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第二件事
看著张景宗和邓德用离开的身影,赵禎微微摇了摇头,
私自倒卖田庄,规模如此巨大,其中牵涉到的宦官,必定不少。
江德明虽然是內侍省都知,但是,內侍省负责的是低阶內侍的管理,上到各司的监官,押班等高阶內侍,就属於入內內侍省的管辖范畴之內了。
这些高阶內侍,或许没有亲自沾手这些事,可背后默许,乃至是收受好处都肯定是免不了的。
以皇城司的能力,不可能查不出来这些但是,张景宗呈递上来的这份文书,却明显是浅尝輒止,並没有深入追究。
將心比心,赵禎能够理解张景宗的难处,入內內侍省中的宦官,大多都位高权重,隨时可以面见太后。
虽然名义上来说,张景宗也是入內都知,对於入內內侍省的宦官来说,到了押班以上,基本上就是独当一面,只受太后或皇帝的命令,而並不受他这个都知辖制。
这也是当初,雷允恭一个区区押班,敢和张景宗抢皇陵差事的原因。
到了押班以上的宦官,所差的无非就是资歷而已,真正在宫中地位如何,还要看是否受到宠信,负责的事务是否紧要。
这件事要是细查下去,他要得罪的,恐怕將是一大批人。
但问题就是—
赵禎作为皇帝,他需要的是忠诚,张景宗固然有他自己的苦衷,但办不好事,就是不称职。
这话说起来残酷,但皇帝这个物种,天生便是如此。
其实慎刑司的事,赵禎没有必要亲自跟张景宗说,下一道口諭,让他讲涉案的內侍移交过去便是了。
但是,他还是亲自说了·—这是给张景宗一个机会。
皇城司手里掌握的证据,绝不止呈递上来的这些,这次邓德用去皇城司,名义上说,是去找些人手。
实际上,就是去接手这些证据的。
如果张景宗明白了赵禎的意思,將皇城司查到的消息如实的交出来,那么,他就还能在这个位置上坐下去。
可若是他仍旧隱瞒···
审问这些內侍的事自然有邓德用来处理,或许是因为早年的经歷,他的手段十分狠辣,同时,
又十分忠心。
慎刑司这个的地方交给他来统领,是最合適的。
后宫的事告一段落,接下来就是最后一点收尾——
赵禎右手轻轻即在桌案上,侧了侧身问道。
“张知白到了吗?”
“回官家,已经在殿外侯旨。”
“让他进来吧.“”
狄青一案如今尘埃落定,张知白也该出京了。
对於他,晏殊,还有张士逊的一番处置,近来朝中也有不少议论的人,但是,没有掀起太大的风浪。
一方面,是知道內情的两府大臣,都尽力的在往下压,另一方面,他们三人的身份都是东宫旧臣,同时遭到不同程度的贬謫,结合这段时间的亲政风波,只要是政治嗅觉足够敏感的人,大致都能有所猜测。
所以,自然也没有人敢站出来过分纠缠。
“臣延州司户张知白,拜见陛下!”
和上次见面相比,张知白老了许多,两鬢的白髮依稀可见,脸上也多了不少皱纹。
此刻的他,穿著一身象徵低阶官员的绿色官袍,礼仪一丝不苟。
赵禎上下打量了一番,惊讶的发现,如今的张知白,身上多了一种寧静的气质。
这种气质,不同於他倡导亲政时的锋锐,也不同於被击破心防时的沉重,而更像是一种接近於圆融的状態,平静的接纳自己的一切,不论对或者错,不逃避,也不愤怒。
“平身吧。”
赵禎看著这位曾经在东宫为他伴读的旧臣,心中也泛起一丝感慨。
说完了这句话,他便沉默下来。
张知白则只是侍立一旁,亦未开口,神色从容。
片刻之后,赵禎沉吟著,道。
“大娘娘说,朕对先生下手太重,身为潜邸旧臣,先生和朕,毕竟有情分在,一朝犯错,便从宰执大臣贬至司户,非宽仁之君所为。“
闻言,张知白抬头,看著熟悉的小皇帝。
如果是换了以前,他或许会猜测,这番话真的是太后所言,又或者,是借太后之口试探他,再或者,是有其他的什么用意。
但是现在—
“相较於一个宽仁的皇帝,大宋更需要的,是一个持正公允的天子!”
郑重一拜,张知白开口道。
“陛下不因臣是潜邸旧臣而宽恩,亦不因军民为芸芸眾生而轻视,视天下臣民为平等,是社稷之福,国家之幸。“
“臣之罪过確有其事,陛下处置无有不妥,如今臣所念者,只求能为大宋再尽些心力,余愿足矣。”
赵禎闻言,微微一愣,很快便反应过来,张知白说的是狄青一事。
略微偏了偏头,他转而开口,道。
“明日先生便要离京了吧?”
“回陛下,是。”
於是,赵禎迟疑片刻,从手边拿出一份密信,命人递了过去。
见状,张知白微微有些疑惑,抬头望著赵禎,却並没有打开。
“之前,朕派王曾到延州坐镇,给了他密奏入京的权力,这是最近一段时间,他送入京师的密信。”
赵禎示意张知白打开密信。
於是,后者这才抬手將其拆开,细细看了起来。
然而,隨著他一字字的看过去,脸色才越发变得凝重起来。
“陛下,这些状况,王曾为何不稟呈枢密院?『
虽然说,如今的张知白只是一个区区司户,但是,他毕竟曾经是当过宰执的人,有些习惯是改不了的。
比如现在,他心中一急,便开始对王曾这样一个边州重臣直呼其名。
当然,这也不能怪张知白,因为这密信中的內容,的確就是枢密院所管辖的事务。
不过,面对他的这个疑问,赵禎却只是摇了摇头,道。
“朝廷自有制度,信中的这些消息,有些是到大宋做生意的党项人说的,有些是边军派到党项的探子传回来的。”
“但不管哪一种,都没有切实的证据,先生曾是枢密副使,你自己说,这些消息呈到枢密院,
有什么用吗?”
张知白有些沉默。
他明白,皇帝说的是对的。
这份密信当中,写了许多的消息,大多数是关於党项的,从风土人情,到党项的制度建设,各个方面无所不包,其中有些,明確写出来,就是道听途说而来的。
这样的消息,如果要是通过正式渠道被送到枢密院,最好的结果,也是被搁置起来,如果严重的话,呈递消息的人,甚至有可能被问责。
毕竟,枢密院掌握军情机要,任何决定都牵涉巨大,必须要保证消息的可靠性,才能做出正確的决策。
可是.
“陛下,不管信中的消息是不是道听途说,但只要有一丝可能,我大宋都需早做防备,否则,
若这一切都是真的,一切成为事实之际,我大宋再做准备,只怕为时已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