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柩前继位

2023-09-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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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刘娥这个接下来的秉政太后,和赵禎这个接下来的新官家之间,都达成了一致。

那么,外头的这些宰执大臣们,自然也没有必要再继续爭论下去。

於是,在刘娥再次派雷允恭过去传话之后,没过多久,遗制就被擬好送来。

那两个爭论,最终也仍然是按照赵恆原本的意思,命赵禎柩前继位,尊皇后为皇太后,军国事权兼取皇太后处分,並尊杨淑妃为皇太妃。

所谓柩前继位,事实上便是先不急著处理葬礼,而是先確定大位归属。

所以,制书擬好送来,刘娥和赵禎分別过目,盖上大宝璽印之后,紧接著,刘娥便命雷允恭陪同丁谓等人出外传旨,召京师上下诸大臣入宫共听遗詔。

於是,在短暂的休息之后,赵禎便见到了殿外无数穿著宽袍大袖,头戴直角幞头,脚蹬乌皮靴的官员依次而入,袍服由紫色变成红色,再逐渐变成绿色和青色……

他们当中有人年轻,有人年老,但是脸上无不是悲痛万分,所有人整齐的站在殿门外,长长的队伍甚至延伸到了视线都难及之处。

延庆殿是起居殿,並非议政殿,所以除了皇帝驾崩这种特殊状况之外,朝臣是绝对不能进入到此处来的。

如今是因为要宣遗制,才让眾人进到此处,而他们进来的原因也只有一个,那就是在所有人的见证下,完成最高权力的交接。

刘娥是后妃,哪怕是有遗制命她权兼处分军国事,也不能直接出现在眾臣的面前。

所以,出面的仍是赵禎,刘娥只是居於殿侧屏风后。

此刻的赵禎,已经披上了一身孝服,站在了榻上赵恆旁边,垂手侍立在旁。

与此同时,丁谓和一眾宰执依次而入,长长的队伍从殿中延伸出殿外。

哀乐声起,御榻之上,赵恆的神色平静而安详。

底下的大臣有不少人见此状况,再次开始哭泣起来。

在赵禎的带领下在內,所有的人都跪倒在地。

一阵低低的哭声当中,雷允恭手持遗詔,从屏风后走出,高声道。

“有遗制下,诸臣听宣。”

声音落下,在场的大臣们顿时止住哭泣,隨后,雷允恭展开手中制书,读道。

“门下:朕嗣守丕基,君临万寓,惧德弗类,侧身靡寧,业业兢兢,倏逾二纪……”

前面的一大段话,措辞雅训,口气从容哀婉,描述了赵恆的一生,但是,这显然都不是重点。

隨著雷允恭不急不缓的將制书宣读出来,场中也变得越来越安静。

终於,他们听到了自己最关心,也是整份制书当中最关键的部分。

“……皇太子某,予之元子,国之储君,仁孝自天……寰区系望,付之神器,式协至公,可於柩前即皇帝位。”

“然念方在冲年,適临庶务,保兹皇绪,属於母仪,宜尊皇后为皇太后,淑妃为皇太妃,军国事权兼取皇太后处分……”

“……丧服以日易月,山陵制度,务从俭约。在外群臣止於本处举哀,不得擅离治所……钦哉!”

於是,群臣哀戚之声再起,宰相丁谓高举双手,代表群臣奉詔。

隨后,对著赵禎行三拜大礼,便算是完成了所谓的柩前继位。

赵禎站在御榻旁,看著底下对著他俯首叩拜的群臣,忍不住又转身看了一眼驾崩之后,还被折腾到现在的赵恆。

一时之间,心绪有些复杂的难以言说。

此刻,天空中的太阳缓缓升起,悬於苍穹,光耀四方。

然而,阳光之下,真正让人们裹紧衣袍的,却仍是初春之中,寒意未散的凛冽北风……

一个新的时代,即將到来!

