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九歌(中)

2025-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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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陵降胡的军报传回大汉,举国轰动。

中贵人李延年匆匆来到建章宫外,宫门立著的几个小太监远远望到,如见到主心骨般长舒了一口气,爭先恐后的迎了上去,

“李贵人!”

李延年神色焦急,心中却很是受用,看向最贴己的宦官苏文,

问道,

“陛下如何?!”

苏文苦著脸,额头都急出了一层细汗,就算是他亲爹亲娘病了,恐怕他都不会急成这般,

“自军报传回来后,陛下不吃不喝,在宫內也没有一丝声响!小的们也不敢贸然进去,有人说去找太子殿下....”

中贵人李延年粗暴打断,

“你们去后宫找人了?!”

“是去后宫了,”苏文近前一步,“小的以为找太子还不妥当,便派人去找五皇子殿下了。”

五皇子,刘髆,母李夫人。

李延年讚许的看了苏文一眼,苏文急道,

“李贵人,陛下与您最亲近,要不您先去看看陛下吧!

若陛下有个三长两短,那,那可如何是好啊?”

说著,宦官苏文竟如小女儿般啜泣起来。

哭声似能传染般,周围的太监也都跟著哭了起来,

李延年暗中叫苦,

刘彻喜怒无常,就算是他,此刻也不敢去找死,若被陛下迁怒杀了,那死的太冤了!

可,李延年不得不去,

因有一眾小太监正看著他。

太监是很纯粹的生物,他们的食物链清晰明了,

谁与陛下关係最近,谁就是最厉害的太监!

眼下这功夫,谁都不能去,唯有李贵人有此机会,反过来说,正因为李贵人此时能进去,他才能让小太监们服气,

李延年又想到,自己到底都要顶上去,若陛下有气,就先撒到自己身上!

陛下撒过气后,等到外甥再来,便不会难为他了!

“於此处等著,陛下若有什么需要,我便传你们。”

一眾小太监眼露尊敬,李延年心里没底,脚下也虚浮,將建章宫宫门推出一条能容人的小缝,都不敢大作声响,憋住一口气,拧著身子就进去了,

殿內空气都停止了浮动。

“陛下...”

李延年竖起耳朵,轻声唤著,猫步轻巧地踮著脚挪步,只要陛下没叫停他,他就一路往宫里蹭,李延年感觉一辈子都没走过这么长的路,似汉匈之战,永远没个头儿。

透过白玉缠纱屏风,李延年瞧见个儿人影,

“陛下...小的可否进去。”

等了半天,无人应答,李延年偷瞄著屏风上映出来的人影,人影也没动弹,李延年只能当陛下是默许了,

绕过屏风,

李延年猛地惊在原地!

陛下的头髮全都白了!!

记得昨日为陛下沐发时,还能从白的里找出几根黑的,一夜功夫,再找不出一根黑头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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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刘彻凸著眼球,也不眨眼,死死盯著手中的军报,

军报有千斤重万斤重!

自高皇帝,一百年的大汉社稷都压在薄薄的军报上!

但,刘彻拖不起来。

他只能把军报放在案几上,用手压著,压住的那手隱隱颤抖,

拖不起来,也就算了,竟连压都压不住了!

李延年猛地想到,

並不是陛下默许自己走进了!而是陛下完全没听到自己的唤声!

想到这儿,李延年感觉有一条剧毒百爪蜈蚣,唰唰唰的从自己尾巴根顺著往上爬!

想悄无声息的离开已来不及,

陛下正看著自己!

“陛....”

嗖!!!

金龙砚台被刘彻愤怒掷在李延年头上,李延年额顶瞬间被豁出了一道露白肉伤口,

“死阉人!谁让你进来的?!”

刘彻咆哮,

他绝对不能忍受,自己脆弱的一面被別人看到!

李延年不顾头上的剧痛,也不跪下,立著身子行礼,

“陛下,您大半日都未用膳,小的担心您伤了龙体,小的一条狗命不算什么,可您要是倒了,大汉就真完了!!!”

在刘彻身边多年,李延年也多少摸清了刘彻的脾性,刘彻把別人都当狗,可要是真在他面前做狗,完全听之任之,那就永远做不了人了!

