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串联
赵禎的这句话,不可谓不重,
以至於,底下三人顿时冷汗津津,连忙俯首一拜,道。
“陛下明鑑,臣等一片忠心,绝无轻视陛下之意。“
“是吗?”
面对三人的辩白,赵禎冷笑一声,站起身来,一步步走下御阶,来到他们的面前,道。
“那你们为何不敢,將自己暗地里做的那些事情,筹谋的那些勾当,都如实说出来?“
话音落下,三人不约而同的陷入了沉默,
迟疑片刻,张知白略微抬头道“阵下.”
然而,赵禎却已经转过身,重新回到了御座上,道。
“也罢,你们不愿说,那朕来说便是。”
如果说,之前赵禎对於自己的猜测,还只有五分把握的话,那么,从三人进殿之后的诸般表现来看,基本上就八九不离十了。
烛火摇曳,一抹月色从重重乌云当中露出头来,撒进殿宇当中,透过屏风,影影绰绰。
赵禎目光扫视著眾人,似乎在想从哪开始,片刻之后,他的目光落在晏殊的身上。
“那就,从晏殊你说起吧。”
闻言,晏殊也微微抬头,吞了口唾沫,心中志忑不已。
“晏先生学富五车,在京中累有声名,据说,士林当中讚誉晏先生,词赋一道,当世第一。”
“平日里,各种宴会酒会,诗词应和之事,若能得晏先生赏光,则与会之人,皆以为荣幸。”“
“这般盛名,又位列宰辅,兼之身为东宫旧臣,前途一片光明,官场之上,想要奉迎晏先生之人,恐怕不知凡几。”
这话从內容来看,貌似是在称讚,但是,仔细一品,便可听出其中的阴阳之意。
当下,晏殊连忙道。
“陛下,臣虽稍有名声,但亦知朝廷法度,从不曾有逾矩之处,还望陛下明鑑。”
“不曾逾矩?”
然而,对於这番解释,赵禎却冷笑一声,道。
“不见得吧,朕没猜错的话,近些日子,晏先生的宴会当中,多了不少新面孔吧?”
这话没有说是谁,但是,晏殊却不由低下了头,显然是有些心虚。
见此状况,赵禎倒是『善解人意』,声音转缓,道。
“不必紧张,文人交游嘛,常事而已。”
“新科进士,青年才俊,对於晏先生这个少年成名的词赋大家,自然是崇敬的很,想要瞻仰膜拜一番。”
“何况,这一科的进士,都是天子门生,晏先生这样的东宫旧臣,和他们天生亲近,多多走动一番,实在是顺理成章之事,对吗?”
寂静的殿阁当中,皇帝不紧不慢的声音在四周迴荡。
底下的晏殊脸色却变得越发难看起来,额头上的汗珠一颗颗的滑落,有心想要开口解释,但是,喉咙却像是被堵上了一般,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见到他这番神色,赵禎也便知道,自己的猜测果然没有错。
前段时间,新科进士请奏归政的事,背后果然跟晏殊脱不了关係!
也是,这些进士们,因被赐婚,而得以留京观政,对於初入官场的他们来说,这自然是找靠山的大好时机。
与此同时,作为明显受皇帝看重的天子门生,这一科进士未来的前途,自然也不必言。
对於京中的这些官员来说,虽然结亲是没希望了,但是,拉拢却也未尝不可。
於是,你有心我有意,汴京城中的各种宴饮诗会,自然也就变得繁多起来,
这一点,是之前皇城司已经呈过的。
原本,赵禎是没怎么在意的,毕竟,官场之上,人脉关係是根本,歷朝歷代皆然,只要有人存在一天,就不可能消失。
事实上,皇城司查探新科进士上奏归政一事,也一直是从这个方向去查的,但是,这种诗词唱和的场合太多,有人多嘴杂,短时间內难以梳理清楚。
不过,如今想来,其实做一个简单的推理,就很容易能够得出答案。
这些新科进士,没有成婚的,被赵禎直接赐婚,斩断了传统姻亲联繫,编织关係网的可能。
已经成婚的,赵禎则破例赐予京官身份后,直接外放出京到地方任职。
如此一来,这些人就不必经歷,由选人阶到京朝官所必须要的朝官保荐。
不需要保荐,自然,也就没有必须要刻意经营关係网的动力。
换而言之,对於这一科进士来说,传统的官场逻辑,已经行不通了。
那么,驱动他们编织新的关係网的逻辑,又会是什么呢?
答案是皇帝!
当旧有的逻辑被打破之后,在这些新科进士当中出现的,就是一个全新的方向。
囿於过往官场习惯的影响,他们仍旧会积极发展人脉。
但是,这一次,因为他们初入官场就被打上了皇帝的標籤,所以,他们发展人脉的时候,也会朝著这个方向去努力。
那么,结论就很清晰了。
朝中谁和皇帝的关係最亲近呢?
自然是早些年隨侍东宫的大臣,
晏殊,张知白,张士逊——-三位东宫旧臣,三位宰辅大臣。
无论是从立场,还是从利益角度考量,他们都是这一科进士的首选。
再细论到三人当中,张士逊本身就不受太后待见,行事素来低调,曹利用去后,他更是谨言慎行,不愿多惹是非。
若是没有什么亲近联繫,便前去投效,怕是很难成功。
至於张知白,离京多年,近两年才刚被召回京师,脾气秉性不好打听,又是枢密院之人,恐怕也不太好接触。
如此一来,晏殊自然也就成为了首选。
这位晏参政是词赋大家,上门和他谈论诗词,可以快速拉近关係,身为中书宰执,又是东宫旧臣,深受陛下信重,此后在仕途上,也能给予他们更多的帮助,简直是一个完美的靠山。
最重要的是,不管是新科进士,还是东宫旧臣,都是依仗皇恩而得势,所以,他们努力的立场一致,利益一致,自然也就更容易能够走到一起。
殿宇中央,晏殊的脸色苍白,深深的吸了一口气,道。
“陛下,臣——
这次,赵禎没有打断他,但是,晏殊自己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因为,皇帝说的半点都没有错。
近些时日以来,他的確和这些新科进士走的很近,只是—“
晏殊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目光却不由落到了旁边之人的身上。
见此状况,赵禎目光微凛,心中越发明悟了几分,嘆了口气道。
“朕只是有些不明白,晏先生虽然少年成名,但行事素来並不莽撞,即便是和这些新科进士有些交往,可鼓动这些人上奏归政,却不像是他的作风。”
“如今看来,想必用晦先生,能给朕一个答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