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皇帝的名声
柔和明亮的烛光下,刘娥秀眉微,上下打量著赵禎,一时有些愣神。
她曾经预想过很多答案,却没想到,赵禎竟然会来上一句:“皇帝要名声做什么?”
想要反驳,但是,她想了想,竟然也有些忍不住,想要认同赵禎的观点。
所幸的是,多年根深蒂固的观念,还是及时阻止了她,让她很快反应过来,
脸色一沉,道。
“官家此言,是打算做一个恣意妄为的昏君吗?”
“你可知,歷朝歷代,但凡有此等皇帝出现,便是王朝倾覆之时?”
的確,名声对於皇帝来说,並不能带来什么实质性的利益。
预政多年,刘娥深知,想要让人俯首,依靠的只能是手里的权力,而不能是什么虚无縹緲的名声。
这也是她先用丁谓,如今又力排眾议,要提拔王钦若的原因-----不管外间如何议论,中枢两府的核心位置,必须要由自己的亲信来担任!
但是,这並不代表,名声就没有用。
皇帝作为君王,理论上占据著一个国家的最高权力,所以,为了维持这种最高权力的延续,皇帝必须要有所约束。
这就是歷朝歷代的君王,都十分重视台諫,甚至不约而同的充许臣下有封驳諫奏权力的原因。
身为皇帝,一旦完全没有任何约束,可以肆意滥用手中的权力,那么,必然会將权力用以满足自己的私慾。
到了这等地步,这个王朝,也大抵离走向末路不远了。
刘娥虽然没有赵禎现代人的认知,但是,她足以从魏普的史书当中,將这一点看的清清楚楚。
不过,面对这句问话,赵禎倒是不由苦笑了一声,道。
“大娘娘误会了,我並非是说,名声不重要,而是想说,士大夫的名声,对皇帝来说不重要!”
话音落下,刘娥的眉头皱的更紧,不过,却显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语態略微放鬆下来。
“官家是什么意思?”
於是,赵禎解释道。
“要评判一个朝臣,其標准无非是忠孝仁义,德能勤廉这八个字,但是,一个合格的士大夫,却决然当不好一个好皇帝。”
“大娘娘纵观史书,当知古之圣君,如汉文唐宗,皆非仅靠仁德而王天下,
便纵使是以仁著称的汉文帝,其仁也只在爱惜民力,施以仁政,而对待臣下诸侯,亦是以严律之,宽严相济。”
话至此处,刘娥的脸上也露出一丝深思之色。
应该说,自己这个儿子成长的確实很快,想想当时,他刚登基的时候,在自已面前谈论政事,还一直被自己问的哑口无言。
但是现在,却已经能够有样学样,用她的理论,来反驳她自己了。
的確,刘娥熟读史书,在以史为鑑这一点上,她做的十分出色。
世人皆道文景之治,始於汉文帝,说他爱惜民力,轻薄赋,宽仁节俭,爱民重农,是个罕见的圣君。
但是,却鲜少有人注意到,他一方面废除了针对普通刑案的首连坐法和肉刑,另一方面,却恢復了往往用於处罚犯下大罪的朝臣的夷三族令。
更不要提,针对於列侯和诸侯王的一系列政策,虽然没有景帝,武帝时的激进,可实质上来说,削藩的一切基础,都是由汉文帝打下的。
赵禎用这个例子来阐述自己的看法,刘娥心中也隱隱有所触动----她大概能明白,自己这个儿子是怎么想的了。
这个时候,赵禎也继续开口,道。
“大娘娘,臣以为,一个合格的皇帝,应当泽被天下万民,稳固祖宗基业,
施以仁政,以安天下,这是基础。”
“若要成为一个好皇帝,还需励精图治,积蓄国力,使我国家强盛,可敌外侮,这是基础之上。”
“再进一步,想要成为秦皇汉武一般的雄主,则必要开疆拓土,扬我国威,
使四夷臣服,万邦来朝。”
“天下安否,社稷稳否,国力强否,方是帝王应当追求的名声。”
“至於所谓的仁义宽厚,乃御下之手段,若有用便用之,无用便弃之,若反被其束缚,实乃是捨本逐末矣!”
这番话可谓是豪迈之极,以致於,让刘娥都颇有几分愣神,似乎是想起了什么,神色莫名有些复杂。
不过,她毕竟是心智坚韧之人,很快就清醒了过来,道。
“我只说了一句话,官家竟有这么多的说辞来堵我,也罢,今日晚了,回去歇息吧。”
见此状况,赵禎也不再多言。
相处了这么长时间,他对刘娥的性情和做事风格,也算是有所了解。
这位大娘娘,並不是那么容易被说服的,但是,她没有反驳,就说明,她此刻心中是有所动摇的,再多说反倒会起到反效果。
於是,他站起身来,微微欠身,道,
“大娘娘也早些安歇,臣告退。”
隨著赵禎的离开,殿中安静下来。
微风轻起,烛火摇动,映照出榻上端坐之人的身影。
“太后·.”
曙再三,蓝继宗还是忍不住小心翼翼的开口叫了一声。
要知道,从刚刚官家离开,太后已经在此,一动不动的坐了半个时辰了。
在宫中侍奉多年,他还是头一次见到,太后的这般反应。
一声轻唤,似乎是让刘娥从繁杂的思绪中挣脱出来,脸色罕见的有些犹豫,
迟疑片刻,她嘆了口气,开口问道。
“继宗,你觉得,官家刚刚的那番话,说得对吗?”
啊这·——·
和雷允恭不同的是,蓝继宗是一步步从底层走上来的,他的性格要谨慎的多,向来不会主动在刘娥面前提什么看法。
不过,此刻是刘娥主动发问,他也自然不能不答。
只是,这怎么回答,却要考验人的水平了。
思付片刻,蓝继宗脸上露出一丝追忆之色,道。
“回太后,臣只是一介內侍,不懂这些治国的大道理。”
“不过,刚刚官家的那番话,倒是让臣想起了先帝年轻的时候。”
“看著官家方才意气风发的样子,有那么一刻,臣差点觉得,是年轻时的先帝又回来了。”
“先帝—”
烛火映照下,刘娥的脸色变得柔软起来,眉宇间也多了几分追思。
从这一点上便可看出,蓝继宗对刘娥心思的把握可谓独到。
这偌大的宫禁当中,若说还有什么,能够触动这位太后娘娘心弦的,也就只有已逝的先帝了。
作为一个孤女,太后能够一步步的走到今天,和先帝之间早已经不仅仅是夫妻之情这么简单,而是更深刻的,纠缠了一辈子,再也无法分割开的感情了—·
不出意外的是,下一刻,刘娥的眉头总算是略微舒展开来,但口气当中,却仍带著几分惆悵,道。
“是啊,官家如今的雄心,和先帝年轻时简直一模一样,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