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对峙
紫宸殿中。
看著一脸认真的冯拯，赵禎的脸色不由微微沉了下来。
他此前，当真是低估这位冯相公了。
听听这一番话，有理有据，不卑不亢，不仅完全迴避了赵禎的问题，而且，在给自己立了一个高风亮节形象的同时，还顺带著重新將问题拋回了赵禎的手里。
皇帝你不是要查吗？
那就查好了！
不仅要查，而且，要动用最高规格的阵容来查。
你不是疑心，觉得冯拯这个宰相徇私包庇吗？
那就让冯铭亲自到大理寺公堂上受审，当著朝野上下的面，用最权威的司法程序，来做个定论。
如此一来，压力便反而来到了赵禎的身上。
毕竟，冯拯已经给出了足够的“诚意”，他甚至连自己孙子都送了出来，这种情况下，如果赵禎还是不愿意答应会审的话，那么，反倒像是他在包庇狄青了。
一时之间，赵禎的心中也不由有些凛然，
果然，这帮能在朝堂上混跡的老傢伙，就没有一个好对付的。
答应肯定是不能答应的！
有自己脑子里的记忆在，赵禎本身对於大宋的文官，就没有多少信任可言。
更何况，赵禎又岂会看不清楚。
打从这件案子发生开始，不管对方的手段如何变化，其始终没有绕开的一个目的，就是要將狄青带走。
先是急著结案，要將其流放出京，隨后，又是冯拯亲自进宫要人。
如今，眼见直接要人不成，便弄出了个会审的法子，要赵禎移交人犯。
归根结底，他们就是要將狄青掌握在手里，
虽然弄不清楚，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但是，赵禎至少清楚一点，那就是，决不能轻易把人交出去。
狄青在他的手里，至少能够保证安全。
但是，一旦交出去，说不准查到最后，就弄出个畏罪自杀的结果，到时候案子成了无头案还是小事，这么一员將星就此陨落，才是赵禎真正无法接受的事。
念及至此，赵禎的心神定了定，问道。
“冯相公的意思是，你觉得冯铭並无过错，不怕受审？”
这话明显有坑。
所以，冯拯压根就不接茬，只是平静的拱手开口，道。
“回陛下，臣刚刚已经说了，臣所知晓的，也不过是案卷中所述，冯铭到底有没有过错，臣不敢断定。“
“而且，既然冯铭牵涉此案当中，那么，过堂受审是理所应当，与怕不怕没有关係。“
“大宋律法在上，不管是什么身份，只要触犯了律法，皆应追究。“
这番话看著没什么问题。
但尤其是最后的这句话，仔细一品便可发现，言辞当中另有深意。
所谓不管什么身份，既可以指的是冯拯的孙子，也可以指的是深受荣宠的狄青———
“好一个不管什么身份，皆应追究！”
赵禎又不傻，自然听得出冯拯话语当中的指桑骂槐。
当下，他脸色一沉，道。
“冯拯，你好大的胆子，朕要是不答应让大理寺来审呢？你欲如何？”
说这话时，赵禎眼角的青筋微跳，显然在极力克制怒火。
见此状况，冯拯反而愈发平静，拱手道。
“回陛下，此案交由大理寺来审讯，合理合情合法，臣想不到陛下为何会拒绝。”
“陛下乃天子，如若执意要包庇狄青，臣自然不敢冒犯。“
“但是，臣身为宰执大臣，身负社稷重託，不能坐视陛下任性妄为。”
“如若陛下当真非要庇护贼人，臣只得率中书群臣，面呈皇太后陛下，请她老人家亲自决断。
这番话一出，殿中的气氛几乎降至了冰点。
赵禎的某种闪过一丝危险之意，挨个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问道。
“诸位，你们也是如此觉得的吗？”
在场眾人微微有些沉默。
片刻之后，鲁宗道躬身道。
“陛下，此案如今闹到现在，已经是沸沸扬扬，朝野注目，方才冯相公所言，虽有不妥，但也不无道理。”
『现下，外间已经有人开始议论，说陛下是在故意包庇狄青，如果继续再闹下去，怕是会有损陛下名誉。“
“故而，臣斗胆，请陛下將此案交予臣来审理。“
“臣敢以身家性命保证，必定秉公审理，绝不偏私。”
鲁宗道的声名人品，在朝中是首屈一指的。
这一点，即便是赵禎也是认可的。
他敢这么担保，只怕也真的是想要让这件事有一个相对体面的收尾，至少，不要演变成君相之间直接的衝突。
但可惜的是，这件事牵涉到狄青，牵涉到云驍卫，这是赵禎无论如何也不能让步的地方。
更何况，赵禎又岂会不清楚，隨著冯拯说出刚刚的那番话，皇帝和宰相之间的衝突已然难以压下。
这一次他要是退让了，那么以后朝堂上要面临的，只怕就是处处让步了。
所以，他不能退！
没有回答鲁宗道的话，赵禎將目光一一扫过在场眾人。
在鲁宗道之后，面对著小皇帝的眼神，王钦若和钱惟演嘆了口气，道。
“陛下，臣以为，此案重大，还是交给大理寺审讯为好。“
殿中安静了少许，赵禎的脸色越来越冷，目光再次扫视了一周之后，他最终看向了末首一直未曾开口的晏殊。
“晏参政，你觉得呢？”
这句话问出时，明显可以听出来，小官家压抑著的怒气。
与之相对的，则是冯拯越发的淡定，几乎是同时间，他的目光，也看向了晏殊，其中充满了篤定。
显然，他很確定，这次晏殊並不会帮皇帝。
事实似乎也的確是如此，因为在听到官家的问话之后，晏殊的眼神有些躲闪，但是最后，他也还是不得不无奈开口，道。
“陛下明鑑，此案朝野上下，皆十分关切，如今舆论已成，唯有交由大理寺严审，方能平息舆论，恳请陛下顺应舆情，恩准交由大理寺审讯。
这话和前面几人所说稍有不同，但是，却到底也並没有什么大的改变。
於是，冯拯的脸上不由闪过一丝笑容，再度躬身，道。
“恳请陛下恩准！”
殿中再次安静下来，中书眾人隨著冯拯齐齐拱手，这次算是真正的统一了意见。
然而，面对整个中书这样的名为进諫，实为强迫的举动，赵禎的脸上，却反而平静下来，道。
“冯相公，你们的意思是，此案朝野注目，所以，非要有中书重臣主持，三司会审，方能服眾，对吗？”
小官家突然的情绪变化，让冯拯有些摸不著头脑。
但是，事已至此，他想不到对方还有什么继续反对的理由。
於是，便点了点头，道。
“陛下圣明。“
不过，他这句话刚刚说完，眼角余光便警见，小官家的脸上露出一丝隱隱的笑容，这让冯拯莫名有些不安。
紧隨其后，他便听到小皇帝的声音再次响起，道。
“此案若当真如卿等所言朝野关切，只怕中书重臣主持，也难平非议。“
“不若，朕来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