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刘娥带著几分自嘲的语气,赵禎有些发懵……
这……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但是,还没等他想明白到底怎么回事,接下来刘娥的举动,却更让他意想不到。
只见刘娥伸出手,轻轻的敲了一下他的头,接著开口道。
“六哥到底是长大了,现在跟娘说话,都要拐这些弯弯绕绕的……”
赵禎的身子有些僵硬,看著对面突然变得柔和起来的刘娥,他一时有些无措。
显然,刘娥是听懂了他要表达的意思的。
因为他刚刚的那番话,关键之处,的確就在那句一字不宜擅自更动上。
丁谓之所以执著於是否去掉权字,其目的就是希望进一步扩大刘娥秉政的权力。
这对於刘娥来说,毋庸置疑是有利的。
这种情况下,面对刘娥的询问,赵禎想要既不落人口实,又不得罪刘娥,便只能另闢蹊径。
他这句话,其实是在提醒刘娥,去掉权字,固然会让她秉政的权力更大,但同时,也会引起外朝对遗制的质疑。
就像王曾反对丁谓时说的那样,由皇太后暂时处分军国大事,是因嗣君幼冲不得已而为之。
所以,称权已经能够赋予皇太后足够的权力,若再扩大,便有揽政之嫌,有些说不过去。
嗣君仍在,却赋予皇太后过大的权力,势必会引起其他大臣对遗制真实性的质疑。
这种状况下,一旦这场爭论再传出去的话,那么,结果很有可能是,权兼处分这一点,也会被一併质疑,是否是在假传圣命。
为了所谓的更加名正言顺,去冒彻底失去秉政权力的风险,哪怕只是一丁点的风险,也显然是一件得不偿失的事。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完全按照赵恆死前的吩咐,一字不改。
这样,虽然刘娥之后会稍有掣肘,但却可以光明正大的拿到暂时秉政的权力。
如此回答,既顾全了刘娥的利益,也没有让他变成对方向宰执大臣施压的藉口。
在赵禎看来,应该勉强算是一个两全其美的答案。
可是……
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刘娥竟然会是这样的反应……
面对著眼前仿佛看著自己叛逆期儿子一般无奈的刘娥,赵禎有些恍惚。
他越发觉得,自己看不透这位刘皇后了。
最初在赵恆的榻前时,她便似一个婉约的普通妇人,隨后面对那些宰执大臣时,一身上位者的气势又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而如今,明明是在商討秉政大事的状况下,却又突然变成了一个无奈的母亲。
这般多面的表现,著实是让赵禎感觉自己有些跟不上对方的思维。
宋朝皇室和其他朝代不同,无论是长辈还是晚辈,称呼皇子皇女,都是按照序齿,皇子叫哥,皇女叫姐。
赵禎是赵恆的第六个皇子,所以,称他六哥並无不妥……
可问题就在於,这是对普通的皇子皇女亲昵的称呼。
赵禎是太子,自打他被册封以来,所有人对他的称呼,就都是太子这种相对正式的叫法。
六哥这个称呼,按原身的记忆看,已经好久没有听到过的。
除此之外,娘这个称呼也是民间用的更多。
要知道,虽然刘娥是赵禎的『亲生』母亲,可她同时也是皇后。
为显尊敬,赵禎一直都是称呼她为大娘娘。
这种状况下,刘娥突然改变的称呼,再加上她刚刚亲昵的动作。
不像是皇后在教训太子,倒像是民间的老母亲面对不听话的孩子时的无奈一样。
眼瞧著赵禎跟个木头一样愣在原地,刘娥似乎有些生气,轻哼了一声,转身坐下,对著雷允恭吩咐道。
“再去催一下,就说,大行皇帝驾崩之时,已將诸事安排,如今大丧之时,诸事待办,遗制当从速擬之,勿要拖延。”
看著重新恢復了端庄仪態的刘娥,赵禎心中也隱隱明白了什么,想了想,他老老实实的拱手道。
“大娘娘,我知错了……”
果不其然,这句话一出,刘娥微微皱起的眉头顿时舒展开来,没好气道。
“坐吧。”
於是,旁边的宫人连忙搬来一个墩子,赵禎乖乖的坐下来,心中却是苦笑不已。
皇家政治,果真不是一般人能够玩得转的!
