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九歌(下)

2025-07-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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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海

两匹马立在草原上,二人虽著胡服,却是一副汉人长相。

“你不去了?”

降胡已久的李陵侧头看向丁灵王卫律,

从李陵面上看不出什么,若一直盯著他眼底,

能看到漆在灵魂上那一层浓浓的阴鬱。

卫律遥望若隱若现的羊群,

“我就不去了,我不配见他。”

毫不犹豫拨马转身,卫律把手盖在李陵的肩膀上,

“等你回来好好与我讲讲他。”

“嗯。”

“驾!!!”

降胡多年,李陵只听到苏武在更北的北海,却一直没脸来见他,

远处牛羊群前的人,似感应到了什么,

回身,

两人对望,

在最北的地方,这对好友终於相见,

苏武高举著手狂奔而来,

“少卿!少卿!是你吗?!”

李陵鼻子一酸,翻身下马,也向苏武狂奔而去,

“子卿!”

风吹草低,两位挚爱亲朋,经歷了人生无常,终於重重抱在一起,

没想到,竟是苏武泣不成声,

“少卿!我听过你的事了!

这些年,辛苦你了。”

李陵怔住,再压不住泪水。男儿有泪不轻弹,但在挚友面前,李陵所有的委屈再压不住了,

“子卿!我的家人都没了啊!都没了啊!”

宣泄情绪后,苏武拉起李陵的手,

“走,进帐內说,我还藏了些酒呢!”

走进,李陵望著四处漏风的破帐,

哽咽道,

“你晚上不冷吗?”

苏武很兴奋,弯腰翻腾著找酒,

帐內一览无余,也没几样东西,说实话也没啥好翻腾的,

“找到了!”苏武提著酒,笑道,“若晚上冷了,我就在羊群里睡,就是难闻了些,暖和得很!”

再遇苏武,李陵不想再提这些难过的事,

“在这天寒地冻之处,你还藏酒,我看看是什么酒。”

“喏!你看看吧!”

苏武一脸得意,等著看李陵震惊的表情。

果然,

李陵长嘶一声,本以为是什么劣酒,却没想到是草原上最好的酒!

这种酒,只有单于一家才能享用。

“这是哪来的?”

李陵心中一紧,语气严肃问道,

“且鞮侯单于他弟於靬王的。”

“子卿,你!”闻言,李陵有些气愤,“你为汉臣,何以要於靬王的封赏?”

望著李陵,苏武嘴角就没放下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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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笑!”

“不是他赏给我的,是我给他编渔网换的,我编了整整百日,都有几千个渔网了,也换得这酒。”

苏武继续道,

“少卿,这酒是我换的,於靬王要赏我金银財宝,我都没要,你说我这有吃有住的,要他赏赐做什么?”

李陵心中长舒口气,问道:“你换这瓶酒,都不如换个好帐篷....”

“我知道你会来找我。”

朋友,

我知道你会来,

我在等你,等你来到时,

我要有款待你的酒。

李陵眼睛一红,手中的酒变得滚烫。

两人在漏风的帐內坐好,但心都是滚烫的,

李陵饮下一大口酒,

“好喝!真他娘的好喝!”

“哈哈哈,那就好!”苏武接过,也饮了一大口,“我和你讲,我这些破烂家当还被当地人偷过,我只把这瓶酒抢了回来。”

“我看你牛羊还有三十余头,他们还挺算是个人,给你留了些家当。”

“呸!他们算个屁人!”苏武啐了一口,“都给我偷光了!这些牛羊是我偷他们的。”

“啊?”

“啊什么,他能抢我的,我抢不过他们,我偷还不行了?”

“哈哈哈哈哈!当然行!”

苏武也变了。

笑过后,李陵望著苏武,眼前的好友让他熟悉又陌生,

“子卿,你变了。”

“你也变了啊,变的能哭嘍....”苏武接过酒囊,“你的事我都听於靬王讲过,你把李绪杀了,惹得大闕氏大怒,要杀你泄愤,且鞮侯单于给你硬保下来了,还要將女儿许配给你。”

“我不会娶他女儿的。”

苏武把手盖在李陵手上,

“少卿,我不是责怪你,单于对你很好....我是想说,”苏武顿了顿,“这都是陛下的错,若陛下有单于对你半分好,你我就不会在此相见了。”

李陵低下头。

苏武捏了捏李陵的手,似在给他传递力量,

“在北海放牧这几年,我想清楚了一个道理。”

“是何道理?”

