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再多的钱也不经花
隔著细密的珠帘,赵禎望向林特的目光,也多了几分认可。
撒开品行不谈,他这位大娘娘用人的眼力,还是很独到的。
不过,事实上,出於三司財政的独立性和保密性,林特的这番话,其实还是隱去了关键之处。
宋朝实行的是两税法,也即夏、秋两季徵收税赋,这种税制本是为了解决唐朝中后期均田制崩溃后引发的財政困难而设。
两税法的特点,一是以资產,也就是主要以实际占据土地的数量来徵税,改变了秦汉以来,以人丁税为主的税收结构,二是量出为入,以国家財政预算作为徵收的总额,分摊到各个地方。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种税制是符合唐中后期的实际状况的。
但是,入宋以后,一方面,国家状况相对稳定,两税法仅能满足朝廷的日常支出,而难有结余,另一方面,因为赵宋不抑兼併,土地流转极快,所以,具体徵收上,也有了较大的难度。
所以,为了適应这种状况,再结合自身的情况,赵宋另闢蹊径,转而尝试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思路。
那就是,不以农业税作为主要的税源。
原本唐朝的两税,已经改以征钱为主,而入宋以后,又转回了以实物为主,
辅以征钱。
在赵宋整个的税收结构当中,两税的收入,主要集中在实物上。
自两税而入的绢帛,大约占绢帛总入的百分之四十,粮食要多一些,占到粮食总入的百分之七十,至於现钱收入,只占现钱总入的不到百分之十五左右。
如果將其全部折成钱来计算的话,两税的收入,基本能够占到岁入总额的百分之五十上下。
至於剩下的部分,直接收取的商税,大约占到百分之十左右,茶,盐,酒这些由朝廷控制的专卖品,获利占总岁入的百分之二十五左右,这些部分,基本都是以现钱收入,占据现钱总额的七成以上。
最后,加上朝廷直接掌握的官田,通过屯田,出租等方式获得的收入,再加上铸钱等一系列杂七杂八的岁入,形成了赵宋和歷朝歷代都截然不同的税收结构。
单以天禧五年来计算,如果简单粗暴的將所有的实物都折钱计算的话,那么,赵宋的收入达到了恐怖的一亿五千万贯。
这放在整个古代,都可算得上是一个登峰造极的水平。
实话实说,当赵禎看到林特整理出来的这份数据的时候,他的心中都震惊不已。
都说赵宋富庶,却没想到,富到了这等程度。
怪不得在对外关係上,赵宋一直都倾向於花钱买和平,实在是岁幣的那点钱,对於整个大宋来说,和打仗相比的靡费差的太多了。
当然,收入多,花销也多。
撇开岁市不谈,就像三司刚刚所说的,赵宋这么庞大的税收,每年有七到八成,都用在了养兵上。
或许正是因为有钱,所以,赵宋奉行的政策,就是能用钱解决的,都不是事儿。
为了维持民间的秩序,赵宋大量吸纳民间的地痞流氓,乃至是灾害时的流民进入军队,通过发放餉银的方式,將其稳固下来,以保证地方的安稳。
对於各地出现的叛乱,也往往多是以招抚为主。
说白了,赵宋养兵,实质上和岁幣一样,就是花钱买安寧,这样的军队质量,在对外战爭当中屡战屡败,也就不奇怪了。
而除了这些之外,在財政制度上,赵宋还有一点极其特殊,就是內藏库制度。
虽然说,赵宋整个的税收非常庞大,但是,除掉军费之后,剩下可用的也就是三千万贯左右。
而这其中,所有通过金银贵金属送纳的部分,都要归於內藏库,单是这一项,就要从左藏库中拿走两百余万贯。
除此之外,加上一些其他杂七杂八的珍珠,香药,矿钱等,每年內藏库要从这三千万贯当中拿走的,基本在四百万到五百万贯左右。
所以,这么一算下来,实际上可供三司支配的税收,也就是两千五百万贯左右。
这些钱需要用於官员的俸禄,官服,官印製作,大规模的赏赐,各个衙门的公使钱,各种各样的仪典,包括每年的贡举,还有官办学校给予有功名的读书人养士的费用。
杂七杂八的一扣,其实差不多也就见底儿了,能够用於灵活机动的银钱,实在是不多。
所以,其实如果说非要出这个钱的话,也不是没有办法-—--“-从內藏库出便是但是,林特非常清楚,太后提拔他,是来解决问题的,可不是来从太后手里掏钱的。
因此,他乾脆连这茬提都没提。
殿中一阵沉默,眾人都被林特这详实的数据给打了个措手不及。
待得他们勉强梳理清楚之后,正欲开口,帘后刘娥的声音便已响起,道。
“修河之事改日再议,今日只议如何开源节流,充裕国库。”
得,这么一句话说出来,算是彻底堵了所有想继续质疑三司的人之口。
於是,眾人暂时撇开对林特的偏见,开始仔细思考起三司的提议。
片刻之后,吕夷简率先开口,道。
“太后,官家,臣以为三司之议可行,如今西北承平,虽边备不可废弛,但是,不必要的浮费,的確可以稍加裁减。”
“不过,此事需当慎重,若是因裁减浮费,而引得边境不稳,则得不偿失矣。”
应该说,三司的这个提议,的確切中了要害。
朝廷岁入,有七成以上都用於军费,那么,既然如此,从军费里头抠钱,也是最容易的。
有了吕夷简牵头,其他的几个宰执大臣,也都纷纷表示了同意。
最后,刘娥开口,对著旁边的曹利用问道。
“曹侍中,此事涉及军政,枢密院如何说?”
因为地位特殊,掌管军队,所以,在这种场合,枢密院一向很谨慎,闻听刘娥发问,曹利用略微躬了躬身,道。
“悉听太后,官家决断。”
於是,在这件事上,眾人便算是达成了一致。
不过,就在眾人都略微鬆了口气的同时,却不曾想,一旁的林特又上前道。
“太后,官家,天下谷帛日益耗,物价日益高,欲民力之不屈,不可得也,
据三司记录,今岁各地物价,比祥符初增数倍矣。”
“如今,民间皆谓稻苗未立而和采,桑叶未吐而和买,各地转运使务刻剥以增其数,岁益一岁,又非时调率营造,一切费用,皆出於民,是以物价益高,民力积困也。”
“朝中文武,自天禧以来,日侈一日,又甚於前。”
“故此,三司敢请以景德中西戎內附、北敌通好最盛之时,朝廷一岁之花费为量,以测官吏之花费,財用之盈缩,力役之多寡,释道之增减。”
“夫滘不盈者漏在下,木不茂者蠹在內,此事若成,则太后,官家可知朝廷財政损益,亦能与公卿大臣朝夕图议,而救正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