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同伴的调侃，先前提出赵小莫可能是男生的守火人沉默了。
“先排除男生。”钟萍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她脸色略显苍白，“我有预感，赵小莫的真实身份是女生。”
黄发武担忧地看向她。
他心知肚明，这哪是什么预感，而是她以燃烧自身精血为代价算出来的。
“既然钟萍这么说，那就先排除男生。”烛老苍老的脸上看不出丝毫波澜，声音沉稳。此刻绝非心软之时，若不能找出那人，他们这次不死也得脱成皮。
“文风回报说，赵小莫极为优秀，似乎掌握着培育规则文字的方法，且对精神力的运用异常娴熟。”一位始终闭着双眼、形如枯槁的守火人缓缓开口，声音干涩，“我认为，排查范围应锁定在秘经系、炼神系。”
“不错。”烛老微微颔首，“那就先排查这两个系中，近期在规则文字或精神力运用上表现优异的学生。”
不多时。
“秘经系和炼神系的女生人数一共84人，我按照她们近期的实战成绩和表现情况，排出了前十名。”守火人中，看着最年轻的青鸟说出了自己整理出来的数据。
“居然有个新生。”另一名守火人墨恒诧异。
“她是今年的新生王。”钟萍看了一眼，说。
“你很了解她？”青鸟问。
钟萍摇头，“不算了解，但是她的污染抗性应该很高。”
污染抗性很高？
烛老蓦然睁开眼，抽走他们谈论的这个学生的资料。
“安知夏？”
烛老凝视着资料上的名字和照片，指尖在粗糙的纸面上轻轻摩挲，“我记得文风那丫头说，赵小莫能直视祂而没有生命危险，亦没有疯。所以她的污染抗性肯定会很高。”
“安知夏！”烛老有了决定，“炼神系这周学生的试炼场地在哪？”
“白玉城。”青鸟忙说。
“能否联系神器‘启’，请祂调取白玉城内所有学生的实时影像？”烛老抬眸，目光深沉如渊。
“我即刻前去沟通。”青鸟领命，身影似一阵轻风般掠出阁楼，消失在昏暗的回廊尽头。
不稍片刻。
青鸟的身影很快便重新出现在门口，她面色肃穆，手中托着一面氤氲着混沌气息的古朴石镜。
“神器‘启’已应允。”她声音微沉，“但祂言明，白玉城现在处于‘封闭’期间，强行窥视会引起白玉城主的注意。若被发现，就算学生的课堂任务完成，祂也无法将学生传送回学校。所以我们只有一次、至多一分钟的时间。”
“一分钟？”
太短了。
烛老眉头紧锁，形成一个深深的川字。
她主要怕安知夏并不是‘祂’要找的人。
若找错，再锁定下一人恐怕更不容易。
空气仿佛凝固，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烛老身上，等待着他的最终决断。那石镜上氤氲的混沌气息微微波动，仿佛在提醒着他们，时机正在流逝。
最终，烛老有了决定。
“我打算联系祂，让祂亲自确认。”烛老说出了自己的打算。
“这能行吗？”墨恒担忧，那个不可说怪物看着并不像很好说话的样子。
“除此之外，你还有其他更好的办法，能在一分钟内得出确切的结论吗？”烛老反问，目光扫过众人，“我们承担不起误判的代价，也未必还有第二次窥视的机会。唯有让寻找者与被寻找者直接‘照面’，才能得到最准确的答案。”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在汲取最后的勇气。
“至于后果……若安知夏真是‘祂’要找的人，那么‘祂’的注意力会被完全吸引过去，结局不用多说，自是圆满。若不是……”
烛老的话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那未尽的含义——若不是，他们可能会承受祂被惊扰的怒火，但总比找错人强。
“联系吧。”
烛老不予与其他人多说，闭目沉下思绪小心翼翼地牵动那道一直悬浮在云川大学上空一直监视着所有人的恐怖意识。
“找……到……了？”一道无法分辨来源的声音直接在众人灵魂深处响起，缥缈不定，似远似近，带着某种非人的空洞感。
烛老强压下灵魂本能的惊惧，将关于安知夏的影像与信息通过意念传递过去：“此人疑似您所寻找之目标，名为安知夏，现位于白玉城。”
“白玉城？”声音猛地逼近，仿佛直接在每个人的颅腔内震响，令所有守火人神魂俱颤。
“找到她，带回来！”祂的命令带着不容置疑的急促。
“暂时不能，而且，我们并不确认此人是不是赵小莫！”烛老话音刚落，闷哼一声，脸色苍白，血气上涌。
显然，她的话惹怒了祂。
“您可以亲自确认。”烛老强行咽下翻涌的气血，语速极快地说道，每一个字都重若千，“如果是她，我们才能更改她的任务让她回来。”
四周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那道可怖的意识并未离去，冰冷的意志在众人心头盘旋、权衡。