刘彻喜欢的是能反对他的人,如卫青、如霍去病、如现在的李陵,李延年也是抓住了这点,平日里大事服从,小事总要抓住机会说说自己的想法,因此才受陛下宠爱,

千钧一髮之际,李延年也赌上命了!

听到这话,刘彻反倒静了下来,

“是啊,李陵降了不算什么,朕倒了,大汉才真的完了!

朕的这些儿子,有哪个可以倚仗?朕是皇帝,朕也是他们的父啊,朕不用膳,他们不敢来找朕,反倒是你敢来。

朕如何把天下放心交给他们?”

“陛下,”李延年心臟如擂鼓,“五皇子殿下要来了。”

闻言,刘彻深深看了李延年一眼,

“朕现在还不想见他....

朕想见一个人,你去把他找来。”

一刻钟过后,

金龙砚台重新放在了案几上,一切都没变,只有立在刘彻前面的人变了,

李陵派回长安送堪舆图的陈步乐,

刘彻声音苍老了许多,

望向陈步乐的眸中怨气难消,

“朕封你为郎官,把你放在朕的身边培养你,

为何?为何你要欺骗朕?!”

陈步乐眼神空洞,

“陛下,下官从未骗过陛下。”

啪!

刘彻將军报摔在陈步乐脚下,

“你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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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陵投降胡人了!

朕是如此信任李陵!信任你!

你们就是这么回报朕的?!

你们还要说没骗朕吗?!

你们,还有什么好说的?!!”

陈步乐看向脚下的军报,李陵二字格外刺目,空洞的瞳孔被血泪晕开,陈步乐死死盯著刘彻,

他什么都没说!

但,他又什么都说了!

为何不派援军?!!

刘彻被陈步乐杀人般的眼神嚇了一跳,已经有多久,没有见过这种眼神了?!

可刘彻是什么人,尸山血海顶端的皇帝,

刘彻勾起讥讽的笑容,

陈步乐哑著嗓子,

“陛下,臣请一剑。”

话音落下,唰唰唰,陈步乐四周黑影快速掠过,

刘彻伸手止住,隨手抄起天子剑,

扔到陈步乐身前,

语气中嘲讽更甚,

“你有杀朕的胆子?”

“陛下问我还有什么话说,”陈步乐捡起剑,“我对陛下无话可说。”

剑割开喉咙。

哐当!

天子剑落地!

看刘彻揉了揉眼睛,有了前所未有的迷茫!

.......

天汉二年,李陵降胡

朝中无人为李陵声,独太史令司马迁异,

帝大怒,腐太史令。

.......

“都是朕听信了路博德搬弄是非,误会了李陵,受了诈,才改了詔令,使得李陵全军覆没。”

尧母门后是赵鉤弋寢宫,刘彻躺在鉤弋夫人的腿上,

满是懊悔,

但,这些话他在明面上不能说,只能私下与赵鉤弋说一说。

“陛下,您歇歇吧。”

赵鉤弋並没有回答刘彻的话,

满头白髮的刘彻和年轻貌美的赵鉤弋,形成了鲜明对比。

刘彻把手盖在赵鉤弋的手上,又反握一下,將赵鉤弋的手放在上,自己本在上的手藏在下,

“鉤弋,你是聪明人,你可知路博德为何如此?!”

不等赵鉤弋回答,刘彻发狠道,

“路博德就是不想让朕与匈奴开战!

李陵战胜对他无益!对大汉无益!绕了一大圈,不就是为了提防朕吗?

他觉得自己是忠臣,朕倒成了昏君,

呵呵,匹夫!”

赵鉤弋清冷道,

“陛下杀了他就是。”

刘彻猛地坐起,把赵鉤弋的手都握疼了,

凑近道,

“朕可不敢杀他!路博德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和朕作对?还不是倚仗著身后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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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他身后是谁吗?”

刘彻死盯著赵鉤弋,他期待赵鉤弋说出那个名字!

只要赵鉤弋说出,一切都好办了!

“臣妾不知,

率土之滨,莫非王臣,非要臣妾说的话,路博德身后应是陛下。”

“哼!”

刘彻不满的哼了一声,心中更坚定了想法。

朕若崩了,此女也要死!

留不得!

怕不又是第二个竇太后!

赵鉤弋低下头,她冰雪聪明,如何不知陛下是何意,如何不知陛下想让自己说出谁?

