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解开心结
承明殿中。
看著刘娥复杂无比的神色，赵禎沉吟片刻，倒是也没有反驳，而是顺著她的话头，道。
“那段时间，我心中的確觉得很乱，所以-—-所以才自请为先帝守陵二十七日，实则是想自己平静一段日子，好好想清楚。”
眼瞧著刘娥自己脑补完整了逻辑，赵禎也就顺水推舟，將自己初时醒来的慌乱，全都归因於刚刚得知身世真相的无措。
对此，刘娥倒是十分相信。
毕竟，打从赵恆去世以后，她也就发现了，自己这个儿子，不管是性格还是做事风格，甚至包括和她相处时的状况，都和往昔大不相同了。
如果说，是因为得知了自己真正的身世的话，那么，一切也就说的通了。
沉默片刻，刘娥將自己所有的复杂情绪都暂时压下，目光重新恢復了冷静，问道。
“那，官家想出来的结论，是什么呢？”
毫不夸张的说，现下的场面，对於刘娥来说，可谓是她这数十年以来，感到最紧张的一次了。
这是她內心当中最大的软弱，也是她十几年来，辗转反侧，一直无法摆脱的阴影。
面对这个问题，赵禎也並没有犹豫，他再度掀起衣袍下摆，跪倒在地，同样是稽首三叩，郑重之极。
“大娘娘，我之前便说过了，母子一心。“
“生身之恩固重，但养育之恩亦重，我是大娘娘的儿子，也是李娘娘的儿子，还是小娘娘的儿子。“
“这就是我心中所想。”
说这番话的时候，赵禎的神色十分认真，目光清朗，口气坚定。
於是，刘娥的心中不知不觉间鬆了口气，
心头那股复杂的情绪再次涌上来，她迟疑片刻，罕见的语气中带著一丝愧意。
“官家———.不怪我？”
赵禎有些沉默，片刻之后，方轻声开口道。
“怪过———
“在灵堂的二十七日间，我曾怪过大娘娘，甚至怪过先帝，让我活了十几年，都不曾见过自己的亲生母亲。“
“但是，当我在先帝的灵位枯坐数日之时，我便明白，如此大事，岂是当年仅为修仪的大娘娘能左右的？”
“不管是大娘娘还是李娘娘，所能做的，不过就是遵先帝之命而已。”
这番话一出，刘娥的神色微动，似是想到了什么，不由偏过头去，没有继续和赵禎对视。
不过，赵禎却並不在意这一点，继续开口道。
“这么多年以来，大娘娘对我视如己出，悉心爱护，用心教导。”
“登基之后，我常有任性之举，大娘娘虽有责骂，但亦是为了我好，更是无数次为我收拾烂摊子。“
“最初得知真相之时，我的確心中不满，但是，十几年的母子之情，並非因为我知道了什么事，便能抹去的。“
“所以，我不怪大娘娘。“
话音落下，刘娥的脸上，多了几分欣慰。
不过，旋即她的口气便变得有些迟疑，道，
“六哥儿，其实这件事，当年先帝———“
话说了一半，刘娥又停了下来，似乎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见此状况，赵禎低下头，道。
“我明白的。”
『初时，我的確也怨过先帝，但是，登基之后，我在大娘娘帮助下，真正开始接触政务，也才明白了，当初先帝的苦心。”
『我出生之时，几位哥哥接连天折，朝中担忧皇位传承，眾意汹汹，迫使先帝將商王之子赵允让接入宫中抚养。”
“后来，我虽出生，但李娘娘的身份低微，再加上没人能保证，我不会像几个哥哥一样天折，
如若被外朝知道我的出身，势必会有人主张继续將赵允让留在宫中.——.“
“所以，我必须是先帝册封过的后妃所出，甚至，需是皇后所出，如此，才能压制一切不平之议。”
说来也不知道是不是老赵家当初欺凌孤儿寡母的报应，几代皇帝下来，子嗣都非常艰难。
客观上来说，当时赵恆选择將赵禎记在刘娥的名下，虽然有偏宠的成分在，可也的確是出於政治目的。
刘娥虽是孤女，但是，在赵恆的运作下，早就已经被冠上了一个显贵之后，流落民间的身份。
所以，名分上来说，她是具备被扶正的资格的。
而李氏父母兄弟仍在，就算是造假也不好造。
除此之外，另一层隱秘的用意就是，刘娥毕竟是孤女，没有任何有血缘的外戚。
哪怕未来有一天，她秉政了，也不可能侵夺赵家的皇位。
所以事实上，这个结果，是各种因素综合下来的选择。
神色有些复杂，赵禎重重的嘆了口气，道。
“想明白了这些，我就知道，不管是大娘娘还是先帝，都有自己的苦衷，所以，我谁也不怨，
谁也不怪。”
“其实，当初皇陵之事后，李娘子出宫前，我也曾悄悄去看过她，虽不敢见面，却也知道，她过的很好。”
“至於当年的真相，我知大娘娘心有苦衷，虽然知道，却不敢提，只恐大娘娘伤心。『
“今日將一切说出，还望大娘娘不怪我欺瞒之举。”
说罢，赵禎再度深深叩首。
刘娥看著自己的这个儿子，心中一时感慨万千，袖袍下紧握的手掌，不知何时已经舒展起来。
这么多年了，这件事一直压在她的心里，就像一块大石头一样，让她喘不过气来。
有些时候，她会愧疚於自己夺走了李氏刚出生的孩子，有些时候，她又会害怕，害怕赵禎知道真相后对她恶语相向。
无数次夜里，她每每念及此事，心中便是志志不安，难以入眠。
可是如今，赵禎的这番话，將她想说但不敢说的话全都说了出来，將她这么多年的委屈和心酸，都一一歷数。
如此状况下，就算是再铁石心肠的人也会忍不住动容，更何况，刘娥养育了赵禎十多年，不说感情深厚，可至少也是割捨不断的，
眼瞧著这个孩子如此理解自己，刘娥也眼眶隱隱变得有些湿润。
抬手轻轻將自己眼角的泪珠拭去，刘娥站起身来，伸出双手，將赵禎扶起来，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道。
“吾儿孝顺，娘知道的，一直都知道———
听到这个称呼，赵禎便知道，刘娥心中的这个结，总算是打开了。
於是，他扶著刘娥坐下，又温和的安慰了她几句，这才算是让这位大娘娘的情绪平静下来。
“这件事情这么多年了，是我对不起李氏，但是，事关皇家隱秘，先帝声誉及朝局稳定，也不好將此事公开。”
“所以，只能委屈李氏了，今日之后，將她暂封为宸妃，搬回宫中，和你小娘娘一起住吧，也算是，稍稍弥补一下，我这些年的愧疚。”
“等之后有了机会，再想办法將她册为太妃，你看可好？”
看得出来，儘管赵禎已经一再表示自己的態度，刘娥的心里还是有些不太安稳，口气当中，罕见的有些犹疑。
见此状况，赵禎轻轻点了点头，道，
“我知道大娘娘的苦衷，请大娘娘放心，如此甚好！”
於是，刘娥这才算是真正放下了心，母子二人相视一笑，诸般情绪，皆在不言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