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遗詔可改邪?

2023-09-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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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丁谓信心满满的催促著王曾赶快下笔的时候,他却没有发现,对面的王曾早已经是眉头紧锁。

略微踌躇了片刻之后,王曾甚至直接搁下了手中的毫笔,抬头道。

“太后临朝,政出房闥,此本国家否运,全因太子幼冲,无可奈何也,书军国事权兼处分足矣,不宜去之。”

话音落下,丁谓的脸色顿时一沉,眼见著就要发难。

见此状况,王曾起身一拜,道。

“丁相公,我等诸臣方才共听圣人宣大行皇帝遗命,言犹在耳,何必再议?”

这一句话,將刘娥搬了出来,倒是让丁谓一时之间有些哑口无言。

隨即,一旁的冯拯也道。

“王参政所言有理,丁相公何必执拗?”

冯拯虽是次相,但首相,次相,末相皆是宰相,本就只是排序之间有所差別而已,理论上来说,权力並无差异。

何况,冯拯的资歷更老,说话也更有份量。

他开口赞同王曾的意见,其他的宰执大臣也顿时有了底气。

枢密副使张士逊紧跟著便道。

“权字若去,恐引台諫非议,还是写上稳妥一些。”

七人之中有三人都明確表示反对,而且王曾还抬出了皇后。

丁谓就算心有不甘,也只能不情不愿的点了点头,道。

“听你们的便是!”

“……情形便是如此,这些都是臣找了侍奉在旁的宫人打听到的。”

延庆殿中,雷允恭的话还在继续。

“……除了因增减权字有所爭执外,王参政还说,淑妃娘子並无所出,虽助圣人抚育太子有功,然诸皇子皇女之母尚无所封,独淑妃娘子册为皇太妃,礼尊过甚,故主张此事当缓议之,不必载於遗制之中,不过,丁相公对此表示反对,至臣归时,仍在爭执未有结论……”

雷允恭所说的淑妃娘子,指的是杨淑妃。

宋朝的宫城不大,但是,皇帝的后宫当中妃嬪却不少。

单说赵恆的后宫当中,有品级的妃嬪,就有十余人。

因此,除了皇后之外,很少有妃嬪能够独居一宫。

大多都是一宫之中分出不同的殿阁,依品级高低,居不同大小的殿阁。

刘娥是在大中祥符五年被册立为后,在此之前,她受封德妃,和她同居一宫的,便是当时仍只是婉仪的杨淑妃。

说起这位淑妃娘子,本是赵恆潜邸时的妾室,出身倒也算是官宦家族,其叔父官至天武军副指挥使。

最难能可贵的是,她性格柔婉,和刘娥居一宫时,不仅没有因为刘娥的身份而看轻她,反而和刘娥的关係处的很好。

后来,刘娥『生下』了赵禎,很快被封为皇后。

但是,那个时候,她已经四十岁了,精力不济,再加上要辅助赵恆处理政务。

所以,在徵得赵恆的同意后,刘娥便继续让杨淑妃和她同居一宫,一起照顾赵禎这个小皇子,直到现在。

所以,某种意义上来说,杨淑妃算是赵禎的养母。

只是,她自己的確没有诞下过一儿半女,这也是那句『淑妃娘子礼尊过甚』的原因。

虽然说,赵禎是赵恆唯一的继承人,但是,在赵禎出生之前,赵恆曾有五位皇子,在他之后,还有两位皇女。

只可惜,这些皇嗣无论男女,全都幼年而夭。

唯一顺利长大的,就只有赵禎。

可问题就在於,这些皇子皇女虽然早夭,不代表不存在。

按道理来说,若要晋封,这些妃嬪的確应该排在杨淑妃之前,不过……

赵禎正在想著,耳边却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抬起头一看,却见不知何时,刘娥已经转过头来。

清淡的目光落下,却莫名的让赵禎感到一股压力扑面而来。

“这件事,太子怎么看?”

实话实说,赵禎此刻的心情有些紧张。

虽然说如今他已经基本接受了现状,也慢慢梳理出了一些想法。

但是,毕竟刚刚的一切,他都是被人推著往前走的。

现如今,刘娥突然之间问他的想法,倒让他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不过,很快赵禎便冷静下来。

他的前世虽然只是一个普通人,但是,原身之前的记忆还在。

相对於脑子里那些庞大到稍一回想就感到头痛的仁宗记忆而言,原身的这些记忆回想起来,倒是並不困难。

有了这个打底,赵禎勉强开始分析眼前面临的局面……

刚刚雷允恭说了两件事,一件是要不要去掉权字,另一件是要不要尊淑妃为皇太妃。

这是如今,正在殿庐擬制的宰辅大臣们爭论的关键。

先说第一个问题,现在的宰执大臣当中,丁谓是刘娥一手提拔上来的人。

所以,他想要去掉权字,毋庸置疑,是为了扩大刘娥秉政的权力。

王曾带头反对,其目的也不是反对丁谓,而是要限制刘娥之后的权力。

那么从这个角度来说,站在刘娥的立场上,她应该是支持丁谓,而反对王曾的。

然后再说第二个问题,王曾反对將杨淑妃尊为皇太妃,本质上和权字爭论一样,是因为在已经有一个太后干政的情况下,不希望再冒出来一个太妃继续干政。

丁谓反对,一方面是因为王曾之前反对他而报復,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刘娥和杨淑妃关係素来很好。