…………

与汉唐不同,宋人没有提前修建陵寢的习惯。

所以,赵恆的陵墓,也是从他驾崩之后,才开始选址修建的。

在此期间,设灵堂於延庆殿西侧殿,以停放大行皇帝梓宫。

自汉文帝以后,歷朝歷代的皇帝丧事,皆遵循以日易月之法,新皇守孝二十七日,即可除服。

宋朝亦是如此。

一般来说,皇帝驾崩当日,群臣听遗制於驾前,新皇於柩前继位。

隨后三日,新皇率文武百官於灵堂外,朝夕哭临。

自第四日起至第六日,百官只朝哭临,各衙门恢復正常,新皇开始听政。

自第十三日后,除酒肉外,饮食不忌,又七日,除仍著丧服外,其他不忌。

自第二十七日后,除丧服,守孝结束。

按照这套流程,赵禎只需要跪灵三日,即可恢復大部分的正常生活。

但是,他却並没有这么做。

停灵的第二日,他便主动向刘娥提出,愿意在灵堂守满二十七日,以示孝道。

起初,刘娥並不答应,觉得如此有违礼制。

但是,在赵禎的坚持下,她还是召来了宰辅大臣共同商议。

短暂的劝諫之后,或许是感受到了赵禎坚定的態度。

在刘娥的默许下,一眾宰执大臣最终也只能齐声称颂新官家仁孝纯厚,孝心可感天地。

外间哀乐不停,偌大的灵堂內,赵禎盘膝坐在蒲团上,神色木然中带著一丝悲伤。

这般样子,引得旁边侍奉的宫人都忍不住一阵感动,心中不由暗道,新官家果真是孝子也。

但是,他们不知道的是,如今的赵禎,已经不是原来的赵禎。

所以,愿意守灵二十七日,自然也不是出於所谓的孝心。

事实上,赵禎之所以这么做,最大的原因就在於……他需要时间来熟悉周围的一切。

虽然说,原身的记忆非常清晰,但是,毕竟新的赵禎是一个现代人,他的很多日常习惯,都和宋人不同。

这些细节,是灌注在一举一动当中的,並不会因为他有原身的记忆,就能立刻適应。

因此,这些日子,他做的最多的事,就是努力適应周围的环境。

所幸的是,这並不困难。

原身自幼长在宫廷当中,很多的礼仪举止,早就已经潜移默化进了骨子里。

如今的赵禎只需要適应,並不需要重新学习,因此,二十七天的时间,完全足够了。

除此之外,他做的第二件事,就是儘可能的消化掉脑海中另一块记忆……作为宋仁宗的那份,驭极数十年的记忆!

赵禎对自己的认知很清楚。

虽然他来自后世,可作为一个普通的平凡人,他既没有经歷过真正的政治斗爭,也没有超脱这个时代的各种技术。

甚至,就连中学曾学过的那些,最基础的物理化学知识,也早就在前世日復一日机械的工作当中,被磨灭的乾乾净净。

这种状况下,面对著一个个自己听过的,没听过的歷史人物,这些记忆,算是他唯一的优势了。

但是,这件事的难度,比他想像的要大得多。

或许是因为这具身体就是十二岁的赵禎,再加上,孩子的经歷和想法要简单的多。

所以,原身的记忆就像是他自己的一样,不用费任何的力气,就能將其完全消化,甚至还能回忆起诸多细节。

可另一块作为宋仁宗赵禎的记忆,却完全不同,它就像是硬塞进他脑子里的一样,庞大而繁杂……

那是另一个人完整的一生!

其信息量之大,让如今的赵禎冥冥之中有一种预感。

如果他骤然去触碰它们,那么,自己这个现代人的意识,一定会被其完全淹没。

好一点的结果,是他的自我认知改变……而最坏的结果,只怕是会被两种完全不同的记忆纠缠,最终变成一个精神分裂。

所以,这件事决不能著急,只能一点一点的,慢慢去触碰消化这些记忆。

幸运的是,这些天以来,在经过了多方尝试之后,他总算是找到了一些技巧。

首先,面对如此庞大的记忆,他现在能够做到的,就是走马观,只回忆那些大致的事件,而不去回忆那些具体的经过和细节。

这样一来,他至少可以对未来数年乃至数十年会发生的事,有一个大致的把握。

其次就是,如果需要对某件事情或者某个人物进行具体回忆的时候,他可以选择性的进行提取。

这种提取只要控制的好,並不会產生负面的影响。

通过这二者结合,他算是暂时取得了一个平衡点。

既可以保证他既能够运用这些记忆,又不会被庞大的信息淹没自我意识。

不过,由此赵禎也发现了一个问题……那就是,这些记忆都是作为宋仁宗赵禎的记忆。

再说的直白些,就是这些记忆,並不一定是事实真相,只是作为宋仁宗的『他』看到的和听到的。

很多的事情,作为宋仁宗的『他』如果没见过,不清楚,那么,真相到底如何,也无从得知。

这一点,让如今的赵禎感到有些头疼。

因为这么一来,他想要依靠这份记忆把握未来的盘算,就要大打折扣了。

当然,倒是也没沮丧多久,他就重新打起了精神,有总比没有好,至少原本的目的达到了……

虽然如今,他对於接下来即將发生的诸多大事小事,都只是走马观的简单了解,但只用来应付朝局的话,应该也勉强足够了。

“官家,时间到了……”

“太后娘娘说,您这些日子守孝辛苦,特意命人在便殿备了饭食,正等著您了。”

天色渐暗,殿门处,一个四十多岁的宦官轻手轻脚的走了进来,恭敬的躬身开口道。

赵禎缓缓睁开眼睛,长长的吐了一口浊气。

许是因为盘膝坐的太久,所以,他的双腿都有些麻木。

不过,即便如此,他也依旧挥手示意,让想要上前搀扶他的宫人退下,双手撑地,自己缓缓站了起来。

外间肩舆已经备好,但是,赵禎却並不急著出发,只坐在一旁的墩子上轻轻的揉著腿,然后转头问道。

“明日便是听政之日,朝中政务如何处分,大娘娘和诸位相公可有定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