良久，就在众人几乎无法承受这无声的压力时，祂终于松口，只吐出两个冰冷的字：
“确认！”
烛老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将全部心神灌注于石镜之中。镜面混沌之气剧烈翻涌，光芒大盛，清晰的景象瞬间投射在众人眼前的虚空中。
画面中，正是安知夏在鸿运楼房间内的情景。她微微侧首，正一脸认真地与身旁戴着帷帽的玉浔真低声交谈着什么。
忽地，玉浔真身形几不可察地一顿，头微微上扬，仿佛穿透了无尽时空，直直“看”向了窥视的源头。几乎同时，他身旁的安知夏也似有所感，话音戛然而止，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抬起头，环顾四周。
就在她抬首、完整露出正脸的那一刻。
“轰！”
一股无法言喻、超越想象的恐怖气息，如同实质的潮水般瞬间淹没了整个空间！石镜上的画面剧烈扭曲、闪烁，随即彻底湮灭。
烛老与所有守火人皆心神剧震，灵魂仿佛被冻结。
是祂！
并非隔着无尽虚空的意念投映，而是一部分蕴含着本源力量的意志，真真切切地降临于此！就在他们身边。
然而那道冰冷的“存在感”仅仅在室内停留了一瞬，甚至未曾真正“看”他们一眼，便裹挟着碾碎一切的恐怖威压，化作一道无形的洪流，朝着白玉城的方向，安知夏所在之处，决绝地奔涌而去！
这是离开了？
烛老僵立在原地，浑浊的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直到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如潮水般彻底退去，他才缓缓地确认。
祂，确实离开了。
所以，这个名叫安知夏的，确实是祂要找的那个人？
一时间，所有守火人心中浮现出这么一个念头，随即一抹隐忧涌上心头。
但他们这会儿管不了那么多，谁能想到这怪物还能变卦的，不让他们把人带回来，而是自己亲自去找人。
“烛老，”青鸟急切地看向为首者，“是否要立刻联系白玉城城主？或者至少提醒那个学生一声？”
“白玉城城主？”烛老目光扫过众人，“你们谁有交情？”
“我认识。”墨恒沉声应道，眉头却紧锁着，“但已是三十多年前的往事了。如今的她是否还是我认识的那个‘她’，谁也说不准。”
这话让室内气氛为之一凝。在这诡异横生的世界，久别重逢的故人，未必仍是故人。
这话让烛老沉默了一瞬，说：“让神器‘启’去告诉安知夏，让她尽快返回。”
“可是她若是回来，那不可说去了找不到她，那后果……”钟萍没有说完的话，如同一盆冰水，浇在每个人心头。
后果不言而喻。
届时，不仅白玉城整座城池的生灵，就连他们云川大学，乃至更多无辜的存在，都将承受那不可言说者滔天的怒火。那将是真正的、无法挽回的灭顶之灾。
一时间，室内落针可闻。方才因确认目标而生出的些许松懈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令人窒息的沉重。
烛老缓缓闭上双眼，干瘦的手指深深陷入掌心，半晌，才用沙哑到极致的声音吐出决定：“墨恒，你去联系白玉城主。不必多言，只需告知有极危之物正朝白玉城而去，让她早作准备。”
指令既下，他却忽然睁开双眼，看向虚空，仿佛在检索一段尘封的记忆，沉声问道：
“如今坐镇东洲的是哪一位？还是小齐吗？”
“齐百伍近年深居简出，已鲜少在人前现身。”青鸟的声音带着几分凝重，“东洲这些年势力暗流汹涌，‘墓园’与‘学院’组织锋芒毕露，官方的势力已不如往昔。”
“墓园…”烛老一怔，面上划过一抹回忆，“学院是什么组织？”他话锋一转，问。
“类似我们。”青鸟只说了四个字。
烛老的指节在案几上轻轻叩击着，浑浊的眼底掠过一丝暗芒。
“而且，”青鸟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某种不祥，“他们似乎在暗中推行某个计划。”
“计划？”烛老浑浊的眼眸骤然眯起，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弦被瞬间绷紧。
“对。”青鸟颔首，她唇间吐出的话语让烛老眼底最后一丝犹豫彻底凝结成冰，“他们似乎窥探到了世界表皮下的真实，如今正试图扭转。”
“扭转？”
一声冷笑蓦地在室内炸开，干涩、嘶哑，像是枯枝被碾碎的声响。那笑声里浸满了毫不掩饰的讥讽，却又在尾音处难以自抑地泄露出深沉的悲凉。烛老佝偻的身躯因这复杂的情绪而微微颤抖，他像是在嘲笑“学院”的天真与狂妄，又仿佛在为他们所有人，为这个正无可避免滑向终末的世间，感到彻骨的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