他这么做,是在顺著刘娥的意。

就此而言的话,这件事情上,刘娥应该还是支持丁谓,而反对王曾的……

確定了刘娥的態度,那么接下来,就是赵禎自己,该如何表態的问题。

原本这不算什么难事,所谓人的名树的影。

赵禎既然知道歷史上刘娥的手腕,那么,顺著她的话风说,才是明智的选择。

而且,虽然穿越(姑且算是)的这段时间不长,可发生的事情,已经足够顛覆他的很多观念了。

之前他一直听到的说法是,宋朝是君主专制空前加强的时代。

但是真的身临其境后,赵禎的感觉却恰恰相反。

且不说刘娥的作为,单说外头那些宰执大臣。

他们在已经听到了赵恆遗命的情况下,仍然在擬詔的时候,堂而皇之的討论和修改其中的关键细节。

丁谓和王曾关於权字以及皇太妃的爭执,虽然立场不同,可共同点却只有一个。

那就是,他们理所当然的认为,作为宰执大臣,他们是有权力对遗制进行一定程度上的修正的。

在赵禎对古代的认知当中,这种行为已经可以被称之为矫詔,是够得上被拉出去一刀砍了的程度的。

然而,事实却是,不管是这些宰执大臣自己,还是听到这个消息的刘娥,都並没有大惊小怪。

好似这真的是一件无比正常的事情一样。

这和赵禎一直以为的,唐宋皇帝至高无上的概念简直完全不同。

说回到眼下,如今的赵禎虽然是太子,但是因为他年纪尚幼,所以压根没有自己的班底。

自从两年前赵恆病重后,朝政几乎全被刘娥掌控。

宰执大臣当中,有大半都是她的亲信,剩下的也都是些中立之人。

这一次王曾之所以据理力爭,並非是在替赵禎爭取,更多的只怕是出於宰执的职责,为朝廷考虑。

对方手段过人,自己权力不够,又无人可用的情况下,违逆刘娥的意思,显然不是什么聪明的举动。

但是……

就在赵禎打算开口顺著刘娥的时候,他的脑中,却突然闪过了之前在殿外时的一幕。

当时,刘娥带著他,对一眾宰执大臣宣制,原本赵禎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但是,听了刚刚雷允恭对外间爭执的描述,他却隱隱有了明悟。

刘娥之所以要亲自带著他一同出殿宣制,听制之后,王曾等人又突然看向他,短暂犹豫之后,才俯首领命,这並非是毫无来由的。

说白了,这些宰执大臣,並没有亲耳听到赵恆临死前的嘱咐。

所以,刘娥的转述到底是真是假,有几分真几分假,势必要稍稍打个问號。

但赵禎在场,就不一样了。

他身为太子,理应是继位之君,最大作为既得利益者,又和刘娥一同在殿中见证了一切。

拉上他,实际上就是刘娥在强调自己所传遗制的真实性。

当时王曾等人突然看向他,也是在確认这一点。

只不过,那个时候赵禎的脑子混乱,並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但是现在想来,却慢慢品出了背后的脉络。

这也是现在赵禎为难之处。

有了先前的那一幕,再看现在,那么是否存在一种可能。

一旦赵禎开口顺应刘娥,那么,刘娥便可以故技重施,顺势而为,借嗣君的名义,命一眾宰执大臣,將遗制朝著向她有利的方向进行修改呢?

可要说是反对的话……

以现在掌握的信息来看,宰执大臣的权力比他之前认为的远远要大的。

別说如今赵禎只是个嗣君,就算他真的成了官家,也並非他说什么,这些宰执大臣就听什么。

现在的局面是,对於刘娥来说,她之所以要藉助赵禎的口,是因为刘娥本身就处於强势地位,宰执大臣中有不少是她的人。

所以,她缺的是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

如果此时赵禎开口顺应的话,那么,丁谓等人便可顺水推舟压制王曾。

当然,並不代表赵禎的话,实质上有什么份量。

因为哪怕他提出反对的意见,大概率和这些宰执大臣自行博弈出的结果没有区別,只会平白得罪刘娥。

赞成刘娥,会让局面变坏,不赞成的话,局面维持原状,但却会惹刘娥不悦,如何选择,著实是让赵禎有些拿捏不定。

“怎么?太子没听到我的话吗?”

刘娥略显不满的声音响起,让赵禎顿时醒过神来。

心中再次短暂的权衡之后,他咬了咬牙,微微躬身,开口道。

“回大娘娘,臣以为,权字不可去,小娘娘也宜尊为皇太妃。”

依宋制,太子在皇后面前,皇帝在太后面前,都应自称为臣。

又因为自幼时起,就是刘娥和杨淑妃一起照顾赵禎,所以,他一般称刘娥为大娘娘,称杨淑妃为小娘娘。

虽然说已经下了决断,但是,话说完了之后,赵禎还是有些紧张,偷偷的打量著刘娥的神色。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面对他这番话,刘娥却並没有生气,而是目光一闪,继续问道。

“为何?”

於是,赵禎深深吸了一口气,开口道。

“爹爹遗制如此,一字不宜擅自更动,否则,必引天下物议……”

说完之后,赵禎便低下了头,心中七上八下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的这番话,到底能否切合刘娥的心意。

然而,也正因如此,他没有看到,刘娥听了他的话之后,先是微微一怔。

旋即,她的脸色便变得有些复杂,掺杂著一丝欣慰,也带著些许的无奈。

殿中变得安静下来,让赵禎越发的感到有些不安。

就在他忍不住想抬头悄悄打量一下刘娥的神色的时候,却忽然听到一声嘆息。

隨后,他便感觉到,一只手落在他的肩膀上。

抬起头才发现,不知何时,刘娥已经从座上站了起来,似笑非笑的看著他,道。

“好一句……一字不宜擅自更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