他开口之前,自忖已经足够谨慎,將自己能够考量到的方方面面,都考量到了。
但是,话说出来之后,还是出了错。
原因就在於,他想的太多,却忽略了关键的一点。
作为一个现代人,赵禎和刘娥之间,实际上相当於陌生人的关係。
所以,他在考虑问题的时候,是將对方当做一个纯粹的政治家来看待的。
可问题恰恰就在於此。
虽然在后世,狸猫换太子的故事广为流传,刘娥並非赵禎生母这件事,也不算什么秘密。
但至少现在这个阶段,这件事情还是一个绝密,知道的人寥寥无几。
尤其是对於原本的赵禎来说,歷史上的他,直到刘娥死后,才得知了真相。
在此之前,他对待刘娥,皆是当做亲生母亲来侍奉的。
在这个尊奉孝道的封建时代,之前的赵禎,对於刘娥不仅是恭敬,更是发自內心的孝顺。
而且,按照原身的记忆来看,这么多年以来,刘娥虽然对他严格,但爱护也是真的。
换而言之,他们母子之间的相处,其实是十分和睦的。
刚刚的那番话,若是太子对即將秉政的皇后说,没有什么问题。
但是,若是儿子对母亲说,就显得有些生分和疏远了,怪不得刘娥会露出如此神態。
这边赵禎心中苦笑不已,另一头,刘娥看著自己这个有些垂头丧气的儿子,心头也不由有些放软。
嘆了口气,她语重心长的开口,道。
“六哥,你身为储贰,接下来便要继位为君,承担社稷之重,和外头那些两府大臣一起参决政务,所以,遇事多些心思,是好事。”
“但是,你更要明白,大娘娘和你是一心的,你爹爹临终之前,最担心的,就是你应付不了朝局,这才让大娘娘多帮衬些。”
“你的这些心思,更该用在应付外头的朝臣上,不该用在大娘娘的身上,懂吗?”
原本刘娥是想安慰一下赵禎,但是,往日她严厉惯了。
所以,没说两句,便不自觉的又变成了教训的口吻。
“大娘娘放心,臣明白了。”
赵禎站起身来,恭恭敬敬的行了个礼。
这次,他话说的倒是诚挚的很,没有半分掺假。
事实上,相对於刚刚刘娥柔和的態度,现在这种略显严肃的教训,反而更让赵禎放下心来。
当然,这不是他有什么奇怪的癖好,而是因为,这才是赵禎记忆当中,常態下的刘娥。
这一点,说起来也颇有意思,在赵禎的成长过程当中,刘娥更多的扮演的像是严父的角色。
从赵禎小时候起,刘娥对他就要求甚严。
不管时间多晚,她在帮助赵恆处理完政务之后,都会亲自阅看赵禎的课业,逐字逐句的批改。
若有错处,也是不厌其烦的指出,甚至是亲自教导。
除了学习方面之外,生活方面,刘娥也十分上心。
作为宫中唯一倖存的皇子,赵禎虽然顺利长大,但是身体不算健壮,时常生病。
每每他生病的时候,刘娥都会抽时间,亲自看过他的饮食衣物,確定没有任何问题后,才会放心离开。
反倒是赵禎的亲爹赵恆,早年成天忙著东祀西封,后来又一病不起,对於赵禎的关心並不多。
事实上,这也是之前的赵禎,对於刘娥十分恭敬孝顺的原因。
虽然多数时候,刘娥对他严厉,可这份严厉之下藏著的,却是关心和爱护。
眼下这种状况,刘娥若是对赵禎真的安抚宽慰,他才是要心中不安。
反而是刘娥不自觉的恢復了往日的口气,则代表她並没有將刚刚的事情放在心上。
这一点对於现在的赵禎来说,毋庸置疑是一个好消息。
因为这证明了,刘娥和他之间,至少眼下並不是敌对状態。
相反的,在对待他的时候,刘娥更多的像是看待一个略显叛逆的儿子。
虽然会严厉的教导,但是,只要他做的並不出格,大多数情况下,刘娥还是会予以包容,並不会放在心上。
这才是让赵禎安心下来的原因。
要知道,哪怕现在的刘娥並不是歷史上那个已经垂帘称制多年的太后,可她毕竟已经早已经开始参与政务处理。
所以,真要是论政治功力,眼下的赵禎十个绑在一起,也不可能是她的对手。
刚刚虽然说错了话,但是塞翁失马,也算是有所收穫。
至少对於之后怎么和刘娥相处,赵禎的心中,已经有了几分概念。
简单的说,眼下的刘娥和他,既是即將秉政的太后和即將登基的新皇,同时也是母慈子孝的骨肉。
这种状况下,刘娥对赵禎,培养和宽容要大於防备。
所以,只要赵禎没有实质性的触动刘娥的核心利益,那么,日常的一些小错误,刘娥也不会放在心上,只会当做是少年的一时意气。
当然,这更多的建立於,刘娥对自身政治功力的自信和对朝局的有力控制。
一旦有一天,赵禎的势力膨胀到,会威胁到她秉政权力的时候,只怕就未必会仍旧这般温情脉脉了。
但不论如何,確定了这一点后,赵禎自打来到这个时代后,便始终紧紧绷著的心弦,总算是可以松一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