太子。

说出太子二字之时,就是自己与卫子夫开战之日。

自己的孩子,也完全加入了皇储之爭!

在赵鉤弋看来,李夫人是蠢货,急不可待的打压太子,恨不得马上让自己的儿子代替太子,实则,李夫人没看明白一件事。

谁是太子,谁死。

眼前的陛下,早就疯了。

刘据並没有错,错就错在,他是太子。

赵鉤弋才不会傻傻的背刺太子,

太子就是所有人身前的保护。

太子没了,那就意味著,无论是支持太子的还是反对太子的,都会暴露在贪婪的血口前!

聪明人,不会想不通这个道理!

“你说要杀了路博德对吧,朕听你的。”

刘彻起身,准备离宫。

赵鉤弋深吸口气,

伴君如伴虎,

真的太难了!

“陛下,路博德该杀。”

“哦?

那你觉得李陵也该降了?”

赵鉤弋:“.......臣妾失言了。”

临走前,刘彻站定,撂下最后一句话。

“带好孩子,比什么都强。”

........

天光四年

已经没人再提李陵降胡的事了,更没人提出使的中郎將苏武,

这俩人的名字,都消失在了中原。

某一日,刘彻叫来因杼將军公孙敖,

“朕近日时常梦见李陵,你带些兵马,去把他接回来吧。”

公孙敖面露难色。

刘彻见状,淡淡开口道,

“路博德害惨了李陵,害了司马迁,你与路博德是一起的?”

公孙敖不知该如何说,

“陛下,边境动盪,末將恐要多带些兵马。”

刘彻眼中满是失望,

“你是仲卿的好友,隨卫仲卿征战数年,却没学到仲卿半分,

边境何日不动盪?何日没战事?

你怎会怕成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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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彻没收到边境的军报,只以为阴山一片的汉匈爭斗,仅限於小打小闹,见陛下不知,公孙敖大为惊讶,

“陛下,您不知道么?”

刘彻察觉到了不对劲,同时,一种不好的预感从心中升起,

朕,竟然也有不知道的事?

而且是前线大事!

究竟是谁瞒下来了!

刘彻慌了。

“朕知道什么?”

“匈奴今日袭掠边境的兵马训练有素,边將都挡不住了,死伤不断,边境战事吃紧了!”

刘彻睁大眼睛,少有现出失態的神色,

“匈奴怎会训练有素?!”

“听闻,是有位姓李的汉將在替他们练兵。”

愤怒来源於恐惧,

恐惧,又让刘彻做出了错误的判断。

“是李陵!

来人!把李陵的家人全都族了!!!”

公孙敖低下头,

內心也在受著煎熬,

但他不得不做,因为这是他的投名状。

.......

天光五年

汉匈战事又平,汉使往来交好,经过数月的跋涉后,又回到了长安。

汉使回到长安的第一时间,就被刘彻传进宫了,

他迫不及待想知道,

李陵知道全家被杀时是何表情!

谁让他敢背叛朕的!

朕要他生不如死!

刘彻没急著问,先例行公事,让汉使说一下匈奴的情况,汉使开始匯报,刘彻耐著性子听著,终於找到插话的空隙,刘彻强压住声音的激动,

隨口问道,

“见到李陵了吗?”

“见到了。”

汉使点头。

“李陵问我,

他带五千步卒横扫匈奴,做了什么对不起大汉的事,竟被族了全家。”

“呵呵。”刘彻冷笑,“他说此话时,是何表情?”

汉使记忆深刻。

“李陵痛不欲生。”

好!

刘彻在心中大笑!

“你是如何回的?”

“臣回他说,

陛下知道了你在为匈奴练兵。”

刘彻前倾身子,

“他是如何回的。”

汉使怯怯看了陛下一眼,

“说啊!”

“李將军说,为胡人练兵的不是他,而是李绪,臣也去调查了,確实不是李陵,是李绪。”

李...李绪?

刘彻呼吸停住,

好像是有个降將叫李绪!

刘彻竟少有的耳根发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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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羞愧了。

沉默许久,

“你此行有功,朕要赏你。

至於那人....”

“陛下,臣明白,不会再提那个名字了!”

“你去吧。”

五千步卒横扫匈奴,战至箭尽人绝,

最后连个名字都不剩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