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密对
夜色深沉,浓重的乌云遮蔽天空,让宫城的许多地方,都变得黑漆漆的。
內东门里的一处小殿中,十几盏烛火亮著,却依旧没能將整座殿宇照明,无人注视的角落当中,一道屏风静静立著。
“臣尚书左丞,枢密副使张士逊——“
“臣礼部侍郎,翰林学士,参知政事晏殊—————“
“臣户部侍郎,翰林侍读学士,枢密副使张知白·——“
被宫灯照亮的殿阁中间,三位执政大臣对著御座上的少年皇帝,俯首下拜,神色恭敬。
“平身吧。”
赵禎的目光一一扫过在场几人,口气听不出喜怒。
“这满朝上下重臣诸多,但是,要论和朕关係最亲近的,莫过於几位先生了。”
“当初,先帝册封朕为太子,开宫立府,选贤臣辅佐,几位先生皆在其列。”
“如今,世事流转,先帝乘龙而去,朕即大位,几位先生亦位列两府,为宰执之臣,此传於后世,想必也是一段君臣佳话。”
这话按理来说,应该是十分温和之语,但莫名的,被小官家用这乾巴巴的口气说出来,便变得有些古怪。
当下,在场几人的心中不由有些不安,迟疑片刻,张士逊道。
“臣等蒙先帝恩重,追隨陛下於潜邸,此臣等之幸事也。”
三人当中,张士逊的年纪最大,在朝也最稳重低调,若是换了別人来,此刻想必要顺势表一表决心,但是,这位张左丞,却就此打住,並没有继续开口。
见此状况,赵禎眸光一闪,用手在案上轻轻敲了敲,似乎在犹豫什么。
片刻之后,他抬头看著在场三人,道。
“近些时日以来,大娘娘抱病,不见外臣,朝中官员有不少上本启奏,劝諫朕早日亲政。“
“几位先生既是东宫旧臣,又是朝廷肱骨,不知对此事,是何看法?”
这番话说的口气深沉,让人捉摸不透其中用意。
不过·——
底下三人对视一眼,脸上不约而同的闪过一丝喜意,沉吟片刻后,张知白道。
“陛下,当初先帝驾崩,遗命太后辅政,是忧心陛下年幼,无力处理朝政,数年以来,太后为朝事劳心劳力,弹精竭虑,称得上未负先帝重託。”
“如今,陛下春秋既长,大婚已成,自当从太后手中接过朝政,奉养太后安享晚年,此既是陛下孝心所在,亦是全先帝遗愿也。”
赵禎没有说话,只是面上露出一丝深思之色。
见此状况,张知白看了一眼旁边的晏殊。
於是,后者曙之后,也上前道。
“陛下,自古人君治世,由太后处分朝政者,皆权取之事也,天子年长而还政,乃理所应当。
“况先帝驾崩之时,太后早有手书,諭示诸臣,侯陛下春秋长,自当还政。”
“今陛下已长,上有先帝遗命,太后手书,下有群臣所请,万民所望,陛下当顺天应人,勿负社稷之望。”
这两人一唱一和的,可谓是从各个角度,竭力劝諫赵禎下定“决心”亲政。
然而,面对他们的劝说,赵禎沉默了片刻之后,最终却选择了不置可否。
“此事暂且不提,朕今日召你们来,是有另一桩事——..“
说著,赵禎从手边拿起一份文书,將其拿在空中,对著三人晃了晃,道。
“这是午后,朕命人去枢密院取回的文书,內容是任命种世衡为皇城副使,延州都监。“
“张左丞,此事,你可否给朕一个解释?”
赵禎並没有具体说是什么事,但是,张士逊显然是听懂了。
不过,他並没有直接开口,反而是迟疑片刻后,將目光看向了一旁的张知白。
於是,后者嘆了口气,再度上前道。
“陛下明鑑,如今西北边境,虽偶有边畔,但总体平静,並无大事。”
“但若一旦在故宽州之地筑城,势必引起党项一族不满,如今大宋虽然靖平,但契丹势大,不可不防,对於党项,我朝廷应当以拉拢招抚为主。”
“倘因筑城之事与其交恶,令其与契丹联合,则我大宋边境压力必增,得不偿失尔。“
“故而,臣与左丞商议过后,以为筑城之事不可冒进。”
隨后,张士逊方道。
“朝廷军职繁杂,臣等商定之后,原本打算封送入宫稟告陛下,但是,尚未进宫,便听闻了狄青一事,隨后太后抱病,不见外臣,此事也便耽搁了下来,还望陛下恕罪。”
殿中的气氛有些冷,晏殊站在一旁,听得一头雾水。
不是在说种世衡的任命吗,怎么又扯到什么筑城和党项上面了“
大宋的军政分离,两府互不预闻,所以,这桩事晏殊的確是不太清楚。
当然,这並不妨碍,他简单的做个推测。
目前的情况来看,应该是有什么边事相关,宫里想让种世衡去负责,结果到了枢密院,被这两位张副枢给拦下来了。
抬头看了一眼官家,果不其然,脸色不大好看————
迟疑片刻,晏殊还是决定,开口劝上一劝,道。
“陛下明鑑,按理来说,枢密院之事,臣本不该置喙,但是,左丞和张副枢,毕竟是东宫旧臣,所思所想,皆是为陛下尽忠,即便是犯了什么过错,也还望陛下念在此节,宽宥一二。”
然而,他不劝还好,这么一劝,赵禎顿时將目光移到了他的身上,问道。
“晏参政,你既说起此事,朕刚好也有些话,想问问你。“
啊这·.—
怎么扯他身上来了?
晏殊顿时有些无辜,不过,当下也不敢多问,只能老老实实的低头。
隨即,赵禎便开口问道。
“你们三人同为东宫旧臣,枢密院之事暂且不提,此前狄青一案上,晏参政你为何,要同冯拯一起,逼迫朕答应三司会审?”
这话一出,晏殊的额头上,也不由渗出一丝汗水。
压下心中的惶恐之感,晏殊拱手开口,道。
“回陛下,狄青一案朝野瞩目,於情於理,都应当交由法司严查详审,要论审案之权威,自然是三司会审。”
“陛下,这是此前政事堂会议商討出的结论,並非臣所提议,而且,臣等只是觉得此法更加妥当,万不敢有逼迫陛下之意,还望陛下明断。“
这番话说的头头是道。
但是,其实根本就是在迴避关键问题,
赵禎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看著晏殊。
一时之间,殿內陷入了一阵死寂,赵禎的目光平静,但被注视的三人,却不由个个心虚的低下了头。
片刻之后,一声轻嘆响起,赵禎的眼神当中透著一抹失望,道。
“几位先生,朕今日之所以召你们三人东內门小殿密对,就是为了,能听一句实话。“
“但是,你们如今的作为,是真的当朕,是什么都不懂的稚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