“大势不可逆。

休战是大势,大汉贏不起也输不起,

陛下要逆大势而行,支持陛下的只有你一人,到最后,陛下拧不过大势,他就只能把你拋弃了。

这都是命。”

“娘的,不说这些了!”

苏武摇了摇头,二人从长安一別后就再没有见过,但他能想像,李陵降胡后的每一天是有多么煎熬,他想为李陵把这结打开。

“少卿~”

“別说了!”

李陵甩开苏武的手,暴吼了一声,苏武眼中没有责怪,满眼都是心疼,

剧烈喘息,李陵心情稍微平復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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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开口道,

“陛下崩了。”

苏武瞳孔猛缩,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颤声问道,

“那是...”

李陵道,

“不是太子殿下,太子殿下早些年就被陛下逼死了,是鉤弋夫人的儿子。”

“呕!”

苏武泣涕横流,猛地將腹中的烈酒呕了出来,李陵扶住苏武,轻拍其背,

“现在辅政的是霍光、上官桀,我与他们都有旧识,他们派人来寻我归汉......”

苏武似明白了什么,怔怔看向李陵,

“你,你不走了?”

李陵扯了扯自己身上的胡服。

他不走了。

“少卿,这是为何?

陛下已经崩了,一切都过去了,你若回去,定会受到重用!何以在此背负千古骂名?!”

“一切都过去...要如何过去啊?大丈夫不应反覆无常,恐再次蒙羞啊。”

苏武懂了。

李陵对大汉的一腔热血,早就凉透了。

“单于对我很好。”

“汉使来胡,询问了你的下落,且鞮侯单于说你早已死了,卫律赶紧来找我,我又去告诉汉使,你没死。”

“就算如此,单于都没责怪我,让我来找你回去。”

深吸口气,李陵动容道,

“你与我何其相像啊!”

“你的父亲因匈奴而死,我的父亲也因匈奴而死,你我的一生都献给了胡汉之事。”

“我们走的每一步都相同,

或是你在前我追你,又或是我在前你追我。”

可不知从哪一步开始错了,我竟成了降將!!!”

顿了顿,李陵平復心情,握紧苏武的手,

“子卿,你回去吧,不,你一定要回去!”

苏武看了李陵许久,在李陵瞳孔中看到了李陵,也看到了自己,

“嗯,我回去。”

这一次,

我在北,你向南去。

........

始元六年

苏武回到长安,

临行前,他与李陵大醉数日,李陵没来送他。

昭帝感念苏武对大汉赤忠,封其为典属国,命其可领一份祭品去祭拜武帝茂陵。

苏武来到武帝茂陵祭拜,立於此,竟有种沧海桑田之感,

“他不回来?”

苏武回过神,看清来人,

行礼道,

“下官拜见大將军!”

儘管只是回到长安几日,连脚跟都没站稳,但苏武已经闻到了风雨欲来的味道,

霍光和上官桀的明爭暗斗,愈发的白热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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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苏武唤为大將军,让霍光失神许久,仿佛看到了发光的背影,

他曾经也是追隨在大將军身后的人,物是人非,自己成为了大將军。

苏武又答道,

“李陵不回来。”

苏武特意在武帝茂陵內,將李陵的名字大声唤了出来。

霍光笑了笑,朝苏武眨了眨眼,转瞬即逝,快到苏武以为自己是看错了。

“你给他写封信,说不好他就回来了,大汉真的需要他。”

苏武认可点头,

“我等下就去修书一封!”

霍光扫过茂陵,

嘆道,

“大汉百废待兴,但终归是又顶住了。”

苏武点头,他知道,大汉能从崩溃边缘被拉回来,全凭眼前的这位擎天白玉柱。

“我走了。”

霍光转身离开。

轻轻的走,轻轻的来。

望向霍光离开的背影,苏武面露沉思。

他当然还不知道,他马上就要捲入风暴中,上官桀谋反案中也有他的戏份,

他不会知道,霍光处理了谋反案的所有人,唯独把自己留了下来,

他更不会知道,未来的某一天,他会与霍光共同扶立新的皇帝,

苏武现在只想写信,写一封遥寄给李陵的信。

........

