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试探
紫宸殿中。
冯拯的口气颇为不善，其他一旁的宰执大臣，脸色也都纷纷有些冷。
这倒不是他们故意摆架子，而是如今的文武地位就是如此。
宋代武將的地位远不如文臣，即便是位於武臣顶端的三衙管军，在宰执大臣面前，也要乖乖俯首作揖。
所谓，武臣莫尊三衙，见大臣则必执挺趋庭，肃揖而退。至於上朝之时，宰相坐待漏院，三衙管军则需站在帘外行礼，倒杖声喏而过。
虽然理论上来说，这都是为了突出宰相的地位，但考虑到从太祖朝起，就定下的『宰相当用读书人』的惯例，这事实上，也就是文武之间的地位差別了。
身为宰相，按照惯例，这些三衙管军日常遇见他们，隔著几十步远的时候，就要降阶行礼。
但是如今，却让自己等人在此处等候他们，这般『无礼”举动，自然不得不让冯拯等人生气。
面对著宰相威严，一旁的王守规也只得低头。
不过，还没等到他开口解释，便听得殿外一声高喊。
“陛下驾到！”
於是，王守规连忙拱了拱手，其他大臣也纷纷肃立，分左右两班站好。
旋即，在眾人的注视当中，赵禎穿著一身大红色便袍，大步流星的从殿外走了进来。
与此同时，他的身边，还跟著一个眾人都熟悉无比的人，入內都知蓝继宗。
“臣等拜见陛下！”
心中念头转动，眾人纷纷躬身行礼。
见状，赵禎並未急著开口，而是瞧了一眼旁边的蓝继宗，於是，后者躬身行礼后，上前两步，
对著眾臣道。
“太后娘娘口諭，近来娘娘神思睏倦，精力不济，然思朝事不可殆废，自年前之时，朝中官员数奏禁军不法事，著召两府大臣及三衙管军详议此事，奏与陛下后，再付送入內，交太后定夺。“
话音落下，在场眾人顿时神色一动。
商议禁军的事宜，这是他们都猜到了的，但是，太后的这番话，却不得不让人多想几分。
这口諭中，既强调了要先『奏与陛下』，又强调了最后要『交太后定夺』。
这相互矛盾的態度，背后折射出的，恐怕是太后犹豫不决的心態。
看来，前段时间的亲政风波，到底还是对太后有些触动的。
“都平身吧。”
隨著上首一道声音传来，眾人纷纷收回心神，拱手谢恩。
旋即，便听得官家开口道。
“方才太后的口諭，诸位也都听到了，近日以来，朝堂上下有不少奏札，弹劾禁军不法事，故而，今日朕特召了两府大臣及三衙管军齐聚，共同商议一下，该如何整饰禁军。”
话音落下，底下几人对视一眼，隨后，让赵禎没有想到的是，王钦若率先站了出来，拱手道。
“陛下，臣有事奏。”
闻言，赵禎的眼神不由眯了眯。
如果说王钦若是对於整禁军有什么想法的话，他应该用『臣以为————』做开头。
但是现在，他这般说法，意思就是另有事情要说。
作为自己真正意义上主持的第一次政务会议，这边赵禎刚刚说完议题，底下宰相便视若无睹的另起议题，这未免让赵禎的脸色有些难看。
“何事？”
儘管知道小皇帝有些不悦，但是，王钦若的脸色却仍旧不变，拱手道。
“陛下，朝廷旧制，三衙于禁中见宰执，需立廊下唱喏，以待宰相出入后，立阶揖之，此所以相制也。”
“然今日召见，臣等立殿中久候，而三衙诸管军姍姍来迟，且未在殿外侯揖，直入殿中，此等行径，非折辱臣等，实轻及朝廷也，恳请陛下稟明太后，下旨严惩，否则臣等无顏继续立於朝堂之上矣！”
这番话说的理所应当，好似真的受了什么折辱一番。
再看一旁的诸宰执大臣，除了张耆这个武臣出身的枢密使之外，其他人都冷著一张脸，显然，
对於王钦若所言深表认同。
甚至於，就连一直跟他不对付的鲁宗道，这次也没有站出来呛声。
再看另一边的几个三衙管军，此刻同样脸色难看，透著一丝惊惧之色。
末了，还是马军副都指挥使曹瑋率先站了出来，道。
“陛下明鑑，臣等並非有意冒犯宰执，实在是入殿之时，才看到诸位宰执已在殿中，这才冒失失礼，还望陛下恕罪。“
这般言语，让赵禎的眉头不由微微一皱，
都说宋朝重文抑武，但是，平素议事的时候，武臣基本出现的很少，赵禎只在例行的早朝上见过他们的身影。
所以，对於这种文武之间的地位差別，他事实上更多的停留在纸面上。
但是，如今面前的场景，却无疑是真正给他上了一课，让他无比直观的认识到，所谓的重文抑武，到底是什么样的概念。
要知道，在场的这些武臣，都已经是武臣当中的最高阶了。
他们当中，有些是开国功臣之后，世代將门，有些是先帝的潜邸旧臣，甚至还有些战功累累。
但是，即便如此，他们却还要在这些文臣面前低声下气，稍稍有一丝的不恭敬，哪怕是误会，
也很有可能会引得铺天盖地的弹劾。
最悲哀的是，即便是以曹瑋这样的身份，面对王钦若这样近乎无理的指责，也不敢据理力爭，
只能顺著对方的话，儘量解释。
目光在两班人的身上扫过，赵禎心中微微一嘆。
他当然知道，为什么会形成这样的状况，说白了，这种例子在过往不是一次两次了。
但凡是文武之间发生衝突，大宋的皇帝基本上是无条件偏向於文臣。
而这一次，王钦若等人这般无理取闹，既是对之前惯例的底气，某种意义上，也是在试探赵禎这个新皇，在文武之分上的態度。
稍一沉吟，赵禎脸上露出一丝笑意，道。
“都说宰相肚里能撑船，如今，摆著整禁军的大事在前，王相公却在纠缠行礼之事，这可不像是堂堂宰相的气量啊。”
这话带著一丝玩笑的口气，显然是想要做个和事佬。
但是，面对小皇帝的说和，底下的宰执大臣们，却显然並不满意。
於是，一旁的冯拯紧跟著上前，道，
“陛下明鑑，此事乃礼仪制度，並非小事，方才王相公也说了，臣等並非是一己气量狭小，实则是为维护宰相体统。”
“所谓无规矩不成方圆，臣见君需遵礼，下见上亦需遵礼，宰相者，率文武群臣，自当礼绝百僚，以彰其贵。“
“诸管军如此作为，若不严惩，则臣等无顏再率百官，辅弼陛下矣。”
冯拯说完之后，拱手深深一揖，紧隨其后，包括王钦若在內的其他中书宰执，也同样躬身下拜，一时之间，殿中的气氛顿时变得有些紧张——