“志怪话本。”

顾明鹤道?:“听说安淮瓦舍近日新上了一支戏,也属志怪类,乃一狐妖迷恋上凡尘书生的故事。”

楚常欢颦眉:“怎的又是狐妖和书生?”

顾明鹤含笑道?:“狐精妖媚,勾魂摄魄,纵是神仙罗汉也忍不住动凡心。”

楚常欢听?出他?意有所指,遂摘下一颗冰葡萄喂给他?,却在他张嘴的一瞬收了手。

顾明鹤怔了怔,旋即倾身,追着那颗葡萄而去。楚常欢似是有意逗他?,成心不让他?吃上,奈何?美人榻并?不宽敞,楚常欢躲避片刻,很快便没了退路,顾明鹤将?他?逼在?角落里,俯身将那颗水盈盈的葡萄一口含进嘴里,纤白的指尖亦被唇舌裹住。

楚常欢噙笑望着他?,问道?:“甜吗?”

顾明鹤咬破葡萄,脆嫩的果肉在?口中爆开,甜汁四溢。

冰凉的葡萄水溅在?指尖,教楚常欢下意识缩手,却被男人紧紧咬住,不肯松嘴。

“你咬疼我了……”他?低咛一声,似在?撒娇。

顾明鹤卷了卷他?的指尖,旋即松开他?的手,低头吻上那双娇艳的唇,熟稔地撬开齿关,将?口中的葡萄肉送入他?嘴里,果肉在?两人的舌尖化开,如蜜糖蕴散,甜腻沁人。

遽然,虚掩的房门被人推开,晏晏握着一只竹编的蚂蚱跑了进来,嘴里连声唤着“爹爹”。

楚常欢心下一惊,慌乱地推开身上的男人,被迫咽下葡萄肉,并?迅速舔净嘴角的水渍。

晏晏似乎并?未注意到爹爹和父亲的异样,递来蚂蚱,委屈道?:“爹爹,坏了……”

顾明鹤接过那只断翅的蚂蚱,三两下便修补妥善,塞给他?道?:“好了,快出去玩罢。”

晏晏确认竹蚂蚱已被修复,这才欢喜离去,楚常欢面红耳赤,嗔责道?:“有孩子在?,你还这么放肆。”

顾明鹤笑而不语,转而从盘中摘下一颗葡萄,剥了皮喂给他?:“听?爹说他?明日要去成都府拜访旧友,还会把晚晚带在?身边。”

“爹确有此意。”楚常欢嚼着葡萄,语声含糊,“他?说凤儿成日读书练剑,失了童心,所以带孩子出去玩一玩,若非晏晏太小,否则也可?以跟祖父一块儿游山玩水了。”

顾明鹤点点头,道?:“刘员外邀我明晚去江月楼赴宴,我就不在?家陪你吃晚饭了,亥初便能回来。”

楚常欢道?:“嗯,我等你。”

翌日清晨,楚锦然带着长孙坐上马车前往成都府,晏晏见哥哥走了,也追赶上去,焦急喊道?:“哥哥,哥哥!”

顾明鹤当即把孩子抱在?怀里,哄道?:“哥哥和祖父去探亲,两日后就回来,咱们晏晏还小,离不了爹爹和父亲,等晏晏长大了也能随祖父同往。”

楚锦然对他?们挥了挥手,继而放下帘幔,令车夫驾车。

“哥哥!”瞧着马车悠悠驶离,晏晏急忙从父亲怀里挣脱,哭着追了出去。

楚常欢几步赶上,抱着晏晏道?:“哥哥回来时?给你带栗子糕和梨花糖,晏晏乖,不哭了。”

晚晚趴在?车窗口,得意地笑了几声。

马车渐行渐远,晏晏转身埋进楚常欢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鼻涕糊满了他?的衣襟,楚常欢无奈,对姜芜道?:“你把晏晏带去私塾,学生们闲暇时?还能陪他?玩耍,免得他?在?家里闹腾。”

姜芜笑道?:“好。”

祖孙俩离开后,小院变得格外冷清,傍晚用膳时?,晏晏又吵着闹着要哥哥,从前他?吃饭便是由哥哥一勺一勺喂饱的,楚常欢和姜芜都哄他?不住,头疼不已,姜芜提议道?:“要不把侯爷叫回来吧,晏晏好歹乐意与侯爷亲近。”

楚常欢道?:“他?在?江月楼赴宴,亥初才能回来。”

姜芜蹙眉轻叹:“早知如此,我就该带上晏晏随老爷一块儿去成都。”

楚常欢亦是无奈,只得把晏晏抱去院中,摘两朵花与他?玩耍,姜芜趁机端着饭碗追在?后面,两人一唱一和,总算哄着孩子把碗里的饭菜吃尽。

大抵是今日闹得太久,不多时?,晏晏趴在?楚常欢的肩头昏昏欲睡,姜芜赶忙带着孩子去洗澡,而后把他?哄睡。

小院彻底陷入沉寂,仅余墙角的蟋蟀仍在?鸣叫。

楚常欢独自坐在?桂树下纳凉,约莫在?戌时?七刻,一名小厮火急火燎地来到院中,对他?拱手道?:“楚公子,请您随小人去一趟江月楼,我们老板……在?等您。”

此人名叫赵五,乃米行的伙计,因为人机灵,时?常跟随顾明鹤外出收购米粮,平日若应邀赴宴,也会把他?带在?身旁。

楚常欢疑惑道?:“他?为何?不回来?”

赵五面露难色,支支吾吾道?:“小人……小人一时?解释不清,您快些随小人去江月楼罢。”

见他?这般焦急,楚常欢便去屋内对姜芜叮嘱了几句,转而随赵五出门,坐上马车直奔江月楼而去。

江月楼是眉州最?恢宏的一座酒楼,刘员外与顾明鹤做了几年的生意,多数时?候刘员外都会在?家里宴请顾明鹤,一旦江月楼出了新酒,他?便邀顾明鹤来此吃几盅酒,解解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