“大王,有您的信。”

胡人亲卫恭敬走过来,还没等李陵开口,且鞮侯单于一把抢了过来,

生气道,

“果然是苏武!他回去了还不够,还要带回你!”

“单于,给我吧。”

且鞮侯单于气呼呼的把信拍在面前,

“当我面拆开!要不我就撕掉!”

李陵突然问道,

“单于,你为何如此器重我?”

“你说什么呢?”

李陵憋了好久,今天终於问了出来,

“我杀了李绪,你保下了我,还要把女儿嫁给我。后来汉军攻打浚稽山,你要我带兵去迎敌,我故意吃了败仗....”

“好啊!”且鞮侯单于拍案而起,“你果然是故意的!现在总算是说漏了吧!

我就说,你怎会打不过那群酒囊饭袋!”

李陵笑了笑,心中流淌一阵暖流,

打开信,读了起来,信中內容也与且鞮侯单于想的一样,

是叫李陵回家的。

“哟!还封为典属国了,典属国是什么官,有我封你的右校王大吗?!你不满意,我再封你更大的!

我可没汉人皇帝那般小气!”

放下信,李陵问道,

“你想让我走吗?”

且鞮侯单于沉默许久,

点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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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让你走。

你他娘的太惨了,只要回去,就能洗刷你的冤屈。

唉,

若是能有人统一中原和草原该多好啊....也许这些痛苦,就不会发生了。”

“实话?”

“实话。”

“好。”李陵要来纸笔,笑道,“那我就回信了。”

写罢后,李陵看向胡人亲兵,

“帮我传回去。”

“是!大王!”

目送胡人亲兵拿著信离开,李陵久久没回过神,

“少卿,你不是问我为何对你如此好吗?”

李陵回过神,

“是啊,为何?”

且鞮侯单于大笑道,

“他娘的,等我死了就告诉你!喝酒!喝酒!”

“喝!”

.........

长安

苏武立在府前北望,日日如此,

只等著那封回信快回来!

不!

光是信回来不够,是要李陵回来!

望眼欲穿,

来自草原的信,终於到了苏武的手上,

苏武双手颤抖,

展开,

看过后,

久久无言。

..........

啪!!!

说书人拍打惊惶木,茶盏中的茶水早就被用来润嗓了,

“且说此封信后,苏武与李陵也有书信往来,但再没有提过一次,要李陵归汉的事,

李陵,永远留在了草原。”

茶楼內数十观眾,听得泣不成声,

这段故事太悲壮了。

“先生,那封信到底写了什么啊?”

一个孩子吸了吸鼻子,仰著头问道,

其余观眾也跟著起鬨,

“对啊!写了什么啊!”

“快告诉我们!”

说书人嘿嘿一笑,

“各位看官,是不是要赏我些茶水钱啊,我这口实在是有些干。”

“娘的!听你说书,要了八遍茶水钱!老子身上都身无分文了!”

“对!给你这么多钱了你还要!”

“打他!”

“不说就打他!”

果皮鸡蛋全都招呼到说书人身上,说书人忙討饶道,

“各位爷,別打了,別打了!我说!我说还不行吗?!”

“快说!”

“李陵写的是....”

.........

李陵仰望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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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广阔,足以容得下所有的喜怒哀乐,

他只觉得自己的心,也跟著广阔了,

这一刻,他终於能大口呼吸了,

一张张脸在李陵眼前闪过,

李广...李敢...韩延年...陈步乐...

还有苏武。

心动念动,

別歌

......

“径万里兮度沙漠,为君將兮奋匈奴。”

.....

“路穷绝兮矢刃摧,士眾灭兮名已隤。”

.....

“老母已死,虽欲报恩將安归?”

(本卷完。)

(第六卷,王不留行。)

(刘据:乱世用重典,盛世下猛药。

朕要为大汉开药三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