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胆子够大
包拯的话说完，底下的一干进士，望著他的目光，顿时多了几分异样。
有人暗含敬佩，有人却带著嘲弄。
要知道，这剑舞摆明了是官家的得意之作，这般场合，本就是宴饮戏乐，结果，这包拯不仅不顺著官家，还非要摆这个孤直的样子，属实是有些不知进退了。
果不其然，下一刻，官家的眼神微眯，目光落在包拯的身上，道。
“你的意思是，这剑舞，配不上你们这些新科进士的琼林宴？”
听得出来，官家的口气已经略显不悦。
面对如此场景，包拯沉吟片刻，直起身子再度一拜，道。
“臣並非此意。”
“陛下明鑑，朝廷文武分治，自古皆然，乐为礼，舞亦为礼。“
“琼林宴赐臣等文臣，若以剑舞侍之，则战场將士，武臣勛贵赐宴，又当以何乐舞相和？”
“剑舞以彰武风，文舞以侍文采，此文武分明之道也。”
“若文臣用剑舞，则必视之为戏乐，武臣用文舞，则必生奢靡怠惰之心，故而，乐舞自有定製，文武不应混淆。”
“此非配与不配，实乃妥与不妥，伏惟陛下圣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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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番话，包拯说的十分严肃，丝毫没有半点宴会上的玩乐神情。
倒是赵禎，手里捏著酒杯，轻轻转动著，对包拯的这番话似乎並没有特別上心，反而笑著问道。
“包拯，今日是琼林宴，这么多进士都在，你这般说话，不怕朕生气吗？”
看似语气平和，但是，实则却透露出一股强大的压力。
底下的一眾进士顿时心里捏了把冷汗，但是，包拯却不慌不忙，再度拱手道。
“臣知如今並非在朝堂之上，但是既受君禄，当忠君事，陛下既问臣，那臣必当直言实言，倘为迎合陛下而发违心之言，方是不忠。”
这话一出，底下的一眾进士，都不由面露尷尬之色。
倒是赵禎闻听此言，不由得开怀大笑，道。
“好一个既受君禄，当忠君事，这么说来，倒是朕问你问错了。”
这话明显带著玩笑的意思，顿时让现场的氛围一松。
包拯也略微低了低头，道。
“臣不敢。”
然而，也正在这个时候，赵禎脸上的笑容却是微收，道。
“你说的不错，剑舞的確不该出现在琼林宴上，朕之后，会命他们不在以后的琼林宴上再献此舞。”
“不过，朕倒是有些好奇，你说这些话，真的就没想过，朕若是因此而不悦，不仅会將你贬謫，而且还会拒諫吗？”
这又是一个极难回答的问题，
底下眾人不由开始低声议论，都觉得包拯刚刚虽然耍了个小聪明绕过了最初的问题，但是看得出来，官家还是稍有些不高兴，故而才问了这般问题。
然而，包拯面对这个问题，却依旧镇定，道。
“回陛下，臣有臣职，劝諫陛下是为臣者本分，臣只知尽忠职守，以报君恩，不敢擅自揣测圣心。”
这话说的漂亮，顿时让底下的一眾进士不由暗道了一声妙。
但可惜的是，官家却似乎並不打算就此放过包拯，而是进一步道。
“如若朕就是不纳諫言，定要將剑舞继续放在琼林宴上呢？你当如何做？”
话音落下，包拯似乎也有些始料未及，沉默片刻方道。
“臣愿再諫陛下。”
“朕要是仍旧不纳，还要让你来亲自安排琼林宴的乐舞呢？”
这话就明显带著习难的意味了。
但包拯却显然非常认真的在思考这个问题，额头上渗出一丝冷汗，神色也有些挣扎，道。
“臣会照做，待琼林宴结束之后，再諫！”
“好个包拯！”
闻言，赵禎的脸上露出一丝又气又笑的神色，道。
“没去当諫官，你当真是屈才了。”
於是，包拯再度拱手，却並没有开口说话。
见此状况，赵禎的神色也平静下来，摇了摇头道。
“瞧你刚才那副神色，朕还以为，要是不纳你的諫言，你会拒詔呢！”
这次，包拯倒是从容，道。
“陛下明鑑，諫阻君上是臣职，奉旨行事亦是臣职，倘人人皆因一己之见而悖逆上命，则国家法度不存矣。“
听了这话，赵禎的目光看向包拯，眼神微眯，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片刻之后，他忽然笑了起来，道。
“孟子曰，君有大过则諫，反覆之而不听，则易位。”
“包拯你方才之言，可与孟子不同！”
一句话落下，底下一眾进士刚刚放下一点的心，顿时又悬了起来。
要知道，这可是孟子之言。
北宋的文人，对於孟子可算得上是毁誉参半，有人讚许孟子承继孔子之道，为儒学正统。
也有人觉得，孟子倡导礼教，但他自己却不尊君上，弃周王室而游说诸侯，是违背了儒家之道。
这般爭论，在朝野民间都十分广泛，並无定论。
但是，在这两种言论当中，其实还是前者占了上风的。
如今，官家直接了当的说，包拯的这番话不合孟子之言，往大了说，这便是要包拯在这琼林宴上，表达自己对孟子的看法，
可比刚刚的问题，还要难回答的多。
果不其然，闻听此言，包拯的神色也变得十分难看。
然而，片刻之后，他的心中便有了决断，和之前不同，这次他站起身来，深揖一拜，肃然道。
“陛下，臣以为人臣之义，在於忠君职守，君臣有分，上下有位，方能各安其职。“
“若依孟子之言，諫於君而不听则易位，则君必闻諫而诛之，臣必渐生变乱之心，是故，孟子此言，不可以戒君之过，而实为篡乱之资，臣不敢取也。”
这话一出，底下顿时安静了下来。
眾人纷纷用不可思议的目光看著包拯，惊愣过后，便是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隨即，眾人望向包拯的眼神当中，除了钦佩之外，更有些人隱隱多了几分敌意和不屑。
显然，他们对於包拯的观点，並不赞同，只不过碍於如今的场合，没有勇气说出来而已。
但是可以想见的是，这场琼林宴结束之后，包拯的这番话，必然会在朝野上下引起轩然大波。
也便是在这般气氛当中，赵禎的神色不悲不喜，眼神中多了几分意味深长，道。
『好一个包拯，朕记住你了，胆子够大！”
“过些年你若有机会能回京师，諫院与御史台中，必有你一席之地。”
“来人，赐酒！”
这番话口气莫名，让底下人也有些捉摸不透，
当然，他们也不敢问。
於是，有內侍上前，端著酒壶给包拯斟了一杯，后者谢恩之后，便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鼓乐声再起，算是勉强將这紧张的氛围给冲淡了几分。
眼瞧著气氛再度放鬆下来，赵禎的目光总算是从包拯身上挪开，对著眾人道。
“前些日子，朕听闻了一个趣事。”
“说是禁军大营当中，有一军卒，屡立战功，受朝廷恩赏，官至副指挥使，但是，他却不准所有族中子弟从军，有人问他，因何如此，他答曰，东华门唱名者，方是好男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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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在场之人，皆是士林华选，新科进士，东华门唱名，你们都在前列，所以，朕想听听，
你们对这句话，是如何看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