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奇妙的比喻
承明殿中，刘娥双手紧扣，沉默不语。
不过，紧紧拧起的眉头，依旧可以看出，她此刻心绪的不平静。
於是，赵禎接著道。
“最初，高宗李治驾崩，命太子李显继位，武后辅政，朝局平稳，然则，李显任人唯亲，不识大体，甚至说出要將天下让於韦氏之言，武后念及国家大体，方废黜中宗。”
这话换了旁人说出来，倒也还算平常。
可问题是，如果拿武氏和李显来类比眼下，赵禎才是那个被废的人，所以，这话由他来说，听著怎么都觉得彆扭。
只见刘娥眉头紧锁，片刻之后，摇了摇头，道。
“终究是不合礼法，李显所行之事虽然荒唐，但无论如何，也是继位之君，武氏既然辅政，便该好生规劝管教，废帝之事，实在不妥。“
不管刘娥的心里是怎么想的，但是终归，表面上的话，还是得这么说。
赵禎倒是也並不深究，只是更进一步道。
“那大娘娘可曾想过，若是中宗不曾退位，面对高宗留下的局面，可能支撑？”
这个问题，倒是让刘娥陷入了沉思当中。
稍倾，她抬起头，若有所思的看著赵禎，道，
“官家觉得，高宗留下的，是何局面？”
闻言，赵禎不知为何，有些犹豫。
但也只是片刻，他便像是下了决心一般，开口道。
“高宗登基之初，的確还算励精图治，但自咸亨年间以后，逐渐骄横自大，先失安西四镇，又败在新罗手下，隨后误杀阿史那伏念，使东突厥復起，边境四危。“
“而高宗挥霍无度，先建东都，尔后又行封禪之事，遍封五岳诸山，而关中百姓，却饿孵遍野。”
“如此局面，可谓是內外交困矣！”
话音落下，赵禎心中不由暗暗对著这位唐高宗陛下说声抱歉。
应该说，高宗皇帝后期的確有些自大，但是，他前期还是有很多功绩的，而且，即便是到了后期，也没有赵禎说的这么糟糕。
只不过，如今情势所需，也只能委屈一下这位了。
不出意外的，赵禎这番话说完，刘娥的脸色也微微一变。
当然，她的脸色变化，不是因为赵禎的春秋笔法，而是因为这番话里头提到了某些敏感的字眼。
不过，赵禎没有显露出丝毫意有所指的意思，因此，刘娥倒也不好多说什么，只道。
“所以呢？”
“之前大娘娘说，当年寇准一事，若他成功，则社稷倾覆便在眼前，臣深以为然。“
赵禎再次拿出了刘娥刚刚的话作为自己的论据，进一步道。
“所以臣觉得，武氏之时，面对高宗留下的內外交困的局面，她的选择，亦是为了挽救社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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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宗李显，宠信外戚，虽然那句让天下与韦氏是怒极之言，但也可以看出，他行事荒唐。“
“若是承平时节，那么，武氏大可如大娘娘所说，好好教导，逐渐將其倒向正途。”
“但是，偏偏高宗留下的是一个烂摊子，以中宗之才，即便是最后能够改邪归正，也不过平庸之姿，无力应付这大唐危局。“
“故此，她才冒天下之大不，行废帝之事！”
这话说著，越发像是一个武则天的拥护者了，可谓是把这位前朝女帝，给彻底捧上天去了。
但是，不知为何，刘娥总觉得，有哪不太对劲儿。
“官家的意思是，武氏挽救了大唐社稷？”
迟疑片刻，刘娥带著一丝疑问，开口道。
闻言，赵禎点了点头，道。
“可以这么说，若是没有武氏称帝之后的诸般举措，打通寒门入仕之渠道，休养生息，保境安民，收服吐蕃，重设安西四镇，大唐恐怕不会有开元盛世的景象。”
刘娥眼神微眯，看著赵禎的目光多了几分意味深长。
话说到这，她总算是能隱隱品出一些味道了——
“官家是想说，武氏乃是一个锐意进取，革除积弊之君，正因为她並未一味保守不前，这才挽救大唐於危难，为玄宗盛世打下了基础，对吗？”
不得不说，刘娥到底是机敏之人，赵禎这才露出了这么一点苗头，她立刻就反应过来了。
当然，赵禎本也就没有什么要隱藏的意思，他铺垫了这么多，就是为了这最终的结论。
“大娘娘明鑑，汉武帝和武则天，都是开国六十余年后登基之君，虽然时代不同，但是，他们二人却不约而同，皆对前代典制，惯例有大改动。”
“不论是內政外患，皆在此时有大变革，因何如此？”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赵禎自然也就顺势捅破了那层窗户纸，道。
“皆因时势所迫也，歷朝歷代，开国之君路蓝缕，耗尽心血而取天下，而后继之君，因天下初定，皆重在安民修养。”
“然而隨著时间向前，朝局稳定下来，却又不免有弊病丛生，对內，汉有诸侯王，唐有灾民遍野，对外，汉有匈奴为祸，唐有四境寇边，如此状况之下，若不锐意进取，而王朝虽不会立刻倾覆，却也难免逐渐衰弱。“
“以往昔来看，定鼎六十年前后，便是弊病出现之时—“
『这，便是臣想对大娘娘说的话！”
说这话时，赵禎的脊背挺直，目光坚定。
倒是刘娥，低下头去，似乎在思索著什么。
刚刚的话，赵禎依旧在说汉唐，但是，却也是在说大宋。
汉唐內外交困，如今的大宋，也是积弊丛生。
在內而言，东祀西封，迎奉天书，让大宋財政压力巨大，土地兼併严重，引得流民四起，强盗横行，朝中党爭不断，隱有扩大蔓延的趋势。
至於对外，辽国虎视耽，虽有擅渊之盟，却依旧不免有所衝突，党项近些日子，好像也不安分。
虽然说，目前来看，这些问题都只是初初显露，並没有到必须要下狠手解决的程度。
但是，刘娥却也不得不承认，赵禎说的有道理。
“官家如今，当真是长大了————“
刘娥的神色有些复杂。
话说到这个份上，她哪还有不明白的。
赵禎的確在拿武则天和李显，与如今做对比。
只不过，他是將自己比作了『锐意进取”的武则天，而把资质平庸，不堪主政的李显，比作如今风格保守，因循守旧的刘娥。
她听到武则天的名字，便下意识的以为是在比喻自己，可谁曾想，竟然一个不小心，就这么被赵禎给摆了一道。
看著刘娥又好气又好笑的样子，赵禎却只是拱了拱手，没有说话。
片刻之后，刘娥总算是平静下来，嘆息一声道。
“如此说来，官家是想要，做这大宋的中兴之君了？”
赵禎点头，不过，稍停了片刻，却又摇了摇头，道。
“大娘娘这话，只说对了一半。”
旋即，他抬起头，正视著刘娥的目光，道。
“朕是想，让大娘娘助我，成就大宋盛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