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大表演家
刘从德之死，本身是一个政治事件。
既然是政治事件，那么，就必然要考虑政治影响。
排除掉案情本身，直接从结果出发，一样样的考量，也便很容易能够理解如今刘娥的所作所为。
这件案子的幕后主使，无非就那几种可能，最大的嫌疑是曹，其次是赵允熙，除此之外，吕夷简或者是其他文臣推波助澜，也有可能。
甚至於，也不能排除，就是刘从德平素行事无状，导致他府中下人怀恨在心，暗下毒手的可能。
先说赵允熙，他是宗室，如果查出来是他主使，那么，结果必然是朝堂动盪，议论纷纷。
赵氏宗亲虽然被管的死死的，但是，这些人毕竟都是太祖、太宗的血脉，真要是闹起来，也不好收拾，容易引发不必要的麻烦，稍有不慎，就有可能演变成刘娥在故意屠宗亲的名声。
作为秉政太后，刘娥的权力並非常制，执政的合法性本就有限，真要是和宗室们闹了，传扬出去，对於她的权威也是一个巨大的打击。
所以，这桩案子哪怕真是赵允熙乾的，也得压下来，要处理，也只能暗中处理。
再说文臣在暗中推波助澜的可能，这个结果，对於刘娥来说，就更是个麻烦事。
举个简单的例子，就比如说，这件案子最后查出来，是吕夷简在背后指使，又能怎么样呢？
有文臣的身份庇护，杀肯定是不能杀的，只能罢黜。
可问题是，罢一个自己刚刚提拔上来的执政大臣，就为了给一个没有血缘关係的侄儿『报仇』，这怎么看都是个亏本的买卖。
更不要提其他仇杀的可能。
简而言之一句话，查出真正的真相，对刘娥来说，並没有什么好处，倒不如顺水推舟，就將罪名安在曹的身上。
在这件案子上，刘娥的诉求其实很简单，那就是，要维护她自己的威严。
作为她最宠爱的侄儿，刘氏的外戚，刘从德竟然在这京城当中被人毒杀，这无疑是在打刘娥的脸。
所以，必须要查，而且要严查，最后查出的结果，也一定要震动朝堂，如此，才能起到杀鸡做猴的作用。
而这些，只有曹能满足！
除了这个结论之外，其他的任何人是真凶，都只能是大事化小的结果。
相反的，曹的背后是曹利用，这位枢密使是武將，处理起来相对容易。
而且，曹利用这几年仗著是渲渊功臣，受先帝的信重，日渐跋扈，虽然不及丁谓那般囂张，可到底也不算是恭顺。
藉此机会將他给拿下，既能震慑宵小，又可以提拔一个自己人上位，可谓是两全其美的法子。
如此状况之下，又何必继续追查呢？
天色渐暗，不知何时宫中已经点起了灯，赵禎立在廊下，身上披著裘袍，身形挺直，却始终未动。
这般样子，看的身后的邓德用等人一阵担心，但是，却又不敢相劝。
直到片刻之后，有小內侍上前，低声说了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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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后，张从训这才小心开口，道。
“官家，张都知刚刚传来的消息，八大王出宫的时候，摔了一跤，回府之后，便发了高热，如今正在诊治当中，天凉夜寒，这外头还下著雪，您———“
高热？
赵禎神色微动，看了一眼张从训。
后者硬著头皮，但还是接著道。
“官家还需保重龙体，早些回殿中吧。“
“也好。”
最后瞧了一眼这纷纷扬扬的大雪，赵禎总算是挪动脚步，转身回了殿中。
翌日，天色大亮，但是赵禎却没去早朝。
他生病了！
刚一醒来，就觉得头痛欲裂，浑身没有力气。
见此状况，张从训连忙去传了医官前来，可还没等医官过来，刘娥便已经到了。
“你们是怎么照顾官家的？竟让官家在雪地里站了半日？”
於是，当赵禎醒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刘娥坐在床边，脸色铁青的训斥著满殿侍从的样子。
“大娘娘·.”“
赵禎的声音罕见的有些软糯，带著浓重的鼻音。
这道声音並不大，但是，刘娥立刻就拋下了那帮內侍，转过头来，脸上充满了关切，伸手摸了摸赵禎的额头，带著几分责怪道。
“冬日天寒，你自己的身子，自己不知道吗？怎敢在雪地里站那么久？”
这话分明是在关心，但是，说出来依旧带著一丝教训。
赵禎倒是並不害怕，知道刘娥本就是这样的性格，他拉了拉刘娥的手，道。
“大娘娘—.“
於是，刘娥那张脸也就板不下去了，语態也不由放软，道。
“你啊，真是叫我怎么说你好———.”
无奈的嘆了口气，刘娥转头对著蓝继宗吩咐道。
“去尚书內省传命，今日且先不要送奏札过来了，官家病了，我要亲自照看。“
“是—.—..”
蓝继宗拱了拱手，连忙下去办事。
很快，医官使赶到，好生折腾了一番，又是诊治，又是抓药，煎药，足足过了一个多时辰，崇徽殿中才安生了下来。
刘娥亲自端著药碗，一口口的送到赵禎的嘴边，看著他喝下去，这才放下心来。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赵禎的身体並不算健壮，每次他生病，刘娥不管手头有多重要的事，基本上都会陪在他的身边。
喝了药之后，又用了早膳，赵禎的精神这才好了一些。
面对著刘娥徵询的眼神，他沉默了片刻，低下头开口道。
“大娘娘，我听说，八王叔病了————.“
这话一出，刘娥微微一愜，旋即，她便像是明白了什么，沉默著点了点头。
片刻之后，她轻嘆一声，重新抬头，迎著赵禎的目光，开口道。
“是，就在刚才，医官来报，说定王昨日高热，一夜未退，醒来之后，便神色混沌，语气疯癲，应是因高热导致的狂症，如今，赵允熙已自请上表，说要封闭府门，为定王侍疾。“
话音落下，崇徽殿中，陷入了一阵难言的沉默，
窗外，积雪压弯了枝头，而落，发出沉闷的声响，越发显得殿中幽静不已。
阳光透过窗，打在地板上，落在人身上，却丝毫带不来半点的温暖。
一片无言之中，到底是刘娥率先打破了僵局，道。
“官家可是心中有怨，觉得大娘娘这么做，手段太过狠绝？”
赵禎的神色有些复杂，他抬头，迎著刘娥的目光看去，又低下头，低声道。
“我当然知道，大娘娘这么做，是为我著想。”
“刘从德一案，赵允熙毕竟有所参与，他到底有没有別的念想，背后有没有八王叔授意，这些都未可知。”
“但是，顾及到皇家顏面，这些事情也不能细查，再加上，刘从德一死，很多事情也就说不清楚了。”
“如今的局面，既解决了隱患，又给各方留了体面，算是最好的结果了。
听了这话，刘娥才点了点头，脸色略感欣慰。
不过，也只是片刻，她便又皱起了眉头，看向赵禎的目光带著一丝疑惑。
见此状况，赵禎的声音越发低了下来，低著头，略显苍白的脸色，越发显得有些憔悴。
他的声音低的几乎让人难以听清楚，开口道。
“母亲，儿只是———有些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