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世界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什么,被中书封还了?”
一晃数日已过,崇徽殿中,赵禎看著面前张从训带来的消息,颇有几分讶然。
张从训躬了躬身子,道。
“回官家,正是。”
“不仅任命蔡御史知通进司事的內降被封还了,中书进呈的熟状当中,还涉及到了许多台諫官员的调动。”
说著话,张从训从袖中拿出一张纸条,递了上去,接著道。
“这是蓝都知从中书熟状当中,抄录下来的名单,这些人里头,有些是贬謫,有些是迁升。”
“但是,无一例外,都是往京城外调动。”
近些日子以来,也不知道是刘娥默许,还是蓝继宗对之前赵禎画的大饼上了心。
总之,关於承明殿的消息,只要不涉及绝对的机密,赵禎想要知道,已然没有什么难度。
接过纸条了扫了一眼,赵禎脸上不由露出一丝苦笑。
这冯拯还真是—
来到这个时代,也有几个月了。
但是,站在赵禎的角度来看,他时常觉得这个世界有些分裂。
有些时候,他觉得这庙堂之上,宫禁內外,明明人心诡论,波涛暗涌,所有人的所作所为,都带著谋算和利益,让人觉得深不见底。
但是,又有些时候,让他觉得这偌大的朝堂,简直跟个草台班子一样,行事的风格,手段,竟都如此的粗糙朴素。
前有丁谓不要脸皮的打压寇准,如今换了冯拯,手段也没好到哪去。
任命蔡齐的那份內降自不必说,单赵禎现在面前的这份名单之中,不仅全是台諫官,而且,还都是这段时间上奏反对拜王钦若为相的人。
自打那天御前奏对之后,祖士衡被贬出京,原本被通政司拒受的那些章奏,
自然也就顺利的送进了宫中。
不过,这些言官的长篇大论的,来来回回无非说的就是那些话。
对於王钦若的履歷和人品,刘娥心里是最清楚的。
所以,她压根就没什么心思细看,批都不批,就直接降出,给了中书处理。
原本赵禎以为,冯拯將这些章奏都压下去也就罢了,可没想到,他竟然玩了这么一手。
解决问题的最佳办法,就是把提出问题的人解决掉-这手段还真的是简单粗暴。
嘆了口气,赵禎抬手揉了揉眉心,有些无奈。
其实细想想,这倒是也无可厚非。
毕竟,虽然说台諫系统独立於宰辅系统之外,但是,也仅仅只是独立而已。
台諫官名义上可以监察百官,但实则对於宰执级別的官员,约束力却很小。
这也是这次拜王钦若为相,他们反应这么激烈的原因所在。
一旦王钦若真的成为了宰相,那么,台諫再想奈何他,就很困难了。
纵观赵宋立国至今的这几十年时间,除了年老罢相的情况之外,宰相被免,
要么是不合圣心,又被抓住了错漏,被逐出京,要么是犯下大错,例如丁谓擅移皇堂,寇准图谋政变等。
再不然,就是宰执团队內部相互斗爭,败者被逐出局。
这几种状况当中,台諫能够起到的作用都非常小。
迄今为止,还没有哪位宰相,是被台諫官弹劾,以致罢相的。
所以说,对於冯拯而言,他虽然不能干预言官奏事,但宰相的身份,便让他立於不败之地。
这种状况下,什么阴谋手段,其实都没有必要。
直接了当的以势强压,是最简单,也最好用的手段。
反正,闹到现在这个地步,冯拯估计也不指望这帮言官还能说他什么好话。
背了这个恶名,那不如就真的下了这个狠手。
不出意外的话,这便是这位冯相公现在的想法,只不过——
“官家,太后娘娘命人传话,请您到承明殿议事。”
外间有內侍匆匆而来,俯首稟报。
赵禎轻轻吐了口气,將手中的纸条捏紧,隨手扔进了殿中的暖炉当中,脸上一副早有预料的样子。
不多时,承明殿中。
“给大娘娘请安。”
“来了,坐吧。”
刘娥的神色倒是平淡,不过,和她相处了这么久,赵禎自然能够发现,这位大娘娘的眼角眉梢之间,还是带上了一抹不满。
像平常一样,让赵禎在旁边坐下,刘娥便道。
“中书封还內降的事,官家想必也听说了吧?”
这並不是什么隱秘之事,从中书到宫中,会经过太多人之手,所以,赵禎倒也没有否认,点了点头,道。
“刚刚才知道,具体状况不知,不过,臣没猜错的话,是因为蔡齐?”
刘娥嘆了口气,点头道。
“正是。””
说著话,她从手边拿出中书递上来的熟状,递到了赵禎的面前,道。
“中书的意思是,通进银台司,向来是以两制官员充任,以言官知通进司事,並无先例,於理不合,所以,提议由户部郎中,知制誥宋綬兼之。“
“除此之外.—”
话到此处,刘娥的语气略停了停,轻微的摇了摇头,又道。
“中书还呈上了一份官员调动的名册,其中所涉者,皆是台諫官员。”
赵禎很快便看完了面前的熟状。
因著提前便知道了消息,所以,来的路上,他便已经在考虑这件事了。
將熟状递了回去,他稍一沉吟,便道。
“冯相公这怕是心中有气,在藉机报復——“
此处没有外人,赵禎自然也就直言不讳了。
刘娥稍一沉默,倒是也没有否认这一点。
应该说,这段时间,她自己的许多理念,也受到了赵禎的影响。
尤其是在丁谓之事以后,刘娥是认真的开始思索,赵禎之前说过的,关於给中书立规矩的事。
“看来,是要出手干预一番了!『
沉吟片刻,刘娥揉了揉额角,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
按理来说,冯拯如今的所作所为,是在给王钦若拜相扫清障碍,这件差事,
是宫中交给他的。
所以,这个时候,宫中不应该给他平添肘。
事实上,如果说换了几个月前,刘娥面对这种状况,说不准真的会袖手旁观。
毕竟,在此前的她看来,不论如何,只要目的能够达到便是,中间的细枝末节,不需在意。
但是,这段日子发生的事,还有赵禎和她的几次深谈,却让她意识到,达成目的確实重要,可若是因此就纵容臣下不择手段,那么,长期来看,最终还是会埋下祸患。
目光侧移,刘娥又看向了赵禎,道。
“官家怎么看?”
赵禎这次,倒是没有犹豫,乾脆利落的道。
“中书此状不宜准,让言官知通进司事,的確没有先例可循,但问题是,此前,也没有出现过丁谓这样擅自预闻章奏的权相,所以,蔡齐之命,並无不当。
“至於这些调动—“”
赵禎的口气略微有些。
应该说,中书此状,的確带著浓浓的报復意味,但是,冯拯还不至於在明面上留人话柄。
所以,这些调动,他都署明了具体的理由,如果要驳回的话,恐怕不太容易。
而且,不管怎么说,冯拯现在也算是在帮宫里办事,通进司一事,已经让他损了顏面,总不好一而再,再而三的打他的脸。
於是,思了片刻之后,赵禎犹豫了一下,便试探著道。
“或可,暂时搁置下来,等过段时间,风波平息之后,再做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